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歡宜香 三

天氣越發得冷了,一大早,竟然下起了小冰晶,發出動聽的沙沙聲。沫兒的凍瘡早已痊癒,見到下雪興奮得像個摘到水果的猴子,吱吱叫著上躥下跳。

婉娘取出兩件棉衣,文清聽話地換上了,沫兒卻稱自己不冷,堅持要穿雪兒布莊做的那件湖藍色華文錦長袍。其實他是覺得棉衣太臃腫,不如那件漂亮。

婉娘也不去管他,只說「小心凍瘡複發」。

已經過去幾天了,婉娘似乎忘了小安和二胖所求香粉一事。文清忍不住提醒道:「小安快要來取香粉了。」

婉娘道:「我們今天先休息一天,明天做歡宜香。」沫兒頓時歡呼雀躍。

三人吃了早飯,婉娘換上胡服,也不乘馬車,步行上街。初冬的街上,神都洛陽另有一番景象。各家店鋪都卯足了勁,要在這個冬天大賺一筆,各種吃的玩的用的都擺了出來。琳琅滿目的貨物,花花綠綠的招牌,悠閑的人群,加上沙沙作響的小冰晶助興,非但不覺得寒冷,反而感到一種別樣的溫馨。

剛走到新中橋,沫兒立馬拔不動腳了。橋頭柳樹下搭著一個簡易的棚子,下面支著一口大鍋,肉湯翻滾,油層紅亮,大塊的牛骨頭冒著熱氣,周圍浸著滿滿的豆腐串子。說是豆腐串子,實際壓得薄薄的豆腐乾,先切成巴掌大的菱形放油鍋里炸止微黃,再將菱形中間細細地切成一條條的絲,但不能切斷,重新過了油之後放在肉湯里浸著,直到肉湯里的香味全部滲入。吃得時候用細竹籤串了,再對摺,細長的豆腐絲便在竹籤上拱起,盛開成一朵花的形狀;慢慢咬上一口,豆腐的清香和濃郁的肉香融在一起,湯汁流出,滿口余香,是冬日孩子們最愛的街頭小吃。

生意很好,六七個半大的孩子將大鍋圍得水泄不通。賣豆腐串子的老婆婆用竹籤串了一串遞出去,和藹道:「不要擠,不要擠。小心火呀。」

沫兒眼巴巴看著婉娘,一步一挪捨不得離去。婉娘無奈拿出十文錢,道:「去吧去吧,這麼大了還像個饞嘴貓似的。不要滴得滿身油!」自己站在橋上看風景。

沫兒喜滋滋拉著文清,伸著腦袋往人堆里扎。

好不容易到了沫兒,沫兒正指著漂浮在鍋面上的肥美的豆腐串交待:「這串兒,還有這串兒……」突然覺得一股力量把自己拉了出去,扭頭一看,卻是文清,見剛才好不容易擠占的位置又被人搶了去,頓足道:「還沒買到呢,幹嘛拉我?」

文清急道:「快走,婉娘已經走了。」不由分說拉著沫兒過了橋。

沫兒極不甘心,埋怨道:「她走就走了,又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一邊頻頻回頭。直到連豆腐串升騰的熱氣也看不到,才氣喘吁吁問道:「做什麼?」

文清放慢腳步,溜到街道旁樹木濃密的小道上,往前一指。前方不遠處,小安和二胖鬼鬼祟祟,一會兒躲在樹後,一會兒又一溜兒小跑。

沫兒朝街中望去。街上行人不少,有一頂雅緻小嬌相當惹眼,紅氈暗花轎身,轎頂轎簾裝飾著精緻的軟紗流蘇,後面跟著兩個裝扮體面的小廝。沫兒見小安二胖似乎在跟蹤這個轎子,心裡雖然討厭兩人耽誤了自己的豆腐串,但那次同二胖對打,心裡稍有愧疚,便耐著性子跟了上去。二胖和小安只顧盯著小轎,竟然沒有發現。

幾人跟著小轎走走停停,一直來到福承坊。福承坊據銅駝坊兩個街區,緊鄰皇宮東城,多為達官貴人的住宅,高牆大院,甚為豪華大氣。周圍有軒轅、天香等幾家酒樓,名氣雖不如洛水對岸的謫仙樓大,但各具特色,裝飾也相當氣派。

小轎在軒轅酒樓門前停住,轎簾打開,一個粉面含春的佳人兒輕移蓮步,款款走出,街上眾人的眼光瞬間被吸引了過來,有痴漢竟然發出聲聲驚嘆——卻是那晚來過聞香榭的女子。

沫兒頓覺無趣,小聲嘟囔道:「真無聊,跟著她做什麼?莫非是覺得她長得美么?」

文清懵懵懂懂道:「這個不是她……她爹爹的那個么?小安她們是替小雨娘報仇的吧?」

沫兒睜大眼睛:「就憑她們?」說話間,女子已經進了酒樓,小安二胖也從門的另一側跟著走進。

文清見那女子帶著兩個小廝,唯恐二人吃虧,慌忙拉著沫兒跟進去。一樓大堂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並不見那女子,兩人又上了二樓。

二樓臨近洛水,靠窗位置用屏風隔開,成了幾個雅間。沫兒眼見,一眼便看到那女子的綠色裙擺,正坐在最靠邊的一個雅間里。

酒保迎了上來,沫兒皺著臉,捏了捏口袋的十個銅板,先聲奪人道:「我們等人,先上一碟胡豆,再沏一壺茶來。」大搖大擺在靠近雅間的位置坐下。文清卻在四處打量,尋找小安和二胖。

小安和二胖正躲在對面的雅間里。這些天來,二胖每日長吁短嘆,為她爹娘之事發愁。小安心思活泛,便出主意道,去找到那個勾引她爹的女子談一下,說不定人家知書達理,把她爹爹還給她娘也未可知。

二胖原本不肯,但擱不住小安攛掇,仔細一想,覺得此事雖不合禮儀,但也算可行。於是兩人一合計,決定偷偷跟著她爹爹,看到底與誰廝混。

這中間費的功夫自不消說。兩人雖然找到了這女子和王凡的住處,但一直找不到機會與她單獨深談。今日一大早,兩人候在她家門口,見她獨自坐了小轎出來,頓時大喜,跟著她來到了軒轅酒樓。

可是事到臨頭,二胖卻遲疑了起來。小安在門帘後面,又是鼓勵又是推搡的,急得繞著二胖打轉。

雅間裡面,女子臨窗端坐,托腮凝望,細長光潔的脖頸呈現出一個優美的弧線。沫兒忍不住盯著看,心想如此美人,怎麼可能是勾引二胖爹爹的壞女人呢,定是婉娘弄錯了。

如今天色尚早,酒保樂得偷懶,進來送了幾碟精緻小吃,便下了樓去,竟然沒有發現小安和二胖躲在對面的雅間里。

文清聞到熟悉的香味,探頭往前走去,沫兒一把拉住,朝對面一努嘴巴,示意文清將衣領豎起,掩起半邊臉。剛做好掩護,門帘一陣抖動,二胖一頭扎了出來,沖入女子所在的雅間,看樣子竟然是被小安推出來的。

女子並不回頭,優雅地抿了一口茶,淡淡道:「真掃興。」扭頭對旁邊垂手站立的兩個小廝道:「去樓下等我。」這才回頭上下打量了一眼二胖,嘴角微動,露出一個動人的微笑。

文清透過屏風,緊張地看著二人,低聲道:「二胖來找她……打架?」

沫兒卻回道:「婉娘去哪兒了?」

二胖面紅耳赤,絞著雙手氣惱地盯著女子。女子嫣然一笑,道:「你是小雨吧?」起身去拉二胖的手,宛如熟人一般,態度極其親切。

二胖愣了愣,一把甩開,直通通道:「你為什麼勾引我爹?」

女子頓時驚愕,道:「我……我沒有……」秀眉蹙起,眼裡泛出淚光,一時梨花帶雨,頗為楚楚動人。

二胖帶著哭腔,怒道:「就是你!如今我爹爹除了支使銀錢,整天不回家,還說要休了我娘!」

女子肩頭聳動,掩面哭道:「為什麼你們都來怪我?明明是男人喜新厭舊,騙人騙色,我一個弱女子,不從一而終,又能怎樣?可憐我的大好年華,我又找誰哭去?」

二胖一腔怒氣瞬間消散,手足無措地看著女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女子長嘆一聲,過來握住二胖的手,咬唇流淚道:「小雨,我知道你恨我,可是……唉,你要打要罵,悉聽尊便,我絕不辯解一句。」女子淚光滿面,妝容微亂,比他時更有一番風情。

二胖遲疑了下,任由她握著雙手,心中一片茫然,語無倫次道:「你……我……錯了……我不該來打擾你……」

女子哽咽道:「小雨,你可千萬不能看不起我……」

二胖心裡煩悶,跺腳叫道:「算了!……你照顧好我爹爹……」扭頭便要衝出。

身後布簾一撩,小安衝進來一把拉住她,徑自對著女子喝道:「真會花言巧語!哼,說得像真的似的,狐狸精一個,裝什麼小白兔!」轉身又小聲埋怨二胖:「你怎麼回事?這幾天不是說得好好的嗎,怎麼聽了人家幾句好話就蔫兒了?」

小安躲在門後,本打算等二胖說不過人家時再來助陣,沒想到二胖這麼容易就繳械了,心中一急,便不管不顧地沖了出來。

女子瞟了小安一眼,垂下頭頸,柔柔道:「小妹妹,我似乎不認識你。」

小安小嘴一扁,白了她一眼,鄙夷道:「我又沒有勾引有夫之婦,又沒有不要臉地侵吞人家家的財產,你當然不認識我了。」女子臉色突變,收起眼淚,斜眼看著小安,面無表情。

二胖不知所措,想制止小安,遲疑了下又隨她去了。

小安拉過二胖,徑直走到桌前,按著她在女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用手捅捅她的肩頭,示意她說話。

二胖緊張地看看小安,又偷眼看看似笑非笑的女子,面紅耳赤,說不出話來。

小安恨得不行,推了二胖一把,虛張聲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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