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媚花奴 二

這場大雪下得甚為氣勢,地面屋頂猶如鋪上了厚厚的棉氈,原本蕭瑟的樹木彷彿一夜之間化身白珊瑚,精緻細膩了許多,常有乾枯的枝椏不堪重壓,帶著撲撲簌簌的雪團猛然墜落下來。

下午時分,婉娘帶著文清沫兒,用石鏡重新收集了鏡雪。沫兒正擔心鏡雪觸到即化,不知如何存放,卻見婉娘變戲法一般拿出一個黑底圓肚小瓶,將石鏡上的鏡雪小心地抖落進去。

這個黑色小瓶細膩溫潤,光澤明亮,通體分布由孔雀藍、瑪瑙紅、竹葉青、金黃嫩綠等十餘種色彩構成的梅花圖案,葉翠枝疏,濃淡清逸,猶如畫上去的一般。鏡雪放到裡面不融不化,層層疊疊如煙如霞,反射著斑駁絢麗的光芒。沫兒驚嘆道:「這誰畫的瓶子?真漂亮!」

婉娘道:「好好瞧瞧,這是畫的嗎?——這是正宗的梅花玉,也叫做汝玉。」原來這些梅花圖案竟然是天然形成的。文清見這個同石鏡的質地相似,道:「石鏡上面怎麼沒有梅花?」

婉娘解釋道:「石鏡是梅玉,瓶子則為梅花玉,兩者本屬同源,以上面是否有梅花圖案為別。這可是種性能奇異的玉石呢,用梅花玉製成的餐具,三伏天扣入肉食三日不腐,具有『暑而不熱,寒而不涼』的特性,所以用來儲存鏡雪最好不過。」

沫兒接過了瓶子,放下鼻子下猛嗅,道:「梅花玉,果然名副其實。」

有婉娘親自動手,很快小瓶子便滿了。三人回到中堂,婉娘用火漆將裝了鏡雪的梅花玉瓶仔細封好,收藏起來,然後差黃三取了上好的紫茉莉籽兒和一些灰綠色的小顆粒種子來。

沫兒見後一種不認識,連忙裝著換鞋子,躲到一邊,婉娘拉過文清道:「過來看看,這是什麼?」

文清仔細看了看,老實答道:「不知道。」沫兒見婉娘眉毛豎起,可巧兒黃三搬了石臼過來,忙湊上去殷勤地幫忙,小聲道:「三哥,那個灰綠色的東西是什麼?」

黃三嘶啞道:「覆盆子。」

沫兒不等婉娘發問,大聲道:「覆盆子!覆盆子!」

婉娘知他作弊,惱道:「兩個不學好的東西!我說過多少次了,中藥花草不分家,這種東西,一見到就要認得,知道它的習性。下次再有這種情形,你們倆都不要吃飯了!」接著嘮嘮叨叨地道:「覆盆子需要立夏後、果實已飽滿而尚呈綠色時採摘,除凈梗葉,用沸水浸片刻,置烈日下晒乾,這樣做出的香粉才能留其清香,去其酸澀……」文清和沫兒只有老老實實聽著。

黃三拿了把小刀,將紫茉莉籽的堅硬外殼剝掉,只留下白色胚仁,慢慢地研磨,再經過一遍遍的細淘,做出細白的茉莉粉。婉娘指揮著文清和沫兒,將覆盆子也研碎了,同樣做成細粉。

這兩樣都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一個下午的功夫便做完了。吃過晚飯,婉娘神神秘秘道:「沫兒,你想不想看看三樓里還有什麼東西?」

三樓未住人,一直作為儲放香料之地。除了香料,還有各種奇花異草,沫兒曾親眼見過花朵妖艷、骷髏果實的因果樹,布滿半透明紅色果子的出血菌,開著金色花朵的龍鱗花。可惜婉娘總說,這些東西見不得人氣,人來人往容易衝撞了它們,影響其生長,所以總不讓文清和沫兒上去玩。

文清和沫兒頓時興奮起來。沫兒抓起燈籠就上沖,卻被婉娘一把抓住,叫道:「洗手!你剛摸了腳。」

沫兒嘟噥道:「幹嘛,我的腳又不臭。」自己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還伸手往婉娘鼻子下放:「真的一點也不臭。」今天在雪地里瘋了一天,沫兒的腳趾又開始發癢了。剛才他不顧文清還在吃飯,只管脫了鞋襪,不停地搓揉。

婉娘一把打開。沫兒又把手放文清鼻子下,叫道:「文清,你說,不臭的吧?我前天才洗過腳。」

文清果真聞了聞,老實道:「不臭。」

婉娘聽到「前天」二字,早捏了鼻子躲得遠遠的,喝道:「文清我們兩個去!你這個小臟豬,那些花瓣也不許你碰!」

沫兒將燈籠遞給文清,悻悻道:「女人就是麻煩。」走到門外的臉盆將手放在裡面濕了一下,道:「洗好了。」

婉娘隔著門叫道:「要用皂角洗!」

雪還在下,發出整齊的沙沙聲。沫兒無奈,胡亂搓了一把皂角,連聲叫道:「冷死了!冷死了!」一頭扎進屋內。

婉娘拿著一個紅花瓷瓶,皺著眉頭,斜著身子離他的手遠遠的,唯恐他的手上還殘留著腳臭,從瓷瓶里挑出一點香粉,遠遠地點在沫兒額頭上,道:「快點塗抹了。過會兒不許驚叫,不許亂動。」又拿出三條娟子,分別掩了口鼻。

在婉娘的嘮叨聲中,三人上了樓。婉娘徑直走到最裡面的一間,猛地打開房門又迅速關上。一陣血腥味撲鼻而來,伴隨著嗡嗡的聲音,像是無數只蚊蠅亂飛。

這個時候,按說蚊蠅早死了。沫兒不敢亂動,只將燈籠高高打起。這個房間挺大,但有些氣悶,左側靠牆放滿了擱架,上面放了些瓶瓶罐罐;房屋的中間,放著一個大花盆,中間立著一段水桶粗細的枯根,泛著暗紅的光,一片葉子也沒有。周圍放著四盆胖胖的植物,葉片肥碩,根莖粗大,上面布滿了細小的紅色絨毛。

婉娘指著中間的植物,低聲道:「這個叫做血木。」

沫兒見這幾棵植物看上去平淡無奇,心中稍有失望,不顧婉娘阻止,躡手躡腳走近了看。剛往前垮了一步,只聽嗡的一聲,肥胖植物表面的紅色絨毛突然飛起,黑壓壓的一片,象一朵烏雲壓了過來,血腥味也驟然變得濃重。

婉娘眼疾手快,抓住沫兒的衣領將他拉了回來。那一坨烏雲飛到肥胖植物的外圍,猶如受到召喚一般,整齊地飛回,重新密密麻麻地趴在胖植物上,一動不動。

沫兒再也不敢靠近。婉娘笑道:「沫兒想喂蚊子不成?它們一定也想嘗嘗新鮮的血。」

文清驚訝道:「這個時節,怎麼會有這麼多的蚊子?」從沫兒手中接過燈籠,將燈頭撥亮了些,對著肥胖植物上的紅色絨毛一看,果然是一隻只的蚊子,長腿細腰,一個個肚子圓鼓鼓,泛著紅光。

婉娘低聲道:「其實不叫蚊子,叫做血奴。」指著長著肥厚葉片的四顆小樹道:「這個叫做肉桂——可不是日常做香料的肉桂。這種肉桂長於西域密林,葉子裡面有一種奇異的香味,同桂花香味有相似之處,而且葉片肉質肥厚,所以取了這麼個名字。」

沫兒奇道:「這些蚊子,不,血奴,就是依靠肉桂為生了?」說話間,中間的枯木突然抖動了一下,離沫兒最近的那株肉桂上的血奴一驚而起,紛紛落在血木上,片刻兒功夫,肚子的紅色褪去變成了半透明狀,然後飛回,而臨近的那棵肉桂彷彿得到了命令,上面的血奴也同樣撲過去,待肚子變色後整齊飛回。

一炷香功夫,四株肉桂上的血奴飛過一遍,中間的血木枯色消失,變得通體鮮紅。文清和沫兒見一群蚊子樣的東西訓練有素,似乎能夠聽從植物指揮一般,大覺驚喜。

沫兒猜測道:「蚊子肯定把肚子里的東西輸送到血木上了,所以肚子變得沒了顏色。」

文清一邊點頭稱是,一邊伸著脖子看,疑惑道:「蚊子即使吃了肉桂的樹汁,也不可能活這麼久啊。」說著突然叫起來:「快看,有些蚊子死了!」

伏在肉桂的蚊子,不斷掙扎著跌落了下來,肉桂的根部鋪了一層蚊子屍體。其他活著的蚊子也萎頓了許多,翅膀扇動遠不如剛才有力,而且不象剛才一樣安靜得象葉面上的絨毛,而是煩躁不安,不停地爬動。

沫兒一看到密密麻麻的東西,便不由得心裡發毛,連忙轉開頭,埋怨道:「你偷偷地養些蚊子做什麼?最討厭這種東西。」

婉娘拿出一副白絲手套,嘻嘻笑道:「這可是好東西呢。沒了它們,血奴果就長不出來啦。」原來在生物與植物之間,有很多相生相剋的鏈條。這種被稱為血奴的蚊子,便是肉桂和血木之間的中介。

文清搖頭道:「我還是不懂。」

婉娘道:「血木無枝無葉,自身不能成活,但它本身可以散發一種奇異的味道,吸引蚊子來幫它輸送養分;而肉桂肉厚汁多,養分很足,卻很難自身合成香味,血木中的成分可以幫助它提升香味。」

沫兒比劃著,介面道:「我知道啦,蚊子這麼飛來飛去,吸了這個的養分給那個,也把那個的成分傳給這個,兩個就都好了,對不對?」蚊子被血木俘獲之後,便需要不斷尋找植物汁液輸送給血木,周圍種上幾盆肉桂,正好相得益彰。

婉娘笑道:「什麼這個那個的,你說話就會夾纏不清。」

文清看著紅亮的血木,小心翼翼道:「這種東西很名貴吧?婉娘你從何處得來的?」

婉娘撲哧一笑,道:「你好好看看,這是什麼木頭?」

若是沒有了血紅的顏色,這塊枯木瘢紋縱橫,結節突出,粗糙的猶如老榆樹。文清道:「同榆樹有些像。」

婉娘拍手道:「不錯,血木長成之前,本是最常見的榆木。榆木死去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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