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晚上,沫兒被疼醒了多次,手指有時象被火烤,有時象被針扎,有時則感覺整個手臂的血管都在跳動,疼得鑽心,加上時時傳來的鞭炮聲,睡得極不安穩。因此,聽到黃三的第一聲咳嗽,沫兒便紅著眼睛爬了起來。
下樓一看,昨晚不知何時竟然下起了雪,地面已經白茫茫一片,鵝毛大的雪花漫天飛舞。沫兒不敢跑跳,只好無精打采地呆坐著,心情甚是沮喪。
黃三擺上香案,放上整隻的豬頭,插上香,點燃紙錢元寶,又放了長長的一串兒鞭炮。沫兒象霜打了的茄子,呆板地舉著手指頭,不時疼得嘴角抽動一下,連鞭炮都失去了興趣。文清一見沫兒這樣,感覺整個聞香榭都沒了生機,陪著沫兒坐了會兒,又過去哀求婉娘:「有沒有能夠止痛的香粉?我想做給沫兒。」
婉娘遲疑良久,扭身上樓,取了一顆鴿蛋大小的圓球型果實,指使文清剝去青黑色的外皮,將裡面的籽搗碎了,一半敷在沫兒的手指上,一半給他喝下。片刻兒功夫,沫兒便活蹦亂跳起來,衝到院子里去接飄飛的雪花,同文清又笑又鬧的。
婉娘道:「手不疼了,我帶你們出去玩雪如何?」
兩人歡呼雀躍,帶上帽子便走。
潔白的飛雪為過年的喜慶氣氛平添了一份愜意,街上行人如織,歡聲笑語不斷。婉娘帶著二人來到最繁華的天津橋側,便走邊看,一會兒便走到了銅駝坊。
沫兒在人群中鑽來鑽去看熱鬧,文清在一旁小心地護著,唯恐旁人撞到他的手指。婉娘恐走散了,叫兩人順著街邊走,並給沫兒的手戴上厚厚的棉手套,交待道:「注意保暖,受傷的地方最容易長凍瘡。」
沫兒卻埋怨道:「你有這個好東西,昨晚還不拿出來給我用。」
婉娘佯怒道:「文清你看沫兒這個小沒良心的,要飯還嫌飯差的主兒。早知道就讓他疼著。」
沫兒做個鬼臉,嘻嘻道:「婉娘最好了,長得又漂亮人又厚道。」
婉娘聽著這話,頓時滿面春光,一臉沉醉地道:「就沖你說了句實話,我今天帶你們倆去個好玩的地方。」一扭一擺地走進旁邊一個巷子里,得意道,「我保證你們倆過一個永遠難忘的春節。」
婉娘帶著二人順著巷子往裡,東拐西繞,進進退退,兜了半天圈子,感覺走了好久,但似乎又沒走多遠,接著又直行了約百米,前方突然開闊,數十株將死未死的枯黃松柏圍繞著一座岌岌可危的尖頂小廟,寒風蕭蕭,枯草瑟瑟,周圍無一點人氣,一幅破敗景象。小廟一側,還種著一株盤曲的老梅樹,稀疏地開著幾朵花兒。小廟裡供著一個已經傾斜的泥像,缺胳膊少腿的,分不清面目;廟前的廊柱上歪歪斜斜地掛著半邊對聯,上聯已經不知所蹤,從下聯幾個模糊的大字「海晏河清世太平」和橫批的「風調雨順」來看,顯然這是個龍王廟。
文清惋惜道:「這裡冷冷清清的,大過年的,也沒人來給龍王上柱香。」扒開地上上的雪,捧了一捧沙土,折了幾根茅草插上,嘴裡念叨著道:「龍王爺,你念起還有人惦記你的份上,一定要保佑洛陽風調勻順呀。」
天色越來越暗,陰沉沉的天空象一定髒兮兮的大帽子壓在頭頂,低得似乎一伸手就能夠到。沫兒覺得無趣,道:「這有什麼好玩的?還不如去大街上看人家堆雪人。」
婉娘悠然道:「好景緻還沒來呢。」
文清虔誠地跪下磕頭,沫兒朝他屁股輕踢了一腳,不以為然道:「龍王爺早就不在這裡了,磕了也白磕。」文清憨笑著爬起來。
雪越下越大,地面已經完全被覆蓋,皴裂扭曲的樹榦在白雪的裝飾下增了幾分靚麗。沫兒繞著小廟走了幾圈,疑惑道:「這地方,又不臨河,又不靠湖,怎麼會有一個龍王廟?」
婉娘仰望著小廟頂部,道:「這兒本來有一個水塘子據說與洛水相通,前年大旱,水一夜之間沒了。這個廟自然就敗落下來了。」
果然,小廟後面有碩大一處低洼地區,周圍已經長滿枯草和低矮的灌木,原本齊整的河沿早已坍塌,正中間丈餘一個圓圈,寸草不生,踢開上面薄薄一層雪,可看到灰白的沙土和石頭上乾涸的水印。
文清和婉娘有一句每一句地聊天,沫兒站在塘子中間低洼處,百無聊賴地踢打著地面,竟然給他踢出來兩個碗口大的螺殼,花紋灰黃,周邊還有白色的突起,比以往見到的可漂亮多了。沫兒興奮起來,抱著大螺興沖沖跳過厚厚的乾草叢,一心想顯擺給文清看,誰知樂極生悲,絆在一根極硬的東西上,一頭扎進草里摔了個狗吃屎。
這兩天真是倒霉透頂了。沫兒氣哼哼地趴在地上,惱火地看著河螺碎片,下嘴唇伸得老長。原來這些螺殼風吹日晒,已經嚴重老化,虧得剛才摔倒時沫兒還死命護著,結果竟然在沫兒懷裡成了幾瓣。
文清跑過來拉起他,幫忙拍打著身上的雪和草根,安慰道:「再找找,說不定還有呢。」突然叫道:「牛!」
乾草下,一具碩大的牛頭骨架半掩埋在沙土中,剛才絆倒沫兒的正是它長長的角。再凝神細看,發現草叢裡竟然白骨累累,牛、羊、豬、雞等各種家禽家畜的骨頭比比皆是。因有濃厚的草叢和灌木,加上正好下雪,是以兩人都沒有注意。
文清捧起牛頭,磕掉上面的沙子,贊道:「好大一頭牛,真威武。我拿回去回去掛在房間的牆壁上。」
沫兒看著牛頭上黑洞洞的眼窩,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不客氣地一把打掉,霸道地道:「不要!不許要!」拉起文清就走,文清脾氣好,處處讓著沫兒,也不生氣。
沫兒又扭頭看看白雪掩映下的乾涸塘面,嘟囔道:「牛羊跑池塘里做什麼?邪門了。」
婉娘手裡拿著一支幹了的狗尾巴草,正悠閑地欣賞周圍的雪景。沫兒滿心懊喪,撅嘴道:「這地方與我相衝,趕緊走吧。」
文清點起腳尖張望著,好奇道:「婉娘,我多次來銅駝坊送貨,怎麼從來不記得有這麼個地方?」
婉娘道:「這個地方進出偏僻,不好找。」
沫兒小聲問道:「這是個什麼池塘?裡面這麼多動物的屍骨?」
婉娘瞥了他一眼,賣了個關子,晃著腦袋道:「若是尋常的池塘,我就不來了。」
雪下得更大了,棉絮一般鋪天蓋地,連沫兒的眉毛上都掛上了雪花,但天空卻更加陰暗,整個洛陽城彷彿隱入了大雪中,聽不到一點兒人聲,天地之間恍若只剩下了他們三個,和這個怪異的干水塘。
沫兒催了幾次,婉娘只是不走。文清見沫兒不安地盯著池塘,道:「有婉娘在呢,不用擔心。難得看到這麼大的雪,我們去找鏡雪如何?」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頓時驚喜地拿給沫兒看。
這朵雪花有銅錢大小,但並非常見的六瓣形狀,而是心形的。沫兒大奇,拈了起來放在眼前,道:「還有這種樣子的雪花?」再伸手接一朵,仍是心形。
兩人嬉鬧著接個不停,看著雪花在手心慢慢化成一滴水。文清認真觀察了片刻,道:「沫兒你看,這每朵雪花裡面都有幾條白色的裂紋,好像一顆心要碎了。」
沫兒一看果然如此,忘了剛才的不安,學著戲文里的樣子,捂著胸口,誇張地閉眼叫道:「噢,我的心碎了!」惹得文清哈哈大笑。
沒帶石鏡,分辨鏡雪有些困難。沫兒抓到一片特別大的雪花,興奮地跑去給婉娘看:「這個是不是鏡雪?」婉娘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小廟頂部,豎起食指噓了一聲。沫兒朝著婉娘的視線看過去。
風雪中,廟頂有一縷微紅的光亮衝天而上,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有些詭異。
文清也看到了,嘴裡一邊說著「我去廟裡看看」,一邊抬腳就走,沫兒慌忙跟上。剛才因見小廟裡面滿是蛛網塵土,所以一直在外面玩,未曾走進去。
小廟看著就在眼前,兩人走的也是直線,本來幾步路的功夫,誰知走了幾步,感覺小廟竟然離自己更遠了。兩人頓時警覺,快步原路退回,再一看,卻離了婉娘足有一丈多遠。
沫兒心下大駭,驚叫起來。婉娘隨意瞟了他們一眼,簡短道:「站著別動。」依然神情專註地觀察天空。
雪花稀疏了些,天越來越暗,但廟頂的紅光卻更加明亮,映照得雪地變得血紅。
離婉娘如此遠的距離,兩人都有些緊張,唯恐一個不注意婉娘便消失不見。沫兒為了消除心底的不安,沒話找話道:「什麼時辰了?」
文清茫然地看了看天,道:「出來老半天了,要午時了吧?」
沫兒扭了扭身子,抖掉身上和帽子上的雪,不情願地道:「早知道就不該來這兒,還不如逛街呢。」
話音未落,只見紅色光柱無限延長,同天空相接,婉娘叫道:「過來!」兩人飛跑過去,一人站婉娘一邊,三人一起跨進了小廟中。
廟內並無什麼異樣,只是擺放泥像的石台後面可隱隱約約看到一個門洞樣的東西。猛然一看,可斷定是門,若是仔細盯著,又覺得只是一團模糊旋轉的霧氣。
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