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合安香 四

第二天一早,文清就興沖沖地來叫沫兒,說前幾日在雪兒布莊做的衣服送來了,婉娘讓去試衣服。沫兒撅著嘴巴,老大不情願地下了樓。

中堂的桌子上果然放著幾件新衣服。沫兒睡眼惺忪,拉起一件看了看,覺得衣服又大又肥,不像是自己的,就自管癱軟在椅子上繼續打盹兒。文清搖晃道:「沫兒別睡了。婉娘說,一會兒又重要事情做,要我們打起精神。」

沫兒含含糊糊道:「不睡好哪有精神。」翻了一個身,微微睜開眼睛瞄了一眼,便要重新睡過去。眼睛的餘光無意中掃過桌面,似乎覺得剛才放新衣服的地方堆滿了破布爛紙,不由得一愣,猛揉了一通眼睛,定睛看去。

桌面上好好的,一個藍色繡花包袱,裡面擺著幾件新作的衣服,做工精緻,樣式時尚,並無異常。

不過這麼一驚嚇,沫兒的睡意消了不少。一口氣吃了四個菜肉包子,灌了一碗粥下去,抹抹嘴巴道:「今天做什麼?」

婉娘喝完最後一口粥,慢悠悠道:「我們去拜訪錢家少爺。」

黃三抬起頭看了一眼。婉娘道:「放心,我就去看看。」

文清道:「上門推銷香粉?總要找個借口吧?」

婉娘得意地看了一眼堆在桌上的衣服。沫兒猜測道:「扮作他的朋友?」

婉娘抿嘴一笑,上前將包袱收拾了,道:「沫兒和我去錢府,文清和三哥去北市進一些貨。家裡的胭脂盒子、香粉瓶子快用完了。青玉長頸瓶十五個,白玉大肚闊口小瓶二十個,再訂購十個羊脂圓瓶。」

文清一一記下。沫兒也想去北市,眼巴巴地望著婉娘,婉娘笑道:「不行,你今天可是重要人物。從現在開始,你就叫小安了。」

沫兒突然明白過來,指著藍色繡花包袱道:「你扮雪兒姑娘啊?」

婉娘調皮一笑,幾步上樓,走下來已經換了衣服。柔紫色香雲紗襦裙,淺紫色珍珠腰帶,頭上像雪兒一樣梳了個青螺髻,上面插著一支紫晶珠花,若不是笑起來得意的眼神,真和雪兒姑娘毫無二致。又從包袱最下面取出一件月白色短衫,催促著沫兒換了,將髮髻也梳成小安的圓髻。

文清偷偷看著沫兒的樣子,臉兒紅紅的。

兩人收拾完畢,準備出發。沫兒拿了包裹,又扯又翻,反覆查看。婉娘笑罵道:「還不快走!」一把奪過包袱挽在手上,急匆匆出了門。沫兒慌忙跟上,狐疑道:「你從哪裡得來的衣服?」

婉娘伸手攔了一輛馬車,道:「總之和錢少爺訂做的一樣就是了。」那日沫兒親眼見錢家少爺去雪兒布莊試衣服,婉娘定是鑽這個空子,冒充雪兒去錢府打探消息。

兩人很快便到了錢府大門。這裡是錢家老宅,大門只是一個簡單的門樓,門墩上擺放著兩隻小小的石獅子,裝潢簡單,與錢家的身份氣勢不很相稱。據說是錢老太爺認為此處風水甚宜,不肯拆了擴建。門樓旁邊,是下人住的一間小房。門房是一個相貌猥瑣的老頭,眼角的眼屎足有米粒大小,灰黃的手指甲個個都有半寸長,一件油膩的黑色長袍上面滿是斑點;如今天氣上不算冷,卻戴著一頂黑色硬翅帽子,顯得不倫不類。這還罷了,關鍵是身上的氣味,一股子腥膻味兒,臭烘烘的。沫兒不由得往後面退了幾步,站在一棵桐樹下。

門房見有人進來,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半天,慢吞吞道:「何事啊?」

婉娘朝沫兒略一點頭。沫兒略一施禮,脆生生道:「雪兒布莊,來給錢少爺送衣服來了。」門房用指甲挑起眼屎,嘭地一下彈在沫兒身旁的樹榦上,又把手指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湊近包袱,用指甲挑著翻看了一番,這才道:「哦,請進」。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帶路,竟然露出一雙翠綠色的繡花鞋來。

沫兒噁心得不得了,咧著嘴跟在後面。婉娘四處張望,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門房老頭帶著二人繞過迎門牆,朝西邊一個跨院走去。正屋出來一個錦衣華服的中年女子,身後跟著兩個丫頭,剛好和婉娘打了個照面。

門房老頭慌忙站住,彎腰施禮。女子打量了一眼婉娘,道:「老賴,和你說了多少遍了,不經通報,不要隨便把人往家裡帶!」口氣甚是威嚴,沫兒猜想她應該是錢衡的夫人。

老賴一雙枯瘦的手上下亂擺,手足無措道:「是,夫人……這是雪兒布莊的人,給少爺送衣服來了。」

婉娘忙笑著施禮道:「夫人好,在下雪兒,在銅駝坊開了一個布莊,夫人得空兒可以去看看,也可上門訂做。」

錢夫人哼了一聲,略一示意,後面一個丫頭走上來,在沫兒手捧著的包袱上下翻看,見沒什麼異樣,又重新退回到中年女子身後。

錢夫人卻沒有放行的意思,陰沉著臉盯著婉娘和沫兒。老賴低著頭一聲不響。

正在尷尬間,從旁邊甬道走過來一個又高又壯的僕婦,像是奶娘,懷裡抱著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一身紅衣紅褲,頭上戴著一個虎頭薄帽,十分可愛,正閉著眼睛哭。奶娘一抬頭看見夫人等人,忙哄道:「小少爺不哭,看前面是誰?」

小男孩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見到錢夫人,嘟起嘴巴,伸手要抱抱。錢夫人臉色瞬間柔和,接過正在哭泣的小男孩,親了親他的臉,一臉慈愛道:「永兒乖,怎麼又哭了呢。」

小男孩錢永他伏在錢夫人的肩頭,抽泣著撒嬌道:「我只要娘抱。」

錢夫人清拍著他的背,柔聲道:「哈,男子漢了,還哭,太羞啦。」

錢永一雙大眼睛骨碌碌盯著沫兒,看到他上手的包袱,突然扭著身子哭著叫道:「要他走,要他走!」

沫兒本來見他虎頭虎腦的,挺好玩,剛擠出一個笑臉來,聽到此話嘴巴一努閃到了婉娘身後。

錢夫人慌忙安撫,回頭對著老賴喝道:「趕緊送進去吧。」

老賴唯唯諾諾地點頭,帶著婉娘二人繼續往裡走。沫兒見那個小孩子竟然嫌棄自己,心裡老大不舒服,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錢永還在踢打哭喊。隱隱聽見錢夫人焦急地問奶娘:「今天怎麼樣了?」奶娘說了什麼卻沒有聽到。

三人走到東側跨院門口,老賴尖細地喊了一嗓子,只見老木顛兒顛兒地從旁邊門房中出來,見了老賴,親熱地朝他肩頭打了一拳,兩人十分熟絡的樣子。

老賴咯咯尖聲笑著,道:「少爺訂做的衣服做好了,布莊的人送來,煩請通報。」

老木還是老樣子,面相和善到有點小糊塗的感覺。老木笑道:「沒事沒事,少爺在呢。」朝婉娘略一點頭,見後面的沫兒,不由得一愣,覺得似曾相識。

婉娘笑道:「在下雪兒布莊的雪兒,這個是我的小夥計小安。」

老木人不靈光,且冥思派一事已經過去將近兩年,對沫兒的印象已經模糊,便心想,半大的孩子長得都差不多,自己認錯了。慌忙走過來,殷勤道:「姑娘請跟過來。」老賴任務完成,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婉娘疾走幾步,和老木並肩走著,笑道:「這位大哥怎麼稱呼?」

老木見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叫自己大哥,不禁有些受寵若驚,慌忙道:「你叫我老木就行了。」沫兒心道,婉娘明明認識老木,還廢這個話幹嘛。

三人走過一個月型拱門,裡面是一處精緻的院落。幾株楓樹紅葉似火,晚開的雪菊純潔爛漫,映照著旁邊一個清澈的小池塘。最難得的是,沿著一個小亭子周圍,一叢叢碗口大小的花,形似牡丹又不是牡丹,紅黃紫白各色齊全,而且一朵花上往往有兩種以上顏色,紅花白邊的,紫花黑邊的,白花黃邊的,同以往所見甚為不同。

沫兒忍不住湊近了看。這些花的花瓣排列得十分整齊,不像牡丹花那樣大小錯綜,雖不及牡丹雍容華貴,但勝在自然奔放,色澤艷麗,在碧藍的天空下極為賞心悅目。

婉娘一邊欣賞風景,一邊誇讚老木,無非就是善良老實,一看就是好人等等,說得老木心花怒放。沫兒跟著後面不好插嘴,只好偷偷拉拉她的衣角。

婉娘隨意拉過小徑旁一朵旁逸斜出的大花,驚嘆道:「好美的大麗花!這麼大片的,開得這麼好,還真是難得呢!」沫兒猛然想起,大麗花又叫天竺牡丹,婉娘原是講過的,只是這種西域花卉,洛陽城中甚為少見,自己便忘記了。

這朵大麗花花瓣潤澤,枝葉嬌嫩,粉白色的細長花瓣鑲嵌著淡紫色邊,柔美典雅。婉娘俯身去嗅,一張俏麗的粉臉,一襲柔紫色長裙與大麗花相映成輝。老木不禁看得呆了。

婉娘直起身,放眼望去,熱切道:「從沒見過如此美的花呢。這個園子,想必是老木大哥打理的吧?」

老木慌亂地收回目光,撓頭憨笑道:「我哪裡有這種手藝。我們少爺喜歡侍弄花草,園子種了很多種類的花,好多我都叫不上名來。」

婉娘讚歎道:「這園子可真美。沒想到錢少爺還有這種雅緻。」

老木領著他們繼續往前走,回頭喜滋滋道:「其實剛才那一片大麗花是老賴負責打理的。你別看他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