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門鼓已經敲過,沫兒和文清依然義憤填膺,毫無睡意,沫兒罵一句,文清就附和一句。
婉娘托著下巴坐在燈影兒里,看著黃三將烈焰紅唇蒸在小籠屜上。沫兒罵得沒詞兒了,見婉娘一副平靜如水的樣子,憤憤道:「婉娘,你就由著人家這麼欺負我們?」
婉娘伸了個懶腰道:「呸,我才不學你,浪費口水。罵了有什麼用?」
沫兒氣結,半晌道:「你說會是誰幹的?」
婉娘不答。文清猜測道:「會不會是同行,想搶我們的生意?」
沫兒道:「說不定是那隻野雞呢。我們上次得罪了她,她伺機報復。」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得有道理,「肯定是她!婉娘,你肯定知道如何找到她,我這次一定把她捉了燉湯。」
婉娘盯著微微擺動的燭光,出神道:「停屍房丟了屍體,怎麼會與我們聞香榭扯上干係呢?難道現場遺留有與我們有關的東西?」
文清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沫兒大聲道:「對!……啊,不對,」一想起半夜三更要去停屍房,頭皮就一陣發麻,慌忙改口,「那個……即使有東西,也早被捕快發現了,哪裡還等到今晚呢?去了也是白去。」
文清這個笨小子卻不合時宜地聰明起來了,認真道:「可能留下些氣味呢?婉娘一定分辨的出。還是越早去越好。」婉娘連連點頭。
文清見沫兒又是瞪眼又是跺腳,愣頭愣腦道:「沫兒你要不想去,就在家裡看門。我們三個去。」
沫兒一想,要自己守著這麼大的院子,還不如和婉娘文清在一起心裡踏實些,當下氣哼哼嘟囔道:「去就去……大晚上的,折騰人……」
婉娘一躍而起,笑眯眯從懷裡拿出三件黑色披風,道:「那要快點,到了子時,陰氣更重。」
沫兒有些上當的感覺,但還是硬著頭皮接了披風。婉娘穿好,交代黃三幾句,回頭一看,見文清和沫兒兩人的披風還托在手上,便催促他倆快點。
沫兒遲遲疑疑,抖開披風看了又看。婉娘道:「看什麼,已經用過好多次了,又不是新衣服。」
沫兒看看文清,狐疑道:「我怎麼覺得不很舒服,唯恐穿上後它會變成一張黑皮,越箍越緊。好像做夢被它箍住過,怎麼掙都掙不開。」
文清拉扯著披風的領子,驚訝道:「對喔,我也有這種感覺。難道我們倆做了一樣的夢?」說完嘿嘿地傻笑。
婉娘劈手奪過,披在文清身上,不懷好意地看著沫兒,道:「再耽誤一會兒,鬼魂們都要出來遊盪了!」沫兒三下五除二系好帶子,板著臉道:「走吧!」
一炷香功夫,三人便到了河南府刑司的外牆處。停屍房位於河南府刑司東北角最偏僻處,為了避死人同活人爭路,專門在一側開闢了一條小巷,直接通往停屍房。
三人沿著巷子往裡走,很快見到了停屍房的大門。這扇門比正門小些,比角門大些,自然是為了抬屍體方便,門質乾裂粗糙,猶如一句老而乾癟的屍體,門上方還掛著四個明亮的大白燈籠,上面隱隱約約有些花紋,發出慘白的光。
文清躡手躡腳走到門前,輕輕推了一把,回頭小聲道:「閂著呢。」這些日子連丟兩具屍體,想來看門的也提高了警惕。
所幸這種門年代久遠,門上的縫隙挺大。婉娘拔下頭上的銀簪,穿過縫隙慢慢撥動門閂,三人毫不費力便進去了。
院子挺大,裡面空蕩蕩的,除了兩排長長的房子,連棵花草都沒種。沫兒鼓起勇氣,朝四周望了望。出乎意料,這周圍除了格外靜寂以外,並無什麼亂起八糟的臟污東西,也沒有任何讓人不適的感覺。
沫兒稍微安心了些,隨著婉娘四處查看。這兩排房子一前一後,門口各點著兩個白燈籠。沫兒心裡不喜歡,偷偷抱怨道:「這裡雖然是停屍房,也不該掛個白燈籠,看著陰測測的。」
婉娘抬頭看了一眼,道:「這是鎮魂用的燈籠。」
沫兒倏然一驚,拉著婉娘的衣袖,再也不敢鬆開。文清先去後面一排看過,回來報告道:「後面的房子布置的好些,想來是寄存屍體的。」
婉娘走到前面房子的窗戶前,吱呀一聲,推開了窗戶,把沫兒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捂住眼睛。
趁著門口的燈光,裡面的景象隱隱約約可以看清。十幾具屍體並排整齊地擺放在屋中的簡易木板床架上,上面蒙著白布;空著的床板橫七豎八地亂放,靠牆的貨架上還擺著一些火化後未及掩埋或者認領的骨灰罐。婉娘探著身體朝裡面看,嘴裡道:「洛陽城中的治安真不錯,這麼大個城,停屍房也沒有死人為患。」
沫兒雖然覺得周圍比想像中的乾淨,但停屍房,總不是個好地方。聽她還有心開玩笑,忍不住小聲催促道:「看完了沒?看完快走。」
婉娘隨口答道:「好不容易來一趟。要不你先回去吧。」
她明知道沫兒打死也不敢自己在這裡走動的。沫兒氣惱,卻不敢睜開眼睛,嘟囔著溜著牆根慢慢坐下,手裡還緊緊拉著婉娘的衣襟。
婉娘推他:「鬆開手,你在外面看著,我跳進窗去看看。」
沫兒越發抓得緊,攥著婉娘的裙擺拉到自己胸口,緊緊抱住。婉娘無奈,只好作罷。
一陣的寒風吹來,兩個燈籠在風中搖擺,燈光飄忽不定,沫兒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丁香,又不像,總是與婉娘平時的幽香大不相同,不由抽了抽鼻子。
香味不見了。月亮升起,院落里稍微亮了一些。沫兒偷偷睜開眼睛,見婉娘點起火摺子,朝房裡看,連忙又閉上眼。婉娘回頭瞄了他一眼,無可奈何道:「早知道就不帶你這個小累贅了!」說著似乎發現了什麼,皺著鼻子,慢慢走到另一個窗子下,沫兒也亦步亦趨地跟著。
又一陣風,香味比剛才稍濃。沫兒忍不住眯眼偷看。婉娘用手指在窗台上的抹了一下,放在沫兒鼻子下:「聞聞,什麼味?」
沫兒忘了害怕,慢慢道:「有丁香、藿香……其他的聞不出了。」婉娘隨意地敲了一下窗檯,嘴巴一努:「瞧。」
老舊的灰白色青磚窗台上,有幾點淡淡的油漬印跡,若不是月光朦朧,還真是難以分辨。
沫兒正在絞盡腦汁分辨香味,見文清興奮地跑了過來,低聲叫道:「婉娘,你看這是什麼?好奇怪的香味。」
文清的手心托著一塊玫瑰紅的扁圓石頭,發出十分奇異的味道,時濃時淡,濃時若置身全福樓的餅坊香甜宜人,淡時若春日柳梢的清新若有若無。沫兒忘了害怕,吞了下口水,小聲道:「從哪裡撿來的?」
婉娘拿起,對著月光粗略地看了一眼,頓時眉開眼笑:「好東西!」拿出手絹包上便放進了荷包。
文清把手放在沫兒鼻子下,道:「你聞!連手上都是香的了!」
沫兒來了興趣,好奇道:「這什麼東西?」婉娘心情大好,關了窗子,拉著文清道:「帶我去撿的地方看看。」
後面一排房屋同前面格局一樣。左側第一個窗戶已經被文清打開,裡面一端擺滿了木架,上面整齊地放著寄存的骨灰罐,另一端擺放著十幾具棺材,有紅木漆金的,也有尋常黑漆柏木的。
文清跳了進去,嘴裡道:「我看過了,棺材裡放得也是骨灰罐,沒什麼特別的。」沫兒死活不肯進去,同剛才一樣,緊拉著婉娘的裙擺,也不肯讓她進去。
婉娘無奈,探著身子道:「你在哪裡發現那個石塊的?」
文清打起火摺子,指著棺材一側甬道的縫隙:「就這裡。」
婉娘驚訝地「哦」了一聲。文清繞著棺材走了幾遭,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劉小姐的屍身當時放在哪裡。一點痕迹也沒了。」
沫兒突然聽到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也不知道是屋內還是屋外發出的,又見兩個白燈籠微微搖晃,火苗一明一暗,背上一陣陰冷,心裡馬上想像出一隻高大的惡鬼獰笑著站在自己身後,不由得猛拉婉娘的衣服,帶著哭聲道:「有鬼!」
婉娘撲地一聲吹滅了火折,文清慌忙躲在門後。
兩個人大聲說著話,提著燈籠從門房處走了過來,一身黑色官衣,原來是看門的捕快。一個身板硬朗的老頭走到前面一排房子,打著燈籠四處瞧了瞧,道:「剛才好像聽到有動靜,難道我耳朵也不好使了?」年輕捕快顫抖著聲音道:「是風的聲音吧。」
沫兒一見是人,心裡馬上安定了下來。兩捕快又來到後面,年輕捕快隨便舉了舉燈籠,哭喪著臉道:「回去吧,這地方,除了鬼哪有人來。」說完自己打了個寒顫。
老捕快瞪了他一眼,乾咳了一聲道:「胡說什麼,沒見上面掛的燈籠?鎮魂用的!絕對管用!」見窗子開了,快步走過來將窗子關上,差點兒踩到沫兒的腳,一邊關一邊納悶道:「這風也不大,怎麼把窗子吹開了。」
年輕捕快將信將疑,緊緊跟著後面。老捕快打開停屍房的門,道:「你進去看裡面丟沒丟東西,我去後園看看。」
年輕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