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媚花奴 四

若說要對神都洛陽的冬季找一個詞形容,那麼最貼切的莫過於「安逸」二字了。無天災人禍的平安年月里,一年的冬天都是最愜意的。忙碌了三季的平頭百姓,兜售著秋季攢下來的瓜果乾菜,逛一逛價格低廉的大小集市,給家裡婆娘和兒女們買些零食和衣裳;才高八斗的文人騷客,飲酒對詩,舞劍作畫,從漫天飛舞的雪花、含雪怒放的梅花以及蕭瑟的枯草中找到無數靈感;而雍容華貴的皇家貴族更不用提了,提前一個多月已經在籌備年節的美酒美食。北市的碼頭、城外的官道車船粼粼,酒家食肆高朋滿座,煙花青樓絲竹聲聲,商家店鋪貨物琳琅滿目,一片繁華之色。

可是今年的冬季,祥和安逸之下卻有些隱隱的不和諧之音。首先是米價突然漲了。雖說漲得尚在可接受範圍之內,但今年中原地區風調雨順,據說各地都是大豐收,這價格漲得便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第二個便是銀器,卻莫名其名跌了價,而且跌幅之大前所未有,一些小的銀器店鋪經不起折騰,已經轉行或者關閉,連大名鼎鼎的銀器王家,八家分號也不得已關了一半。這還不是最邪乎的,不知從何處傳來謠言,說是今年屬火,不宜佩戴金銀類首飾,唯有佩戴玉飾方可逢凶化吉,一時大街小巷,上至貴族下至農夫,個個身上帶著水頭不一的玉環、玉圭、玉眢等飾物,玉器價格飛漲不下,原本質地粗糙、兩文錢一枚的地攤玉指環都成了寶貝,漲了二十倍不止。

對聞香榭來講,米價漲落,原本不會造成什麼影響,但香料的價格也跟著漲了一成,而且玉器的漲價更讓婉娘叫苦連天。聞香榭為了保持香粉的成色,一直堅持用各種玉瓶來作為器具,如今上好的玉器小件幾乎難以買到,無奈除了一些配料特殊的香粉仍使用玉瓶外,其他的都換了邢窯白瓷或青瓷小瓶,一些老客戶甚不習慣,常常藉此殺價。

這日傍晚,婉娘送走客人後,對著茶碗摔摔打打,大發脾氣。原來今天下午,吏部尚書王清方家的一個小妾來購香粉,帶著一眾丫鬟僕婦,氣指頤使,將聞香榭的香粉指點了個遍,這個用料不足,那個粉質粗糙,一口一個「比香雲閣的香粉差遠了」,饒是文清如此好脾氣的人都被氣得七竅生煙。偏偏她走得時候又挑了一大包,借口未用玉瓶狠狠殺價;不賣給她,她又撒潑罵人,婉娘煩得要死,只好折價打發了她,卻肉疼的緊,在這裡忿忿然抱怨不停。

沫兒忍不住道:「算了,趕緊吃飯吧。既然給也給了,你再呼天搶地,還能要回來不成?」

婉娘憤憤不平道:「香雲閣的香粉,呸,也拿來和老子的比,這世道,沒法混了!」這語氣,活脫脫是沫兒罵人的口吻,沫兒不禁樂了,跳起來叫道:「老子也這麼認為!老子也這麼認為!」

婉娘撲哧一聲笑了。

吃過晚飯,四人圍著火爐,磕著黃三炒的噴香的南瓜子。婉娘又開始吹噓她的香粉,正說得眉飛色舞,突然道:「有人來了。」

沫兒十分不情願地開了門。原來是徐氏,趁今夜無事自己駕了輛簡易馬車過來取香粉。婉娘迎了出來,笑道:「正準備給您送去呢,怎麼就來了?」

徐氏嘆道:「婉娘有所不知,我這些天可忙壞了!」一個月不見,徐氏更加消瘦了些,一身湖青色的百合錦緞簡易騎馬裝,外面穿了件銀鼠毛披風,頭上扎了個最簡單的銀玉簪花束髮發冠,除了腰間的玉魚兒未佩戴任何首飾,猿背蜂腰,更加英氣逼人。徐氏進了屋,將馬鞭插在腰上,一口氣將文清端來的茶喝乾,道:「好孩子,再給我倒些。」

文清慌忙又斟了茶來。徐氏搓著手道:「這兩天可真冷!唉,也不知道怎麼了,往年這個時候,都是旺季,偏偏就今年,忙得我焦頭爛額。」

婉娘將火爐撥亮了些,道:「我聽旺福說了。夫人也不要過於勞神。」

徐氏呷了一口茶,道:「我如今全部心思都在生意上,剛開始,他們低價拋售,我還以為是正常波動,可後來看這陣勢,他們竟是有備而來,故意存心要擠兌我們。」

婉娘安慰道:「拼價格,諒他們也堅持不了多久,扛過這段日子,估計就好了。」

徐氏笑道:「不錯,我也這麼想。我關了四家分號,盡量縮減開支,並儘力設計新的花樣圖案。這兩日銀器價格已有回升,所以我今兒才有空過來取香粉。」

婉娘贊道:「夫人好本事!」接著關切道:「不過也要注意身體才是。還做不做噩夢了?」

徐氏揉著額頭道:「噩夢倒是沒做,但是這些天總是睡不好,每次一趟下來,總是覺得耳朵邊吵雜的很。幸好我自小兒身體好,還可以應付的來。」

一陣寒風吹來,將門吹開一條縫,爐中的火苗飄忽不定。婉娘走過去將門關上,笑道:「夫人可真是個女中豪傑,竟然自己趕車過來。怎麼也不叫旺福陪著?」

徐氏大咧咧笑道:「我一個老女人,怕勞什子?如今小雨在家幫我設計圖樣,我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就留旺福在家了。」兩人說笑著,婉娘差文清將媚花奴拿了下來,道:「這款媚花奴可排毒養顏,明目養血,最適合夫人使用。」

一陣困意襲來,沫兒竟然有些站立不穩,文清更是強忍住才沒打哈欠。在後面擦拭擱架的黃三也臉現困頓。婉娘卻若無其事,打開梅花玉瓶,用簪子挑了些媚花奴塗在徐氏的手背上,道:「您試試看,這個味道怎麼樣?」徐氏輕輕揉搓,驚喜道:「真好!從來沒用過如此質地的香粉呢!」

婉娘轉過身來,朝沫兒嗔道:「沒用的東西,這麼早就困啦?」隨手將簪子上剩餘的香粉朝他額頭上一點。一陣冰冷自眉心傳入,沫兒頓時振作起來,但手腳酸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徐氏還保持著揉搓左手手背的姿勢,雙眼卻漸漸迷離。婉娘踉蹌著坐回到椅子上,揉著太陽穴喃喃道:「這是怎麼了?頭暈的厲害……」聲音越來越小,竟然就此昏睡了過去。

沫兒吃了一驚,欲要起身去拉,卻動彈不了,再一看,文清躺在自己身後,黃三靠在貨架上,竟然全都人事不省,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暈迷了。沫兒張嘴要叫,卻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閉了嘴靠在文清身上一動不動。

門無聲地開了。鳳凰兒嬌聲輕笑,扭著腰肢走了進來,先到婉娘跟前,俯身看了看她,鄙夷地哼了一聲,轉而走向徐氏,嗲聲道:「姐姐,我們又見面啦。」

徐氏自然不能回答。

鳳凰兒得意地笑著,走過去踢了黃三一腳,伸手拿了貨架上一盒口脂,打開拈起一片,含在唇上抿了一抿,又轉過身來對著桌上的銅鏡飛了個媚眼,嬌滴滴道:「沒想到這個俗物的香粉做得這麼好。」又找了胭脂、紫粉、眉黛等分別試了試,對著鏡子搔首弄姿了半天,才又走到徐氏跟前,恨聲道:「你一個丑婆娘,憑什麼和我斗?」伸手朝徐氏的臉上打去。

一道寒光閃來,鳳凰兒「哎呀」了一聲,捧著右手退了幾步,低聲怒罵道:「這個死魚兒,是個什麼東西?」沫兒偷眼看著,心想,定是徐氏佩戴的那件玉魚兒,發揮了作用。

鳳凰兒十分惱火,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瞪了徐氏片刻,扭頭對門外喝道:「你死在外面做什麼?還不趕快進來?」沫兒見她還有同夥,更加好奇,偷偷將身子直起些。

一個相貌猥瑣的老僕,佝僂著身子,低頭側身亦步亦趨挪了進來。

鳳凰兒厭惡地瞪了他一眼,喝道:「去把她腰裡掛的那件玉魚兒摘下來!」

老僕吭吭哧哧地抬起頭來,一臉為難之色——沫兒吃了一驚,這人竟然是旺福。旺福見徐氏癱軟在椅子上,十分驚愕,看看鳳凰兒,往前邁了一小步便躊躇不前,渾濁的老眼泛出淚光。

鳳凰兒揮手給了他一巴掌,厲聲喝道:「還是想想你女兒的命重要,還是她的命重要吧!」

旺福一個趔趄,後退了幾步才重新站穩,捂著左臉,眼裡流出淚來。

鳳凰兒輕咳了一聲,換了一副輕柔的聲調,道:「你只要把她身上佩戴的玉魚兒摘下來,我保證,明天早上就還你一個活蹦亂跳的女兒。」

旺福怔怔地看著徐氏,老淚縱橫,臉上的溝壑成了一個網狀的小河溝。

鳳凰兒貼了一片梅狀花黃,翹起蘭花指,對著鏡子左右地照,懶洋洋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半個月了,連這麼個小東西你都偷不到手,你打量我跟你家這頭母豬一樣好脾氣?」一揮袖子,遠處貨架上的瓶瓶罐罐噼里啪啦飛了過來,掉在地上摔的粉碎,香粉四濺,空氣中瞬間充滿了各種香味。

沫兒心疼的要死,心裡罵道:「死野雞!臭野雞!糟蹋老子的東西,老子不把你的毛給拔下來,老子就不叫方沫兒!」

旺福嚇得一跳,腿腳一軟,跪倒在地上,俯首道:「求新夫人……夫人饒了小女。」砰砰地不住磕頭。

鳳凰兒咯咯笑道:「旺福,要怨就怨你家這頭母豬,她不知從哪裡得來的這件玉魚兒,必須是至親或者最信任的人才能摘得下來。我想來想去,只有你最合適。你幫我摘了玉魚兒,我就幫你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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