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半邊嬌 六

第二天一大早,沫兒聽到樓下有說話聲,便自己爬了起來穿衣下樓。

婉娘已經梳洗好,同黃三圍坐在中堂火爐前,翻看火上炙烤的花瓣。沫兒揉了揉眼,不等婉娘發問,便將昨晚的經歷說了一遍,特別說起小安引他們進入新昌公主府,見到綠衣女子阿蘿一事。

婉娘沒什麼表情,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等最後得知兩個人的披風都不見了,這才極其誇張地驚叫,嘖嘖有聲,滿臉心疼,末了還不忘搖晃著兩手加一句:「十年的賣身契哦!」

文清見沫兒悶頭悶腦地坐在一邊,想起一個笑話來,興緻勃勃道:「嘿嘿,那個老者也夠笨的,說什麼聞香榭的小丫頭是做藥引的好材料,聞香榭里就我和沫兒,哪裡有小丫頭了?定是將小安當成我們聞香榭的人了,真是糊塗。」說著拍拍沫兒的肩膀,自己先笑了起來。

婉娘看著沫兒,一雙眼睛笑成了月牙。

沫兒咧了咧嘴,盡量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皮笑肉不笑道:「嗯,真是糊塗。」

婉娘笑彎了腰。文清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了一個笑話,看沫兒不怎麼感興趣,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婉娘有意無意掃了他一眼,突然道:「啊呀,今天朱公子要來取香粉了,我們的香粉還沒做呢。」飛快交代黃三:「三哥將烈焰紅唇擰了吧,多淘幾遍;半邊嬌有現成的,兌上這個就好。」

沫兒和文清都有些心不在焉,安靜地坐著,看著黃三將前些日已經烘焙半乾的烈焰紅唇放在小石臼中搗碎,用細紗慢慢濾出鮮紅的汁液。婉娘不知何時捧出那個美人唇的骷髏根塊,放在膝蓋上看了又看。

沫兒咳了一聲。文清抬眼望了下,又垂下眼皮。沫兒無奈,鼓起勇氣道:「婉娘——」與此同時,文清出聲問道:「小安——」兩人又不約而同戛然而止。

婉娘抱著骷髏左右欣賞,頭也不回道:「小安不是偷盜屍體的人,放心。」

兩人同時鬆了一口氣,文清眉開眼笑,沫兒卻哼哼道:「我是擔心雪兒姑娘受牽連。」

婉娘驚訝道:「哦,你同雪兒姑娘很熟嗎?」說完掩口而笑。

沫兒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白眼,心情突然變得好了起來,走過去搶了那個骷髏玩兒。文清道:「婉娘,你認不認識新昌公主?」

婉娘道:「聽說新昌公主代發修行,府邸在崇業坊,不過據說她多在長安,很少來洛陽。」

文清道:「昨晚在新昌公主府的兩個人,會不會和盜屍案有關?」沫兒搶著問道:「阿蘿怎麼會在公主府里?」

婉娘漫不經心道:「管他呢——今天要趕緊做香粉。」

沫兒小聲嘟噥道:「做了也白做,又沒生意。」婉娘悠然自得道:「會有的,不出三天,大生意就來啦。」

說話間,烈焰紅唇淘出一汪澄亮的紅色汁液來。婉娘取出兩瓶已經製成的半邊嬌,將汁液分別兌入,又用簪子慢慢輕壓,使其充分沁入。

文清眼睛發亮,不知在想些什麼。沫兒覺得昨晚見到的,種種頭緒夾雜在一起,怎麼理都理不清,索性不去想了,無聊地將骷髏根塊拋上拋下,一個不小心,骷髏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這個骷髏表面堅硬光滑,如同人為打磨過一般,呈青白色,裡面的果肉卻是紅色的,看起來脆生生水嫩嫩的,散發出奇異的果香。沫兒好久沒吃到新鮮水果,撿起骷髏,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了下,品味道:「象香瓜,不,象葡萄,也象桃子……」又咔嚓咬了一口,將其中的一半遞給文清,熱切道:「文清你快來嘗嘗,一種果能吃出好幾種味道呢!」

文清抬起頭,遲疑道:「這個?」

婉娘和黃三正在調製朱公子定製的半邊嬌,聽到動靜回過頭來,黃三眼睛頓時睜大,飛撲過來,從兩人手裡生生將骷髏果奪了去,不住跺腳嘆氣。

三哥一向穩重,看來自己又闖禍了。沫兒有些心虛,一雙眼睛滴溜溜看著婉娘,小聲道:「怎麼,不能吃嗎?」

婉娘笑眯眯道:「可以吃。你要不要再吃些?」

沫兒放了心,拍著胸口道:「嚇死我了。」伸手去黃三手裡取,嘴裡道:「三哥我再嘗嘗,剛還沒回過味呢。」

黃三擔憂地看著他,將手裡的骷髏果藏在背後。沫兒嘻嘻笑著去拉黃三的手臂,倏然覺得心頭一緊,一陣無力的感覺襲來,慌忙扶住椅子,軟綿綿地坐下。

沫兒渾身發虛,頭上金星直冒,恍惚間看到文清黃三一臉焦急圍著他,欲要張口說話,卻覺得胸悶氣短,心臟怦怦怦猛烈跳動,似乎一張嘴巴它就會跳出體外;耳朵更是嗡嗡鳴叫個不停,只看到文清張著嘴巴,卻聽不到他說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沫兒只覺得昏昏沉沉,胸口猶如壓了一塊大石,悶悶地痛,令人十分煩躁不安。

正在掙扎,突然感到嘴巴里一股子濃重的腥臭味,心慌和悸痛隨即減輕了些,眼前的霧氣漸漸變淡,直至消散。只聽文清高興地叫道:「沫兒,你醒了?」

沫兒揉揉胸口,苦著臉道:「我這是……怎麼了?」

婉娘抓起桌上的骷髏果,笑道:「要不要再來一口?」沫兒想起剛才的心悸,猶自不寒而慄,瞪了婉娘一眼,自己沒好意思地笑了笑。

黃三拿著一個已經皺巴的紅果子——正是自己見過多次,婉娘說要送人卻一直沒送出去的血奴果。血奴果被划了一道口子,裡面滴出濃厚的墨汁一樣的黏液,又腥又臭。沫兒很快恢複過來,捏著鼻子湊過來道:「我剛才吃了這東西才醒了吧?」

文清鄭重道:「沫兒,以後可不能亂吃東西了。你不知道你剛才的樣子,眼白都翻出來了!」

沫兒訕訕地點頭,辯解道:「主要是這個太香了……」

婉娘指揮著文清將兩半個骷髏果的果肉慢慢剔進小碗,心疼道:「看看你,一個人糟蹋了我多少東西?可惜了我存了這麼久的血奴果,還有好不容易才種出來的骷髏果……還有昨晚的披風!二十年的賣身契都不夠!」

沫兒裝作沒聽見,走到黃三旁邊,看他將血奴果搗碎,放在小砂鍋里收水分,殷勤地將一小筐木炭搬進來放在爐邊。

沫兒小聲道:「三哥,這個果子被我弄破了,還能用嗎?」

黃三慈愛地擰了一把他的臉,打手勢道:「沒事,用來做香粉正好。」

婉娘猶自啰嗦個不停。文清只是笑,偶爾朝沫兒關切地遞個眼神。骷髏果的果肉並不多,一共剔出大半碗。待血奴果的水分收干,結成一塊塊的黑色狀物,黃三取了放進石臼研磨,文清按照婉娘的吩咐將爐上換了蒸屜,將剔好的果肉放在燉盅里,用火漆封好,慢火燉上。

沫兒磨磨蹭蹭坐到婉娘身邊,舔著臉道:「這個果子是不是有毒?」

婉娘板著臉:「先說你的賣身契的事兒。」

沫兒厚著臉皮道:「關賣身契什麼事兒?我知道是我貪嘴,所以受罪是我活該。但那個血奴果,你再捨不得用,它就變成柴火幹了。你要感謝我給你個借口把它用來才對。還有這個骷髏果,要不是我貪嘴嘗了下,你怎麼能夠知道它的毒性到底大不大呢?我這種以身試毒、不畏生死的精神,應該表揚才是。」

婉娘皺眉看著他講完這一大串,撲哧笑了,伸手去撕他的嘴,道:「真後悔收留了你這個話嘮。我看看你是不是鐵齒銅牙。」

沫兒呲牙咧嘴,任婉娘撕扯他的臉。文清笑道:「他說不過小安的。」

沫兒瞪他一眼:「不許提那個臭丫頭!最討厭她牙尖嘴利。」

婉娘嘖嘖有聲,嘲笑道:「真敢說嘴!改天我問問小安去,說不定人家還討厭你伶牙俐齒呢!」

沫兒嗤之以鼻,轉而追問道:「我剛才胸口又悶又疼,到底是怎麼回事?」

婉娘不再賣關子了,答道:「這個果子里含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人若是沾染了,就會誘發心悸。可是這種骷髏果用來做口脂,效果比烈焰紅唇更好十倍。」

沫兒呆了一呆,喃喃道:「心悸症?那些屍體……都是得心悸症死的。」

文清也愣了,拿著木炭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做晚老者和一個男子商量,阿蘿也在場,要用骷髏果做香粉給一個人,是要給誰呢?

黃三將血奴果研磨成細細的粉末,又取出一瓶蜂蜜,一邊慢慢兌入,一邊用簪子攪拌,然後將和好的粉餅捏成一粒粒黑豆大的小藥丸,放在爐邊晾曬著。婉娘見爐上已經燉足一個時辰,便撤下蒸屜,取出燉盅。待燉盅放涼,啟開火漆,裡面的骷髏果已經化成一汪清油,仍然果香撲鼻,整個聞香榭猶如置身百果園。

沫兒聳著鼻子道:「桃子、李子、櫻桃、香梨、大棗、蘋果、葡萄、柑橘……」扳著手指頭把吃過的水果說了一個遍,然後不無遺憾地道:「白瞎了這麼好的香味。」

婉娘拿出剛才放入烈焰紅唇的兩瓶半邊嬌,取了男用的藍色琺琅盒子的,用勺子輕輕按壓,控出多餘的清油,再將燉盅里的骷髏果汁液滴了三滴進去。文清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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