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兒微微睜眼看了看明亮的窗戶,翻了個身繼續睡,門外卻不合時宜地響起了敲門聲。隨後文清輕輕推開門,低聲道:「沫兒,沫兒,你醒了沒?」
沫兒一動不動,故意發出輕微的鼾聲。
文清無奈,只好轉身下樓。婉娘上樓去拿香料,見狀悄聲笑道:「看我的。」哐當一聲推開房門,對著裡面叫道:「文清,讓沫兒多睡會兒。剩下的牛肉湯你全喝了吧,還有薄餅,剩下的牛肉,配上香菜大蔥什麼的,趁熱才好喝。」
沫兒一骨碌爬了起來,似乎聞到了鮮牛肉的香味。看著婉娘狡黠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裝模作樣揉了揉眼睛,道:「今天還要做香粉呢。不睡了。」
婉娘斜眼看著他,道:「我不喜歡小孩子撒謊。」
沫兒朝她做個鬼臉,哼哼道:「我要喝牛肉湯!」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拉著文清就往樓下沖。
原來昨晚下了雪,天地一片潔白。沫兒只惦記著不要將牛肉湯放冷了,胡亂抹了一把臉,衝進廚房喜滋滋搓手叫道:「湯呢?薄餅呢?我要多放牛肉,多放香菜。」
黃三莫名其妙地看著沫兒。文清急道:「沒……沒……」
婉娘跟著後面,悠然自得道:「今天早上沒買牛肉湯。」
桌子上只有幾個水煎包,還有熬好的八寶粥。空氣里根本沒有牛肉湯的香味。沫兒抓起一個焦黃的包子,惱道:「臭文清!死文清!那你一大早叫我做什麼?」
文清囁嚅道:「我又沒說有牛肉湯……我叫你起來看下雪呢。」
鵝毛大的雪花飄飄揚揚,從天空盤旋著落下來。沫兒歡呼起來,指揮文清:「快,快拿鏡子來!」狼吞虎咽地吃了五個水煎包,便一頭扎進了雪地里。兩人每人拿一個鏡子,對著四處查看,不時歡呼追逐一番。
原來他兩個在找冬季之花——鏡雪。那日婉娘收到布偶人送來的萬年鏡雪時曾經講過,可趁大雪紛飛之事,從鏡中觀察到鏡雪的蹤跡,兩人一直惦記著。
可惜這鏡雪實在太難採集。往往在鏡中看到一朵閃著七彩光華、與眾不同的,一回頭它已經混入普通雪花中難以分辨,或者好不容易找到一朵落在手心,尚未看清,它已經化做一滴清水,弄得文清和沫兒懊喪不已。
折騰了一個早上,兩個人的鞋子全濕了。婉娘罵道:「我今年不做白玉膏,凍壞了小蹄子可別哭!」
沫兒緊張地盯著鏡子,並用眼睛的餘光留意對應的雪花,屏住呼吸道:「就要抓到了!」好像唯恐說話大聲嚇跑了鏡雪似的。連文清也發狠道:「非要抓一朵才行。」
婉娘苦笑,扭身上樓,過會兒下來,叫道:「兩個小東西過來!」將手裡一塊黑色的東西遞過來,道:「用這個試試。」
這塊東西看上去毫不起眼,就是一塊黑色粗糙石頭,上面布滿了針孔一樣的小洞,不過雕刻成了鏡子模樣。中間橢圓形,打磨的十分光滑;周圍雕刻著飛雪梅花圖,花朵之間錯落有致,繁簡相宜,周邊殘留的些微黃白色石紋被十分巧妙地設計成了梅樹上的雪,枝幹部分正好做成了手柄。花樹、飛雪與整塊石頭渾然天成,甚為古樸幽雅。
雪越下越大,地下的積雪很快沒過腳面,踩起來嘎吱嘎吱響。文清頭上眉毛都掛滿了雪,活像一個小老頭兒,沫兒指著他又跳又笑,叫:「文清老爺爺!」
文清十分配合地佝僂起身子,摸摸沫兒的頭,笑眯眯回一句:「好孩子!」兩人瘋了一般上躥下跳,團了雪團相互對打,衣服濕了,雙手通紅,也不管不顧。
婉娘氣急敗壞道:「過會兒誰要叫著冷,我剁了他的手指頭!」丟了石鏡在窗台上,自己進了屋。
兩人瘋的夠了,才又開始找鏡雪。沫兒拿著石鏡四處亂照,道:「這個根本就不是鏡子,連個鬼影子也看不到。」
文清朝石鏡哈了口氣,拉起衣袖擦了擦。石鏡仍是黑黝黝的,一點反光也不見。兩人正在擺弄,文清突然把衣袖放在鼻子下猛嗅,連聲道:「好香!好香!」
一股清雅的幽香,若隱若現,兩人彷彿站在皚皚白雪中的紅梅樹下,暗香浮動,清冽靜寂。沫兒低頭看著手裡的石鏡,嘟噥道:「難道是這個黑色石頭的香味?」
湊近了聞,果然有股梅花的幽香。文清傻笑道:「我就覺得這不是一般的石頭。」
沫兒大喜,道:「我們多抓些鏡雪來。」站在雪地空曠處,對著鏡子一動不動。文清靈機一動,道:「你拿石鏡,我拿銅鏡,剛好可以看到。」
果然,從文清的銅鏡中,能夠看到泛著異彩的鏡雪翩翩飛來,沫兒便用石鏡慢慢接著。這石鏡似乎能夠吸引鏡雪,常常有他處的鏡雪隨風而至。不足一炷香功夫,石鏡中間便落滿了鏡雪,晶瑩剔透,微微反射藍光,儼然一副美輪美奐的圖案。兩人不出聲地驚嘆,唯恐呵出熱氣弄化了它。
沫兒掩口輕輕道:「這個可真漂亮,要是做成一串兒項鏈掛在脖子上……啊,我們去找二胖,她家裡有能工巧匠,一定能做出這個來。」
文清熱烈附和:「做一串兒送給小安。」
沫兒白他一眼:「幹嘛要送給小安?」
婉娘不在旁邊嘲笑他,文清就沒什麼顧忌,老老實實道:「她是二胖的好朋友。」
沫兒叫道:「不行,這是我的。」兩人也不管鏡雪能不能做成項鏈,只管異想天開,想得如同真事一般。
文清憨笑道:「那我們多采些,做兩串兒。」
沫兒惱道:「不,不許給小安!」
文清笑道:「小女孩才戴這種東西呢。」
沫兒扭過頭:「就不給小安。」小心地護住鏡子,道:「回屋吧,這些先給婉娘收起來。」邁腳朝正堂方向走去,卻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倒。
從早上起床至今,兩人在雪地里瘋了一個多時辰,鞋襪早已濕透,剛剛玩得時候還不覺得,採集了這許久的鏡雪,腳趾竟然麻木得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
沫兒首先想到的便是去看石鏡上的鏡雪,這一看不要緊,石鏡中間竟然出現一隻羽色華麗的金雞,頂上金黃絲狀羽冠,背部濃綠,全身羽毛顏色互相襯托,赤橙黃綠青藍紫具全,十分光彩奪目。沫兒驚訝萬分,甩了石鏡,扭頭朝身後看去,突然想起鏡雪,又慌忙回頭——已經遲了,石鏡跌入積雪,鏡雪同普通雪花混在一起,難以分辨了。
沫兒十分沮喪,擺弄著鏡子幾乎要哭出來了。文清雖然心疼,但還是安慰沫兒道:「不要緊,這才第一場雪呢,還有的是機會。」
話音未落,只聽大門哐當一聲被人踹開,一個小廝抱著一卷紅毯弓腰進來,飛快地倒退著鋪在將大門至中堂的甬路上。
猩紅的地毯在茫茫雪地下異常嬌艷,沫兒和文清暫時忘記了鏡雪,好奇地盯著門口,不知道這麼大的陣勢,是哪個大人物光臨。
門外一陣馬鈴兒叮噹,一個小廝打著一把絲帛流蘇紅傘,傘下美人眉眼如玉,腰肢婀娜,款款走了進來,行之院中,去了斗篷上的帽子,陰沉著臉威嚴地朝四周掃射了一番,卻是鳳凰兒。
沫兒和文清欲要搭腔,又唯恐說錯,慌忙抖掉身上的落雪,溜溜地跑到中堂門前。婉娘不知何時出來了,斜靠在門框上,笑吟吟看著。
淋濕的外衣已經凍得僵硬,走起路來刺刺拉拉地響。婉娘皺眉道:「作死呢,這大冷的天,快換衣服去!」
鳳凰兒似乎此時才發現婉娘,臉上笑容閃現,明媚如春花盛開,嬌嗔道:「婉娘,下這麼大的雪,院子里怎麼不差人打掃下呢。」
婉娘推著文清沫兒進去,笑道:「還下著呢,掃了也是白掃。姑娘請進,敢問姑娘尊姓大名?」
鳳凰兒咯咯嬌笑,下巴微抬,神色之間帶著掩藏不住的高傲:「我姓金,小名鳳凰兒。」
婉娘皺眉想了下,一臉茫然道:「哦,原來是鳳凰兒小姐。快請進。」
鳳凰兒似乎對這個回答不甚滿意,吩咐小廝在外面候著,徑直進了堂屋。婉娘高聲叫道:「快把我珍藏的好茶斟一杯來!」
文清和沫兒在房裡換衣服,黃三捧了茶來,鳳凰兒見他圍腰上滿是擰絞花汁濺出的斑斑點點,特別是看到他的手指上也是胭脂的紅色,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婉娘殷勤道:「姑娘上次來說什麼雪水茶,我可都記著呢。你嘗嘗,這是我從別處費了好大心思討來的水,據說人家收了梅花上的雪,整整藏了三年呢。」沫兒換了衣褲,因為找不到襪子,便趿拉著鞋子下了樓,正好看到婉娘晃動著三根手指,一臉熱切的白痴模樣,覺得十分搞笑。
鳳凰兒強忍著心中的輕視,淡淡道:「不用了,我出來時剛喝了上好的老君眉。」
婉娘滿臉失望,道:「早知道就不用沖了。算了,別浪費了。」自己一把抓過,咕咚咚一飲而盡,砸砸嘴巴道:「果然好茶!好茶!不是姑娘來,我還捨不得拿出來呢。」
鳳凰兒斜眼兒看著她,嘴角撇成了月牙。婉娘卻一臉天真,樂呵呵道:「我正想著找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