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半邊嬌 七

吃過午飯,文清和沫兒圍坐著火爐昏昏欲睡,忽見婉娘走下樓來,身著一襲金絲雲緞黑色小領胡服,頭戴紫金嵌玉發冠,腰束銀色珍珠玉帶,手上叮叮噹噹帶著玉眢、玉戒,加上腰間佩戴的五彩絲攢花長穗月型玉環,大冬天的,還十分誇張拿著一把撒金摺扇,整個一個紈絝子弟的模樣。

文清和沫兒都有些發懵。婉娘極其瀟洒地打開摺扇,朗聲笑道:「今日天氣晴好,文清,陪本公子去街上走走?」卻不叫沫兒。

文清連忙上樓去換衣服。沫兒心裡痒痒,想要說去,臉上掛不住,不去又不甘心,蹬蹬跑著上樓,邊跑邊叫道:「文清,我請你吃點心。」三下五除二換了衣服下樓,厚著臉皮跟在文清身後。

婉娘拉過文清,嘻笑道:「我來給你裝扮一下。」從懷裡拿出一瓶東西,在他臉上東塗西抹了一陣,文清果然變了樣,厚唇短須,大了好幾歲。

沫兒蹭了過來,支支吾吾道:「我呢?」

婉娘眼睛看向屋頂,道:「哦,中午誰說以後不理我的?」

沫兒嘟噥道:「瞧你那小氣樣兒!」

婉娘笑著也將沫兒的臉搗鼓了一番,三人一起出了門,也未趕車,步行來到南市旁邊的朱華巷。婉娘交待道:「我是兵部侍郎家的李公子,不要叫錯了。」帶著二人進了香雲閣。

香雲閣專售男子香粉的櫃檯前,不少傅粉施朱的青年公子在精心挑選。小二見婉娘衣著不俗,自然不敢怠慢,連忙上來招呼,拿了幾樣上好的胭脂水粉推介。

婉娘隨意拿了一瓶,輕輕聞下便丟在一旁,看也不看剩下的幾瓶,皺眉道:「都說香雲閣的香粉一流,我看不過如此,還有沒有更好的?」

小二賠笑道:「公子想要什麼樣的?香粉?口脂?還是花露?」

婉娘大咧咧道:「有好的,就各樣來一款,沒好的就算了。」

小二點頭哈腰,飛快跑進後堂,小心地捧了各款香粉出來,殷勤道:「公子瞧瞧這個,是我們鎮店的幾款。精緻的陳皮露、牡丹粉,還有瑩潤珠,保證公子用了面如冠玉,唇若施朱……」

婉娘打斷道:「這種大眾款,本公子哪裡都買的到,何苦非來香雲閣。有沒有特別點兒的?」

小二笑道:「公子果然識貨。我們這裡可以專門定做,不過價格嘛,就貴些了。」

婉娘冷哼一聲,朝文清略一示意,文清從包裹里丟出一塊五十兩的大銀錠來。小二頓時眉開眼笑,彎腰做了請的姿勢:「公子請移步後堂。」

後堂一側是幾間精緻廂房,另一側是露天的蒸房、淘房和庫房,幾個夥計忙忙碌碌,或蒸或煮或磨或淘,皆是文清沫兒最熟悉的香粉工藝。

小二領著婉娘等人來到第一間廂房坐下,一個中年婦人滿臉笑意地過來招呼。婉娘扮起少年公子有模有樣,搖著手裡的摺扇,懶洋洋道:「有什麼好的口脂推薦的?」

中年婦人忙應道:「有,有,男子口脂以瑩潤珠、流花露、半邊嬌、淡淡愁四種為上,瑩潤珠和流花露顏色自然,氣味清新,半邊嬌和淡淡愁勝在潤澤度好,最適合天氣乾燥時使用。公子想要哪種?」

婉娘用手指上碩大的玉戒輕敲著茶碗的蓋子,一副弔兒郎當的樣子,道:「有些日子沒下雪了,最近嘴唇稍有乾裂。就來個半邊嬌吧。再要一個同款的女子口脂。」

中年婦人喜上眉梢,笑道:「公子好眼光,這幾種口脂里,也就半邊嬌有同款女用的。我這就拿訂單來,公子稍候。」說著喜滋滋地去了。

沫兒覺得無趣得很,嘟囔道:「來這裡訂香粉?我瞧著你是瘋魔了。」說著溜了出來,去看那些夥計們製作香粉。

相比聞香榭各種器具,這裡的工藝粗糙多了。沫兒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嗤之以鼻。

一個瘦夥計老練地將籠上蒸著的紅藍花取下來晾著,又去拿了石臼來。沫兒探頭一看,紅藍花軟塌塌的,部分花瓣已經如同絮狀,顯然是蒸的時辰和火候未控制好。偏偏瘦夥計見沫兒圍觀,還面露得色,炫耀道:「沒見過吧,我們香雲閣的胭脂可不是蓋的,整個洛陽都沒有如此好的手藝!」

沫兒想都沒想,回道:「你這個花瓣明顯是蒸得過了。你瞧這裡,這裡,」翻出裡面絮狀的花瓣,「蒸紅藍花要視其乾濕程度而定,這個紅藍花的原料本不是很乾,蒸一炷香功夫即可,可你卻蒸了半個時辰,如今紅色折損大半,製作出來的胭脂顏色必定寡淡。」

瘦夥計瞪大了眼,不服氣道:「我做了多年胭脂,難道不如你一個小娃兒?」

沫兒得意道:「你先去看看蒸鍋吧。」瘦子抓起籠篦子,嘴裡道:「蒸鍋怎麼了?」定睛一看,蒸鍋里的水已經變成紅色——確實是蒸的過了,紅藍花的紅色原料未經壓榨沁出,必然影響胭脂質地。瘦子臉上有些掛不住,板著臉道:「小娃兒胡說,到時多澄淘幾遍即可。」

沫兒見瘦子嘴硬,不由得來了勁,有心賣弄,打開旁邊一處澄淘乾淨的底粉,用手指捻了捻,胸有成竹道:「這個底粉只篩了兩遍,顆粒有些大,塗抹到臉上不容易貼服。」又拈起一顆旁邊小砂鍋里焙好的紫茉莉種子,放在嘴裡咬了一下,道:「火候稍欠,影響出粉率。」唬得瘦子一愣一愣的。

沫兒對著蒸坊幾款半成品評頭論足了一番,連裡面混合了什麼香料,比例大致多少都說了出來,把幾個製作香粉的夥計都吸引了來,圍著沫兒好奇地問東問西。沫兒不敢說自己是聞香榭的,只說是跟著自家公子,對香粉頗有研究。正趾高氣揚、指手畫腳之際,無意之中看見對面上房門帘兒打開了一條縫,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盯著自己看,不由得心虛,說話的聲音瞬間降了下來,想趕緊回婉娘在的偏廈。

但幾個夥計覺得這小娃兒十分有趣,不肯讓他走,一個矮胖子拉著他的手臂,戲謔道:「小公子哪家府上的?多來我們這兒指點著,我給我們掌柜說說,每月給你開工錢。」除了瘦子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其他幾個夥計都哈哈大笑。沫兒後悔剛才講牛皮吹得過了,有些不好意思。正拉扯之間,上房帘子開了,一個年輕女子走了過來,笑盈盈道:「王叔劉叔,什麼事這麼開心?」

卻是阿蘿,穿了一件翠色襦裙,上面綉了粉紫的大麗花,十分雅緻。

沫兒吃了一驚。前晚他看到阿蘿和一個老年男子在新昌公主府里,行為舉止詭異,似乎與盜屍案不無關係;今日突然在這裡遇見,心裡自然多了幾分警惕。

阿蘿看到沫兒,大方一笑,道:「剛才我也聽了,這位小公子還真是為行家呢。」沫兒情知婉娘將自己裝扮了,一時半會兒她還認不出來曾經見過面,卻仍不敢大意,故意粗聲粗氣,傻呵呵笑道:「小的胡說八道,讓姐姐見笑了。」

矮胖子湊近了道:「安小姐,這位小公子在香粉方面極有天賦,不如打聽打聽,看能不能引入我們香雲閣。」瘦子顯然是首席制香師傅,對此話頗不以為然,冷冷道:「他一個小娃子,不過蒙對了,有什麼要緊?」

阿蘿笑道:「王叔劉叔你們忙去吧,我來問問這位小公子。」瘦子恨恨地瞪了一眼沫兒,其他幾個夥計一鬨而散。阿蘿拉了沫兒到旁邊一處綠籬旁,在沫兒面前蹲下,道:「請問如何稱呼?」

沫兒偷眼瞄了下偏廈,仍不見婉娘和文清出來,只好繼續裝傻,囁嚅道:「我叫小方。」

阿蘿笑道:「不用緊張。你製作香粉的工藝,同誰學的?」

沫兒吸了下鼻涕,道:「跟我家公子。公子喜歡用香粉送人,因為我鼻子一聞,就知道用了什麼料,所以公子喜歡帶著我。」

阿蘿低下頭沉思了片刻,抬頭笑道:「你的鼻子真這麼好使?不如我們玩個遊戲,姐姐這裡有一款香粉,是從西域帶過來的,原料很少見,你如果聞出是哪種香料,我送你一個筆錠如意的小金錠,若是你輸了,就和你家公子說明,要在我這裡做工一個月,怎麼樣,玩不玩?」說著從荷包里取出一個黃澄澄的小金錠來。

沫兒轉了幾個心思。一來那個金錠著實誘人,二來想看看她所謂的西域香粉到底是什麼東西,第三嘛,婉娘在這裡,自己有恃無恐,大白天的應該不會有什麼意外。唯一難辦的是她說的如果輸了要在香雲閣做工一個月。沫兒想了想,道:「做工什麼的,要我家公子說了才算。」故意在「我家公子」上加重了語氣,心道若是輸了,這個難題就推給婉娘解決好了。

阿蘿領著沫兒來到上房,折身去了裡屋。屋子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同胭脂水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十分難聞。沫兒心下惴惴,慢慢退到門口,渾身的肌肉都綳得緊緊的,只待有什麼異常便拔腿逃跑。

阿蘿低聲了說了幾句話,似乎在徵求屋內人的意見。沫兒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凝神聽屋裡人說話,只聽阿蘿低聲道:「再試試吧,如若不行,那就算了。」卻聽不到屋內人說話,但想是那人同意了,阿蘿拿了一盒香粉走了出來。

這是一個小巧的檀木心型盒子,打開了看,裡面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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