眾人退到了後面,只剩下雪兒,面對鰲公站著。
贔屓突然道:「雪兒。」
雪兒的頭垂得更低了,撲簌簌的淚水滴落在胸前的紙衣上,一會兒便殷濕一大片。
贔屓溫柔道:「你過來,讓我好好看看。」
雪兒慢慢走過去,欲要說話,卻先淚流。
贔屓寵溺地打量著她,讚賞道:「好丫頭,出脫得越發水靈啦。」
雪兒低聲道:「我一直在找你。」
贔屓柔聲道:「我知道。看到你闖進來,被他們制服。唉,我送了信給你,讓你離開洛陽,你怎麼不走?」
雪兒的身體微微抖動起來:「沒有找到你,我怎麼能離開?」贔屓前後送了兩封信給雪兒,一封告知她自己在洛陽,要她在洛陽等候見面,一封卻稱自己將死,讓她趕緊離開洛陽,永遠不要再回來。可是沫兒卻覺得,或者那兩封信都是贔屓的策略,為的只是讓雪兒不要離開洛陽。若是他真想讓雪兒離開洛陽,不送那些信箋即可,雪兒打探不到消息,自然會離開。
贔屓的眼裡泛出淚光:「傻丫頭。」
雪兒擦乾眼淚,熱切道:「快告訴我,如何才能救你出來?」
鰲公長嘆一聲:「你的那些朋友,」他的目光緩緩滑過婉娘、小安、朱公子等人,「你捨得嗎?」
雪兒震動了一下,表情躊躇而迷惘。
贔屓苦笑道:「我精心設置的鬼冢,已經被你的朋友破了。」
雪兒眼裡露出難以置信的光,聲音也顫抖起來:「不!你不會的!你怎麼會做鬼冢……鬼冢真的是你做的?」
雪兒經過多方研究,終於在去年秋天大致確定了死門的入口方位,算出正月初一至十五期間,死門將在銅駝坊出現,於是便在銅駝坊定居下來。但今晚勇闖死門,一是為了給小安治病,二是想藉機破解死門,救出贔屓,卻不曾想到,是贔屓一手操縱了這個陰森恐怖的鬼冢。
其實剛才看到鋪天蓋地的紙紮人,包括剛才婉娘同贔屓的談話,雪兒已經隱約猜到,但不聽他親口說出來,總是不信。
贔屓默然片刻,道:「這些年,你還好吧?」
雪兒搖搖頭:「不好。很不好。」
贔屓溫柔地看著她,嘆了一口氣,道:「我知道,你心裡怨我,是不是?你心裡怨我不顧情誼,給小安釘上七魂釘,是不是?」
這句話,卻比剛才聽說他操縱鬼冢更讓人震驚。雪兒咬著嘴唇,淚眼婆娑:「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你被鎮在死門,那麼不用利用小安,我也會拼了命來救你。」
贔屓悲愴地搖了搖頭:「雪兒,我捨不得你,直到最後,我都盼望著你能夠不管不顧,離開洛陽,你明白嗎?」
數百年前,贔屓正當壯年,最為風流倜儻。得其幫助能修成人形的鏡雪小妖雪兒對他自然是又崇拜又愛慕,一腔真情全在贔屓身上。後來他雲遊天下,來了洛陽,卻意外失手,被禁錮在八門之中,鎮守坎位。
四十九年,對贔屓來說,原本也不算難熬。贔屓本來以為,只需時限一到便可恢複自由之身。誰料想,大唐嘩變,武氏當權,洛陽奇門被人為做了手腳,四十九年之約成了一紙空文。
贔屓氣急,卻無可奈何。原本淡然之心一旦變得狂躁,真真是度日如年。幾十年來,贔屓想盡辦法,都無法擺脫死門的控制。直至前幾年,贔屓算出,死門和生門在今年元月初一、十五兩日可有短暫重合,屆時死門打開,只要能夠收集足夠的陰氣,便可擺脫死門。
於是便有了鬼冢一事。只是鬼冢陰氣雖盛,卻充滿戾氣,唯有找到具有靈性的人和非人做「魄引」,才能將戾氣導出。篩選再三,終於確定了錢永、朱公子、二胖、紅袖等人選,但具有靈力的非人卻難以選定。
贔屓對於雪兒,絕非沒有感情。只是對比壓在死門中暗無天日的絕望,風花雪月的所謂感情實在不堪一擊。雪兒來到洛陽,贔屓很快便已經知曉。他糾結良久,終於決定忍痛割愛,擬以雪兒和小安為魄引。
贔屓看著雪兒的眼睛,柔聲道:「雪兒,你恨我么?」
雪兒凄慘一笑,搖頭道:「你為什麼不明示,告訴我你需要我做魄引,我自然高高興興地就來了。」
贔屓眼神更加溫柔,嘆道:「鬼冢破了,也好,免得我良心不安,每日里輾轉反側,眼前全是你的影子。」
雪兒紅了臉,低聲道:「我願意……願意留下來陪你……」
小安和朱允之卻突然醒來了。小安揉揉眼睛,懵懂道:「這是哪兒?」看到前面的雪兒和贔屓,驚喜地叫起來:「姑娘!霸公!太好了!」衝過來拉著雪兒的手臂又跳又叫。
朱允之愣了片刻,快步走到雪兒身邊,語無倫次道:「雪兒姑娘……我找你找得好苦……」
雪兒躲閃了下,正色道:「多謝朱公子掛懷。」
贔屓瞟了一眼朱允之,微笑著看著雪兒,並不言語。
朱允之歡喜之色溢於言表,一雙眼睛再也不離開雪兒,對周圍一切熟視無睹,手忙腳亂地從懷中拿出那瓶在聞香榭定製的半邊嬌,激動道:「這個,送給你的……」
婉娘大聲說道:「朱公子的禮物,等回家了再送吧。贔屓如若無事,在下就告辭了。」
贔屓眼中的陰霾一閃而過,動了動腦袋,道:「請便。」
婉娘道:「雪兒和小安,還有這些人,我也帶走了。」說著上去挽了雪兒的手。
贔屓遲疑了下,微微點頭。
小安茫然道:「我們走了,霸公怎麼辦?」雪兒卻站著不動,流下淚來。
沫兒正想問婉娘如何離開,忽聽一陣嗚咽之聲。
贔屓竟然老淚縱橫,那種發自心底的悲痛,讓人肝腸寸斷。且他的哭泣極其感染力,一時之間,哭聲一片。眾人心裡對贔屓充滿了同情,只覺得能夠發出如此痛徹心扉哭聲的,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沫兒哭得聲嘶力竭,艱難地翻了一個身,俯在地上嘔吐。他手裡還拿著已經幾乎空了醉梅魂和桃木小劍,將眼淚鼻涕抹得衣袖上滿是。
一絲清香飄來,最後一滴醉梅魂灑了出來。沫兒猛然一愣,覺得有些好笑,心裡疑惑自己好端端的哭什麼,嘔出一口酸水,胡亂抹了眼淚,爬起來去拉婉娘的衣袖,卻在低頭的一瞬間,發現地下有些不同。
地面上,一個圓形區域微微發出若隱若現的微小光點,像是一堆即將熄滅的灰燼,剛好將眾人圍在中間。
這種情形,似曾相識,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沫兒心底不安,用力在地上跺了幾腳,那些光點不但不滅,反而更亮了些。
片刻工夫,地面的光點漸漸變大,並慢慢連在一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地底透出,直入骨髓。沫兒的鼻涕瞬間凍在了上唇上,硬剌剌的極不舒服。
恍惚間,一團朦朧的黑氣晃晃悠悠從圈外飄了進來,罩在雪兒頭上,隨之蔓延至其全身。沫兒還當自己眼花,愣了片刻突然想起,雪兒這是要死了!再一看小安,周身的黑氣更濃,以至於五官都有些模糊。
沫兒大駭,手忙腳亂用桃木小劍在醉梅魂的玉瓶上一陣胡亂敲打,又衝過去抱著雪兒的肩頭一陣猛搖。
黑氣越纏越緊,雪兒申請委頓,整個人籠罩在一片光亮中,慢慢變成一團幾近透明的霧氣。
沫兒只顧繞著雪兒手足無措,一回頭,卻見婉娘頭頂上黑氣盤旋,漸漸凝聚成一把黑色的長劍當空高懸。劍尖所指之處,一絲亮光從婉娘的百會穴升起,朝贔屓的方向飄去。
沫兒尖叫著,揮著桃木小劍跳起來亂刺,無意中見贔屓一張鬼魅的臉仍然帶著哭相,眼底卻流露出一絲殘酷的笑意,大吼一聲沖了過去,哪知未及走出光圈,身體被硬生生彈了回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沫兒又驚又怕,想也沒想,用盡了力氣將桃木小劍猛然一甩,小劍卻不受光圈的影響,不偏不倚,正中贔屓的額頭。
嗚咽聲停止了。地下的光斑慢慢消失,寒氣也淡了許多。眾人清醒過來,個個一臉茫然,面面相覷。老四掛著長長的鼻涕,更是無所適從。
雪兒面如死灰,如泥塑一般一動不動。婉娘道:「霸公也太心急了些。唉,我想雪兒姑娘本來是想留下陪霸公的吧。」
贔屓痛苦地扭動著腦袋,閉著眼睛,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滴落,嘆道:「走吧,走吧,你們都走吧。」
婉娘似乎沒注意到插到贔屓額上的桃木小劍,輕聲安撫道:「霸公保重。」
贔屓慢吞吞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黯然道:「我已認命了。」這表情極其無辜,絕不像是做了什麼手腳的樣子。
桃木小劍的鬼臉手柄露在外頭,隨著他說話一抖一抖的。沫兒很想過去拔下來,又唯恐提醒了他,只好揉著摔得生疼的屁股,氣哼哼走到婉娘身前。
黃三走過來,附耳道:「時辰不早了,再不走怕來不及了。」
婉娘點點頭,張嘴要說什麼,只聽砰的一聲,前面一盞招魂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