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相思染 四

滿天的繁星不知何時消失不見,天空微亮,發出一種朦朧的黃光,如同暴風雪來臨的前兆。沫兒很不習慣,總覺得夜晚就應該是夜晚的樣子,而不是這種不死不活的明亮,讓人不安。

婉娘靜靜地站著,一聲不響,似乎在等著什麼。天空下起了小冰晶,沙沙地響。沫兒伸手接了一顆,仔細一看,果然還是心形的,他再也忍不住,拿給婉娘小聲道:「這裡面的冰雪好奇怪!」

婉娘隨意瞟了一眼,點頭道:「可以了。」彎下腰,手指靈活地撫弄著梅樹樹榦底部的梅花瘢痕,很快,一塊塊的結節脫落下來,只剩下一個完整的巴掌大的梅花烙印。

沫兒驚喜道:「信箋!是信箋烙上去吧?」婉娘從懷裡摸出那張梅花箋,一把嵌了進去。梅花箋同樹榦緊密結合,只聽嘎嘎一聲擠壓撕裂的聲音,梅樹樹榦生生裂開一道口子,從中冒出森森的白氣。

沫兒嚇得一連後退好幾步。婉娘頷首微笑道:「雪兒姑娘心思縝密,非常人所及。」

沫兒定了定神,道:「這是入口?」

婉娘用手扇著樹榦中冒出的白氣,躊躇片刻,道:「沫兒,我們要進去看看,你怕不怕?」

沫兒心中害怕得要死,巴不得婉娘說掉頭回去,可是看到婉娘問他,又嘴硬起來,道:「怕什麼怕?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婉娘將他冰冷的手握住,柔聲道:「今晚也許有些異象,會比你以往所看到的更加難以置信。不要叫,也不要驚慌,更不要出來。若是今晚我無法再回到聞香榭,你和文清同三哥好好過日子。」

沫兒聽這話如同交代後事一般,心裡極不舒服,一把打掉她的手,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叫道:「你胡說什麼!你還欠我一頓好吃的呢!別想賴賬!」

婉娘讚許地一笑,道:「沫兒,你有沒有發覺,今年洛陽的多個重大事件,都是圍繞聞香榭發生的?」

沫兒懵懂道:「什麼事?」

婉娘道:「捕快王老四,玉器錢家,銀器王家,香雲閣,這些或多或少都與我們聞香榭扯得上關係。老四同聞香榭的淵源自然不必說了;玉器錢家同聞香榭近鄰,也是洛陽城中最大的玉器供應商,聞香榭雖然不是用玉大戶,但對玉器質材要求甚高,是玉器錢家的老客戶;銀器王家雖然明裡同聞香榭扯不上什麼瓜葛,卻對整個洛陽城中的首飾價格起到決定性作用,對於拉動價格波動自然非同一般;而香雲閣,一心同聞香榭競爭,為爭洛陽第一家不惜走歪門邪道,甚至污衊聞香榭。」

沫兒默默理了一遍,自覺這些人和事似乎全部有聯繫,但又亂作一團,茫然道:「他們想擠兌聞香榭?」

婉娘道:「剛開始我也這麼想,幽冥草吸收靈氣、玉器漲價、香雲閣造謠等事,無非是讓聞香榭開不下去罷了,可是後來,我覺得事情遠比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指使吳氏毒害錢永的幕後指使者,停屍房鎮魂的白燈籠,老賴房間的乾屍,以及初一在死門中鬼影重重的異象,這一切,似乎不僅僅是擠兌聞香榭這麼簡單。」

沫兒第一次看婉娘如此莊重,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婉娘拍拍他的肩,微微一笑道:「來不及細說了,聽我的話,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許出來。」拉出那件黑色披風,不由分說給沫兒披上。

沫兒掙扎著推辭,婉娘一把按住,嘻嘻笑道:「就剩下這一件了,要再丟了,你這輩子就別想恢複自由身了。」頭一低鑽了進去。

拉著婉娘的衣襟,在一片濃霧中走了良久,周圍漸漸明亮,兩人置身在一片梅林中。沫兒點起腳尖張望,但見四周霧氣繚繞,視覺上這片梅林似乎無邊無際,難以分辨是不是自己曾經到過的梅園。

再往前走,中間一片空地,隱約能聽到人聲。婉娘回身將沫兒的披風掖好,朝他一擠眼睛,推他到一棵粗大的梅樹後面,自己卻躡手躡腳走了過去。

沫兒看著婉娘在前面一棵梅樹後躲好,終於放了心,凝神聽前面人的講話。

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人齊了?」

一個銀鈴樣的聲音道:「齊啦!」說著啪啪地擊了幾下手掌,只聽「騰騰騰」幾聲悶響,火光大盛,照得周圍如同白晝。沫兒雖然裹著披風,仍然嚇了一跳。

等眼睛適應了光亮,沫兒發現,中間的空地上不知何時站滿了人,白乎乎一片,目測足有七八十人之多,一個個犒衣素服,身體挺直,圍成一個圓圈。人群四周,八個畫滿詭異符號的白色大燈籠飄浮在空中,發出慘白的光,映得那些人如同紙紮店的假人。所有的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動不動。

如此多的人集聚在一起,卻聽不到一點兒聲息,沫兒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沫兒看著這一片白乎乎的背影,心中頓時發毛,忙側頭朝婉娘剛才躲著的梅樹看去。

梅樹後面空無一人,婉娘不見了。

沫兒的冷汗「騰」地冒了出來,雙手不由在身上一陣亂摸,無意中摸到披風的口袋裡那瓶醉梅魂和桃木小劍,想到婉娘不知有什麼用途,卻忘在了這裡,心中更加著急,剎那間,背心的汗順著脊骨滴落,黏糊糊的極不舒服。

沫兒閉上眼睛猛掐手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思慮再三,沫兒決定走近些看看,若是看到婉娘,就將這兩樣東西給她。他小心地將披風裹緊,連頭蒙上,只露出兩隻眼睛,一步步朝人群挪去。

不過三五丈遠,沫兒卻走了好久才來到人群的外圍,站到一個白衣人的身後。

這是一個眉目清秀的少女,甚是端莊秀麗,但眼神渙散,神態獃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再看其他人,其中有男有女,個個長相俊美,正當華年。但這些人的衣服並不合身,不分男女全是一樣的款式,硬拉拉的白色衣料不怎麼服帖,簡單地套在每個人身上,寬闊的腰身、空蕩蕩的袖管將整個身體都掩蓋了去。

白衣人分八行,呈分射性站立,正好佔了八個方位,每行九人,足有七十二人之多。沫兒暗暗心驚,不知道誰這麼大的本事,將這麼多罡氣正旺的年輕人拘在一起,還搞得不知死活。

人群中間,仍有一塊三丈見方的空地,地勢稍高,另有九個白衣人站在中間,額上貼了一塊寬寬的白色布條,看不清臉面。但同剛才的七十二個人不同,這九個人高低胖瘦各不相同,最旁邊一個竟然像是個五六歲的孩子,身量未足。

沫兒唯恐節外生枝,不敢走上去個個查看,只有焦急地伏在地上張望,希望能夠看到婉娘躲藏在哪裡。

婉娘猶如蒸發了一般,不見絲毫蹤跡,也聞不到任何熟悉的香味。沫兒心焦不已,看著周圍殭屍一般的白衣人,正猶豫要不要退回到梅樹後,只聽對面遠處有人說道:「終於齊啦!」伴隨著一陣陰森森的笑聲,二個人一前一後地從人叢中穿了進來。

一個黑袍老者,身後跟著一個青衣女子,正是紅袖。兩人在中間的九個人面前走過,老者得意地乾笑了幾聲,道:「怎麼樣,這次找的幾個,不錯吧?」

紅袖眯眼盯著前面一個女子,道:「我真不明白她到底有何魅力。」伸手將貼在她額頭上的寬大白條扯了下來。老者似要制止,見已經來不及,只好皺了皺眉頭,警惕地盯著女子。紅袖斜了他一眼,撒嬌道:「我想同她聊聊。」

沫兒卻驚呆了。那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雪兒。還以為她已經離開洛陽,沒想到竟然落在了老者手裡。

雪兒原本蒼白的臉慢慢有了血色。紅袖歪頭看著她,挑釁地將手中的白條團了團丟在地上,老者眼角抽動了下,俯身撿了起來。紅袖似乎感覺到老者的不喜,嬌滴滴道:「師父過於小心了。您就在身邊,還怕她跑了不成?」老者眼裡閃過一絲不耐煩,但卻耐著性子道:「定魂符,還是不要隨便丟的好。」

這紅袖看著年紀不大,家世也不顯赫,老者對她卻頗為顧忌,這讓沫兒覺得十分奇怪。

雪兒的眼珠轉動了一下。紅袖猛然笑了起來,道:「雪兒姑娘,我們又見面啦。」

雪兒慢慢轉動脖子,看了看周圍的人群,目光落在老者身上。老者不自然地縮了一下,扭身看向外面。

紅袖拉著雪兒的袖子,發出嘩啦啦的聲音。她搖晃著身子可憐巴巴道:「我找你找得好苦啊。」看著倒像是親姐妹一般。雪兒同婉娘相像,沫兒自然生出一種親切感,看到紅袖嘴上說的雖然親切,但眼睛裡透出濃重的玩弄意味,不由得厭惡至極。

雪兒淡淡一笑,道:「洛陽這麼大,還不是給你找來了?」

紅袖得意道:「當然,我找人,從來沒有找不到的。」雪兒看著周圍齊刷刷的白衣人,道:「集齊如此多的俊男美女,真不容易。」

紅袖道:「當然當然。我和師父費了老大的工夫呢。是吧師父?」

老者略偏了偏頭,冷冷地嗯了一聲。沫兒腦子飛快地轉動,急切地想挪到雪兒跟前,希望她能知道自己也在這裡。

雪兒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道:「定魂符,鎮魂燈,鎖魂服,唉,能用的都用上了。」老者不做聲。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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