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半邊嬌 九

屋內,安小姐俯身幽怨地看著婉娘,輕輕道:「公子你怎麼不說話?」轉過身來,對著窗子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道:「能不能帶我離開這裡?」

二人一顫,以為被她發覺,正手足無措,只見她轉過頭去,看著婉娘道:「我第一次見你,就被你吸引啦。唉,可是你卻騙我。」

婉娘臉上仍然帶著那個高深莫測的笑意,一動不動。

安小姐伸出玉蔥般的手指按在婉娘的唇上,道:「半邊嬌,半邊嬌,聞香榭竟也敢用這個名字來稱呼一款口脂,嘿嘿。」她突然笑了一下,「真是貼切。」

沫兒的脊背突然僵直。他看到,安小姐右半邊臉上血管爆出,並逐漸變紅變黑,如同被剝去臉皮的乾屍,但左邊臉卻照樣紅里透白,眉眼如畫。

安小姐在婉娘腳下跪了下來,面部已經恢複如常,俯在她的膝蓋上,雙手托臉柔聲道:「我一見到你,就覺得你是我要找的人。你會帶我走的,對不對?」

婉娘仍然紋絲不動。猶如平地一個炸雷,驚得沫兒猛地抖動了一下。文清覺察到他的異常,拉過她的手,寫道:「怎麼了?」

沫兒按住胸口,努力讓自己平靜,寫道:「婉娘。」

文清認真地看了幾眼,突然意識到什麼,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拉著沫兒的手不由得用力握緊,疼得沫兒慌忙抽手,兩人並肩就要闖進去。

伏在婉娘膝上的安小姐聽到動靜,扭頭往窗外看去。恰在此時,一聲炮仗「嘭」地炸響,聽聲音就在屋前屋後,像是哪家貪玩的小兒在祭灶過後點著鞭炮玩兒。安小姐輕輕道:「真討厭,半夜三更的,放什麼鞭炮呢,擾人清靜。」重新將頭溫柔地斜靠上去。

鞭炮聲也驚醒了沫兒。婉娘有備而來,絕不可能這麼快就著了安小姐的道兒;若是當真被制服,如今自己和文清貿然進去也是於事無補,只會白白送死,不如潛在暗處,說不定還可以查出真相。想到這裡,他用力拉住文清,寫道:「等等看。」文清掙扎不開,滿眼焦慮和擔憂,咬著嘴唇,同沫兒一起趴在了窗台上。

安小姐站起身,拿出那塊心型的冰香玉,柔聲道:「李公子,我把這個送你做禮物,好不好?」扭頭四處看了看,突然滿面紅暈,羞羞赧赧道:「有了這個……你就能找到我。」

白色的燈籠啪地響了一聲,爆了一個燈花。安小姐一個激靈,伸向婉娘的手定在半空中,黯然道:「你騙我的,你不會帶我走的……」突然毫無徵兆地轉身,快步進入對面一個厚厚的棉簾後面。

棉簾髒兮兮的,顏色已經分不清,圍在對面的牆角成一個四四方方的空間。沫兒本來以為是放雜物的地方,所以剛進來時不曾留意。

安小姐抽泣起來,嚶嚶的哭聲在寂靜的夜裡甚為滲人,尤其是文清和沫兒還對著被剝去臉皮的乾屍和詭異的鎮魂燈,若不是婉娘還在這兒,兩人早已抱頭鼠竄了。

沫兒趁機給婉娘使眼色和擺手,但婉娘如雕像一般呆坐著。文清低聲道:「盯著,她若傷害婉娘,我們就衝進去。」沫兒堅定地點了點頭。

兩人正心煩意亂,安小姐的哭聲突然一個嘶啞乾澀的老年男子打斷,道:「別哭啦。唉,我早就告誡你不要對男人抱有幻想,可是你總不聽。」

沫兒的耳朵豎了起來,在文清的手上寫道:「老賴。」

安小姐抽抽搭搭了一陣,道:「他不一樣。」

老年男子似乎有些不耐煩,但仍然耐心問道:「他有什麼不一樣?」

安小姐道:「他又英俊又瀟洒,說話辦事總有一種洞悉世事的大氣……唉呀,我也……說不上來。」腳在地上一陣亂跺。

老年男子道:「你不要朱公子了?」

安小姐撒嬌道:「別提那個木頭!我就要他!你快去治好他。」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老年男子喘著氣,道:「唉,我來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子把你迷成這樣子。」

果然是老賴,佝僂著背,穿一件黑色及地長袍,腰裡隨便系了一根麻繩,仍然帶著那頂奇怪的硬翅黑帽,慢吞吞走了出來。沫兒受不了他的臭味,慌忙將鼻子捏住。

老賴在婉娘身前站住,一張乾枯死板的臉全無表情,盯著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一個小白臉而已。」垂下腦袋,突然笑了起來,道:「我最恨小白臉。」他笑得渾身顫慄,乾澀的聲音忽高忽低,忽粗忽細,猶如鬼叫一般刺耳。

沫兒又要捏鼻子又要捂耳朵,還要顧著身上的披風,一時手忙腳亂,再凝耳細聽,卻發現老賴的笑聲早就變成了哭聲,雙肩聳動,一雙瘦骨嶙峋的手,捂著臉嗚咽不止,顯得痛苦異常。

老賴哭了一陣,拉起衣袖抹了一把臉,喘著氣道:「阿蘿阿蘿,你想要跟他走是嗎?」他突然扭過頭,乞求道:「阿蘿,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麼辦?」聲音又嗚咽起來。

棉簾後面毫無聲息,也不見安小姐出來。老賴擤了一把鼻涕,用手指沾了眼角的眼屎,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熟練地用指甲彈出,嘆氣道:「你一直看不上我。我知道。」

他一搖一晃地湊近婉娘,眯著眼看著她的臉,突然眼睛一亮,用剛才彈過眼屎的長指甲輕輕劃著婉娘的右邊臉頰,叫道:「阿蘿你瞧,我從沒見過這麼好的臉皮呢。我把它取下來給你,治好你的臉,好不好?」

他並不是對著棉簾講,而是熱切地四處張望,彷彿阿蘿象空氣一樣無所不在,看得兩人心底發毛。

老賴不見安小姐回答,臉色暗淡了下去,喃喃道:「唉,我知道你捨不得。就象當初捨不得那個要娶你的柳公子一樣……」說著握緊拳頭,滿臉猙獰,恨得牙齒咔咔作響。

老賴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迅速恢複了平靜,木獃獃愣了片刻,道:「阿蘿,我們認識多久了?我算算。」他掐起手指,「四十六年啦。過得真快。」

這老賴年紀足有五十多歲,而安小姐不足二十,他們怎麼可能認識四十六年?沫兒大感疑惑。

老賴嘮嘮叨叨地道:「這些年我帶著你四處治臉,我知道,我把你的臉治好了,你就要離開我啦。唉,你以為已經好了對不對?」

他腳步沉重地走向牆邊的木台,從牆上取出一柄彎曲的剔骨刀,對著刀刃吹了口氣,道:「你喜歡大麗花,我就潛心研究精心種植給你欣賞;你喜歡各種香粉,我就傾我所有買了香雲閣給你經營;你擔心臉丑被人看到嘲笑,我就費勁心血為你做了半邊嬌……可是你一見到這個小白臉,就想要離開我啦。」他將剔骨刀放在木台上,回頭陰測測地看了一眼婉娘,又從牆上取下一把厚重的斬骨刀,繼續道:「其實啊,我雖然能配得了半邊嬌,卻總養不成血奴果,你的右臉,總歸還是幻象。我今晚就幫你把臉治好,你以後再也不用擔心不好看啦。」

香雲閣的老闆,竟然就是老賴。而那個眾人從未見過的神秘西域人,不過是用來遮人耳目的謠言罷了。

老賴又選了幾樣工具,推著木台嘎吱嘎吱地過來。文清的手心滿是冷汗,寫道:「注意,他動刀就跳出來。」

老賴將木台放在婉娘身邊,拿起彎刀,用手指試了試刀口,得意道:「阿蘿,你來看我的技術。」

安小姐仍未出來,也不做聲。彎刀在燈光下發出黑黝黝的光,老賴嘿嘿笑道:「阿蘿,你的那個柳公子,嘴上說愛你,可是一遇到危險,他便丟下你跑啦。還有朱公子,他接近你,只是想讓你幫忙找人……這世上,只有我一心一意對你……」

木台的一個輪子失靈,斜著拐了過去,正好碰到女屍的腳,屍體搖晃起來。老賴拉住木台,將位置重新調好,拉著女屍的腳腕讓它停止擺動,仰臉道:「這位劉大小姐竟然對你不敬,嘿嘿,她用了我的半邊嬌就突發心悸症死啦。她的臉皮還不錯,可惜我去的晚了,她竟然被送去了官辦的停屍房。阿蘿,你說我是不是老了,做事沒有以前利索了?」

老賴重新回到婉娘面前,那刀子在她臉上比划了下,似乎在確定從哪裡下刀,卻像是發現了什麼,皺著鼻子嗅了嗅,疑惑道:「我們見過?」隨即恍然道:「哦,你已經半死了,即便能聽見我說的話,也回答不了啦。」

老賴眉頭皺起,氣惱道:「阿蘿,他用的竟然是聞香榭的香粉!」

沫兒忍不住伸長脖子向棉簾處張望,巴望著安小姐趕快出來。老賴繼續啰啰嗦嗦道:「這些屍體拖過來拖過去,累死我了。我知道,他們在利用我,但是為了你,我什麼都肯做我。」說著突然將婉娘的頭按向椅背,桀桀笑道:「從額頭開始吧。」

沫兒和文清已經顧不上其他,大聲吼道:「住手!」文清跳窗,沫兒撞門,一同闖了進來。老賴的刀子停在婉娘的額頭上,眼睛瞪得溜圓,喝道:「誰?」見是兩個半大孩子,詫異道:「你們是誰?」

文清一把推開他的手臂,撲上去抱住婉娘的肩膀又搖又晃,大聲叫喊,先試了試她的鼻息,發現無礙,又從懷裡拿出冷心粉塗在她眉心上,這才站到婉娘的身後;沫兒則飛快拿起斬骨刀護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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