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半邊嬌 十

老賴舉著榔頭的手停下了,他直起了腰,期期艾艾道:「你們是……李公子的隨從吧?」卻是一個嬌滴滴的女聲,一張榆皮老臉露出嬌羞的表情,令人作嘔。

沫兒的心突突直跳,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任何異常,點點頭道:「是。我們來帶公子回去。」

老賴看了看後面掛著的乾屍,語無倫次道:「我同公子情投意合……這個,不是我……」掐著文清脖子的手鬆了一點,文清掙脫出來,繞回到沫兒身旁。

老賴或者應該叫阿蘿,低下頭去,露出一副扭捏的小女兒相。

沫兒擠出一個笑臉,道:「我知道,公子對小姐稱讚有加,已經寫信給我家老夫人啦。只怕很快就可以用八抬大轎抬安小姐過門了。」

老賴眼睛發亮,灰黑的臉色透出些紅光來,低頭擺弄著衣角。臉慢慢變得圓潤,恢複成阿蘿的樣子。

文清看得目瞪口呆,沫兒偷偷用肘部擊了他一下。沫兒試探道:「夜深了,老夫人讓我們接公子回去,小姐要沒什麼事,我們就告辭了。」

阿蘿面帶歉意,羞澀道:「是不早了。」又急急忙忙解釋道:「這個房間……看著怪了點,希望公子不要在意。」

沫兒心中竊喜,敷衍道:「沒事沒事,我會和公子解釋的。」示意文清背起婉娘,小聲道:「快走。」

話音未落,一個沙啞的聲音咯咯笑道:「來了我這裡,還走得了嗎?」聲音忽而清脆,忽而乾澀,一抬頭,阿蘿獰笑著湊了過來,左半邊臉瑩潤如玉,右半邊臉如同乾屍,同時左肩平坦右肩耷拉,呈現一種十分詭異的姿勢。

沫兒暗叫不妙,臉上卻不敢表露分毫,諂媚道:「安小姐還有事?」

阿蘿的右臉顯出猙獰之態,左臉卻明顯地紅了下,嬌滴滴道:「李公子他喝了一點酒,回去給他飲一點醒酒的……」一句話未說完,聲音突然轉換,惡狠狠道:「阿蘿!你還不明白,他就是個騙子!聞香榭一直是那個惡女人婉娘在打理,根本沒有姓李的公子!」阿蘿昏黃的右眼陰沉沉地盯著文清和沫兒。

左臉有些茫然,女聲阿蘿低聲辯解道:「不,他答應我的。」

右臉抽動起來,露出森森的牙齒,男聲老賴咬牙切齒道:「騙子!騙子!」

阿蘿幽幽道:「我每次喜歡上一個人,你總說是騙子。」

老賴柔聲道:「我是為了你好。這個世上有各種各樣的壞人,你什麼都不懂,你要跟著我才不會受傷害。」

阿蘿跳了起來,尖聲叫道:「我不要聽!你總說為了我好,我走到哪裡你就跟到哪裡。可是我討厭你,你滿身臭味,髒得象街邊的野狗!」

右邊臉上暗紅的肌肉糾在了一起,發紅的右眼珠子猛然凸出,老賴不知是哭還是笑,道:「你討厭我……你還是討厭我……」他垂頭呆立了片刻,咯咯地笑了起來。

文清和沫兒瞠目結舌,聽著阿蘿和老賴的聲音從一張嘴巴中交替發出,如同兩個人吵架一般。

右邊臉上顯出害怕的神色,阿蘿小聲而堅決道:「對不起。可是我一定要跟他走。」

老賴乾咳了幾聲,冷冷道:「好吧,我成全你。」

阿蘿驚喜道:「真的?你放我走了?」

枯瘦的右手伸出,輕輕撫摸蔥瑩玉白的左手,老賴極其溫柔道:「小傻瓜,你要知道,我才是這世上最愛你的人。你走吧。香雲閣那些寶貝,都是你的陪嫁,還有那塊冰香玉,我會想辦法找到另一塊,治好你的臉。」

阿蘿喃喃道:「其實……我不是要丟棄你,我若成親,你就是我的娘家人。」

老賴失魂落魄道:「娘家人,娘家人,當年你就是這麼說的。」突然暴怒起來,額上的青筋綳起,揮動雙手瞬間將左臉抓得稀爛,阿蘿僅僅發出一聲氣息微弱的尖叫,再也沒有出現。

阿蘿不見了。整張臉已經恢複成老賴的樣子,嘴裡惡狠狠地咒罵著,左臉上還留著血淋淋的抓痕。

窗外發出微弱的聲響,門前的鎮魂燈晃了幾晃。老賴偏頭聽了下,笑道:「您來了?時辰還未到呢,您先在屋裡等一下。」

剛才文清和沫兒都被驚到了,竟然忘了趁機逃走,聽老賴又來了幫手,更覺絕望。老賴撿起剔骨刀,用刀背輕輕磕著左手,深陷在眼窩中的眼睛亮的象黑夜中的鬼火,閃著綠幽幽的光,一步一步逼了過來。

看樣子,他決計不會放過婉娘三人。眼見他已經逼近沫兒,文清一個箭步竄出,攔在婉娘和沫兒身前,怒聲喝道:「你想做什麼?」

老賴面目猙獰,揮著刀子朝文清胸口扎來。沫兒尖叫著一頭撞向他的肚子,老賴踉踉蹌蹌後退了幾步,突然卻像是見了鬼一般,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只聽婉娘輕聲道:「大癩痢,你還不死心?」

婉娘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臉色如常。文清沫兒激動說不出話來,像兩隻興奮的小哈巴狗,跳了幾下,乖乖地站到婉娘身後去。

老賴猛然捂住腦袋,叫道:「不許叫!不許叫!」

婉娘盯著他的眼睛,認真道:「你就叫大癩痢。你住在阿蘿家附近的破廟裡,滿頭癩痢,臟污異常,大伙兒都叫你大癩痢。」

老賴呆若木雞,愣了片刻,突然清醒過來,冷冷道:「你沒死。你到底是誰?」

婉娘笑道:「當然,我要是死了,誰來恢複聞香榭的聲譽呢。我就是你嘴裡那個惡女人婉娘。」

老賴得意地笑了起來:「阿蘿,你看我沒說錯吧?什麼狗屁李公子,是騙你的!」他微微斜起嘴角,握起拳頭,五指咔咔作響。「嘿嘿,早晚都得死,也無所謂這一時半刻。雖然我一個人,你們三個人。」

婉娘毫不在意,道:「嗯,你的半邊嬌我看不過如此,比我的差遠了。不過犀角燈里被我添了血奴果製成的藥丸啦,所以只有果香,卻傷不了人。」怪不得那些犀角燈冒出藍色火焰,沫兒一直擔心裏面有什麼手腳,原來已經被婉娘放了血奴果丸化解。

老賴的瞳孔瞬間放大:「你有血奴果?」

婉娘得意道:「正宗的血奴果,固元補血,生肌養顏。聽說你找了很久了。」

老賴鬆開了拳頭,嘆氣道:「阿蘿,是我沒本事。你放心,我一定治好你的臉。」

婉娘突然厲聲喝道:「阿蘿早就死了!四十年前你就害死了阿蘿!」

老賴猛然抬頭,額頭青筋綳起,跳起來叫道:「你胡說!胡說!」他暴跳如雷,拿著剔骨刀朝空中胡亂揮舞,飛撲過來掐婉娘的脖子。

婉娘無動於衷,扭頭看著窗外的白燈籠,慢悠悠道:「所有人都嫌棄大癩痢,除了阿蘿。」

老賴的手在離婉娘半尺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怔怔道:「阿蘿從來不嫌棄我,別人丟我石塊,她還幫我驅趕他們。」

婉娘道:「那一年阿蘿八歲,大癩痢十二歲。」

老賴安靜了下來,嘴角泛出笑意:「阿蘿又善良又漂亮,她會偷偷帶家裡的饅頭給我吃,她也從不嫌我臟,會在月夜和我講悄悄話。只要有阿蘿,再多的苦我也不怕。」老賴一臉陶醉之色,手中的剔骨彎刀「啪」地掉在了地上。

婉娘趔了趔腰,扭頭道:「幫我捏捏肩,一晚上不動彈,肩膀疼死了。」文清沫兒一邊一個,十分殷勤捏肩捶背。沫兒小聲提醒道:「小心他突然變臉。」

婉娘似乎未聽到,繼續道:「大癩痢受盡屈辱,可是不管怎麼都不肯離開破廟,一晃又過了八年。阿蘿要出嫁了。」

老賴蹲在地上,無聲地哭了起來:「大麗花開了,阿蘿要出嫁了,嫁給鄰村的柳秀才……阿蘿變了,她不再關心我,每次見面她總是很高興說關於柳秀才的事,她根本不知道我的心在滴血……」

婉娘冷眼看著他,道:「你捨不得阿蘿,費勁心機想拆散他們,借口要幫阿蘿試試柳秀才的真心,說服阿蘿寫了一封信將柳秀才騙了出來。」

老賴惶恐地抬起頭,眼淚和鼻涕流在下巴上,也顧不上擦拭,辯解道:「不是借口!我不放心將阿蘿交給一個根本不關心她的人!……那個柳秀才,他根本不愛阿蘿!」

婉娘道:「你扮作綁匪,威脅柳公子,說只能在他和阿蘿二人中留下一人活著,可惜柳秀才相當聰明,看穿了你們的小把戲後拂袖而去。」

老賴捶胸頓足,涕淚橫流:「阿蘿生氣了,她怪我多管閑事,說再也不理我了。可是她卻偷偷地去見柳秀才,懇求他原諒。」

阿蘿同柳秀才和好如初,完全不顧老賴心如刀割。眼見離二人成親只剩月余,老賴唯恐阿蘿遇人不淑,便狠下心來,利用自己尚不嫻熟的制香工藝,做了一款香粉送給阿蘿。

因阿蘿喜歡花草,尤其是大麗花,老賴便精心種植,慢慢對各種以花朵為原料的香粉花露有了些見解,偶爾也會做些菊花粉、茉莉粉什麼的送給阿蘿。但因囊中羞澀,既無人調教,又無相關器具,他的香粉總不成章法。

老賴一心要證明柳秀才對阿蘿不是真心的,有意在香粉中添加了有毒的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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