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拿起拂塵,朝天空揮舞了三下。一股濃厚的霧氣從屋外一擁而入,繞著鎮魂燈旋轉盤繞,片刻功夫,屋裡已經灰濛濛一片,燈光暗淡,但燈籠上的鬼符卻更加明亮,透過濃霧發出詭異的光斑。
沫兒分明看到,無數個鬼影摩肩接踵,拚命掙扎,想逃離這個房間,卻被那些鬼符緊緊束縛;大年初一那天見到的舞劍的俊朗男子和撕去臉皮的少女赫然在列,正在痛苦地尖叫。
鬼符越纏越緊,那些影子再也無力反抗,被擠壓成一縷縷白氣,慢慢被吸入正中一個大燈籠中。細微而嘈雜的哭喊、咒罵、尖叫等聲音鑽入沫兒的耳朵里,眾多魂魄帶來的強烈怨念,讓他的牙齒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發出咯咯的響聲。
白氣越來越少,光線漸漸恢複明亮。沫兒猶自心驚膽戰,突然間,最後一個要被吸入的白氣幻化成一張巨大的鬼臉,大張著嘴巴朝沫兒撲來,甚至能看清它長滿蛆蟲的舌頭。沫兒「啊」一聲驚叫,嚇得閉上了眼睛,卻在那一瞬間聽到它發出的若有若無的求救聲。
沫兒暗暗苦笑,我自己已經做了「魄引」了,哪裡還有本事救得了別人?正絕望之際,只聽新昌道:「你怎麼了?」
沫兒這才發現,站在水晶棺和石台之間的老者竟然渾身顫抖,魂不守舍,搖晃著說不出話來。
新昌站起身,不滿道:「你怎麼回事?」
老者後退了一步,低聲道:「我……最好還是請袁天師來。」
新昌跳了起來,大怒道:「這個時候你和我說你不行?」
老者垂著頭,囁嚅著說不上話來。
新昌一個響亮的耳光甩了過去,將遮住老者臉面的風帽打掉,冷笑道:「叫你一聲師父是給你面子,你以為你是誰?」
一張枯黃的麵皮,皺巴巴的,既無仙風道骨之風,也無慈祥和善之相,只是眉眼之間看起來有些熟悉,但絕不是沫兒認識的熟人。
沫兒竟然鬆了一口氣。
老者飛快地看了一眼沫兒,重新帶好風帽。
屋裡沒風,但正中的那隻白燈籠不住地搖擺,彷彿有什麼東西要掙脫開來。新昌臉上老態盡顯,沖老者歇斯底里地吼道:「你還要不要你的老婆孩子了?」撕扯著在他身上扑打。
老者也不躲避,陰沉著臉愣了片刻,朝地上吐了口口水,猛然推開新昌,在空中畫了個符號。
燈籠飄飄蕩蕩地落了下來。新昌一面恨恨道:「怎麼就選中你了呢。」一面慌不迭地幫乾屍整理衣物。
老者不理她,嘴裡念念有詞,將燈籠放在石台頂端的圓形凹槽上。沫兒情知他們要作法了,心裡緊張不已。
燈籠同凹槽結合得甚是緊密。須臾之間,只聽石台下面的血液猶如沸騰一般翻滾起來,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老者突然轉過身來,望也不望沫兒一眼,只管將一隻大手蓋在了沫兒臉上。
沫兒口鼻被掩,很快透不過氣來,隱約聽到新昌連哭帶笑的聲音,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彷彿獨自置身空無一人的無邊荒野,惶然不知所措,卻有一個咧嘴微笑的恐怖骷髏,繞著沫兒飛來飛去,並越逼越近。
這種比死還要恐懼的感覺,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想要拔腿逃走,腿腳卻如同灌鉛一般,難以抬起半分,眼見骷髏咧開的嘴巴已經貼近自己腦門,沫兒拼盡了全力猛地一掙。
一個尖細的東西深深地扎到沫兒大腿,疼得他一個激靈,清醒了幾分。
原來是桃木小劍。沫兒冷靜下來,決定屏住呼吸裝死。
裝死沫兒最擅長,嘴巴微張,眼睛上翻,一副窒息的樣子。老者見他不再掙扎,遲疑著鬆開了手,默默地站立了片刻,伸出食指在他鼻子下試了試鼻息。他手上的馬革氣息讓沫兒覺得有些熟悉。
正在暗自得意,以為騙過了老者,不料老者的大手重新伸了出來,掌心一個金色的微笑骷髏符號一閃,用力按在他的眉心上。
這下死定了。沫兒滿心絕望,只求死的過程不要太痛苦。哪知眼前雖然看到無數個微笑的骷髏旋轉,但除了有些眩暈,並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
骷髏越轉越快,直至化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金色繭子,將沫兒包裹在內。
一股微涼從體內慢慢穿行,十分舒服,沫兒這才發現胸口涼涼的,似乎是醉梅魂的瓶塞開了,花露撒了出來。繭子慢慢束緊,涼氣帶著醉梅魂的淡淡香味從眉心透出,被隱藏在繭子中的骷髏嘴巴一口吞掉。
沫兒覺得好玩起來,凝神看著醉梅魂的微涼氣息在眉心形成一縷淡淡的白氣,並被嘴巴們爭搶。
足有一盞茶工夫,繭子慢慢膨脹分解,點點金光最終集合成一個金色骷髏符號——仍在老者的掌心。
老者將手拿開,呆立了片刻。他的臉隱藏在風帽里,看不到表情,但在他轉身的一瞬間,沫兒分明聽到一聲細微的嘆息。
新昌在一旁瘋瘋癲癲的,抱著屍體嗚咽,老者似乎頗不耐煩,舉著畫有骷髏的右手道:「請公主移步,不要影響了成效。」
新昌後退了幾步。沫兒趁機動了動手腳,偷眼望去。
放置在石台頂端的鎮魂燈沒了亮光,上面的詭異符號也已經暗淡發黃,而石台下端的石匣里,存儲的血液只剩一半,死亡男子的腳心,通過兩個細軟的管道與石匣連接,可以看到暗紅的血液正接連不斷地輸往男子體內,原本乾癟的屍體慢慢變得豐潤起來。
周圍發出吱吱的響聲,一縷縷若有若無的氣體從地下冒出來,有的暗淡,有的明亮,在男子頭部彙集。
屋外白衣人的衣服摩擦聲更大了,沫兒雖然看不到,但想來是正按照鎮魂的指令做出一系列詭異僵直的動作,為這個死去的男子招魂。
石台下面的血液終於空了,屍體皺巴巴的皮膚已經完全恢複常人狀態,但膚色暗黃,夾雜著未褪去的紅褐色斑點,特別是他的臉,腫脹潰爛的如同夏日腐敗的爛桃子。
彙集的白氣越來越多,漸漸凝成一個人形,同男子的身體重合在一起。
這種情形,同婉娘當年製作香粉幫死去的劉老娘還魂一模一樣。但還魂香只能作用於死亡不超過十二個時辰的熱屍,且功效僅能維持一天,而像這種已經死亡超過一年的乾屍還能夠還魂的,沫兒還是第一次看到。
男子的腳動了一下。沫兒忘了裝死,甚至忘了自己身處險境,瞪大眼睛看著。
新昌撲了上去,扶著男子坐了起來,在他額上吻著,連聲催促老者:「快點,快點!」
老者走過去將剛才按在沫兒眉心的金色骷髏對準男子的頭頂,另一手畫著符號,催動隱藏在骷髏里的靈氣由百會穴進入男子體內。
男子臉部的潰爛緩緩癒合,只是腫脹和斑點仍未褪去。新昌緊張地盯著他,雙手合十輕輕禱告。
男子終於擺動了下頭部,並緩緩睜開眼睛。新昌大喜,又哭又笑,語無倫次驚喜良久,又手忙腳亂地拿出一方羅帕,輕輕地幫男子擦拭臉上的臟污,滿臉柔媚道:「不要急,很快就恢複到以前的日子啦……我們回長安去,去渭河釣魚,去城外踏春……」
男子握住了新昌的手,看樣子神智已經完全恢複。沫兒大感驚奇。
老者垂頭站著,幾次欲言又止,道:「公主已經如願,在下就告辭了。這個死門將在一個時辰後關閉,到時……」他突然回頭看了一眼沫兒,嚇得沫兒慌忙繼續裝死;接著又轉向對面靠牆站立的婉娘等人,低聲道:「一切都結束了……」轉身便要離去。
新昌正一臉甜蜜,聽了這話猛然扭頭,喝道:「站住!」
老者垂手站立,道:「公主還有什麼吩咐?」
新昌意氣風發,趾高氣揚道:「你在這裡候著。公子剛醒來,要過會兒才能離開。你和我們一起走。」
老者頗不情願,辯解道:「他們……只交代我做這個……」
新昌眉毛一豎,道:「你還是想想你的家人吧。」
老者無奈,走到男子身後攙扶。男子晃悠悠地站起來,突然一陣劇烈嘔吐,猛一彎腰,一顆圓圓的東西從臉上掉了出來,被他一手按進了眼眶——竟然是他的眼珠子!
沫兒不由得毛骨悚然。這個看似恢複如常的男子,到底還是不是人?
新昌似不覺,細心地幫他拍打著背部,關切道:「怎麼樣?好點沒?」
男子抬起頭來,灰暗的瞳孔直勾勾盯著沫兒,伸出薄薄的舌頭在嘴唇上一舔,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沫兒嚇得頭一縮,被老者看個正著,但他僅僅遲疑了下,並未說穿。
新昌將臉貼在男子的背上,喃喃道:「你活過來可真好……你喜歡的東西我一樣都沒捨得丟,房間里的擺設還是你走那天的樣子……這輩子,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這男子雖然一臉死氣,但面相還算英俊,猜不透他到底是新昌的兒子還是駙馬。
男子喘著氣,在石台上坐了下來。老者見狀甚是焦急,不住伸頭向外張望。新昌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