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下了多天的秋雨,天氣一天冷過一天了。沫兒籠著手,穿了夾衣夾褲縮在椅子上看文清整理蒸好的菊花,身上衣服明顯短小,露出細長的手腕和腳踝。
婉娘翻箱倒櫃折騰了一會兒,捧出一件藍色棉麻長袍,叫道:「過來試試!」
沫兒懶洋洋將長袍穿上。這件衣服顯然又太肥大,袖子打了幾個扁才露出手來。婉娘繞著看了幾圈,氣急敗壞道:「衣服本來還行,都怨你,長得這麼瘦。」沫兒反倒來了興趣,學著梨園唱戲的樣子,將袖子甩開四處揮舞。
文清笑道:「太大啦。婉娘你要給沫兒做新衣服了。」
沫兒眉開眼笑,擠擠眼睛道:「文清的衣服也小了。」
婉娘裝沒聽見,隨手拿起貨架上的一個算盤啪啦啪啦地撥地得山響,微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道:「唉,世道艱難,這月又沒賺錢。三哥,這月的伙食要省一省了。」
沫兒見黃三一本正經地點頭,不由急了,三下五除二脫了衣服,跳起來叫道:「好幾個月沒發工錢了!」
婉娘眼珠一轉,道:「嗯,工錢不發了,我帶你們做衣服去。」
沫兒氣得半死,呲牙咧嘴對著婉娘的背影作出各種恐怖表情。
第二天一早,婉娘果然帶了兩人去北市。剛過了新中橋,沿著濱水大道走了約百步,婉娘突然眼前一亮,連呼停車。
原來這裡開了一家布莊。門楣上的紅綾和紅色對聯上的「開業大吉」,顯示這家布莊剛剛開業。鋪面不大,中間一個鎏金紅木牌匾上書「雪兒布莊」,門口兩側,各有一排一人來高的雕花鏤空柵欄,後面掛著做好的成品樣衣,布料式樣都是時下盛行的。
婉娘盯著一件柔紫色香雲紗襦裙左看右看,兩眼放光。一個小夥計模樣的童子走出來,十分熱情道:「這位小姐要不要取下來試試?這是上好的香雲紗,樣式也是時下最流行的,還配有串珠腰帶,珠子全部選同樣大小的紫色珍珠,上身效果極好。」
婉娘目不轉睛,連連點頭,跟著小夥計進了店裡,還不住回頭。文清停好了車,和沫兒跟著進去。
今天尚早,店裡並無其他人。婉娘拉著一塊塊上等布料愛不釋手,早就想不起今天來是要幫文清和沫兒選衣服。
沫兒和文清喝著茶,看著婉娘興沖沖地拿著那件紫色香雲紗去了後堂試換。過了許久,還不見婉娘出來,沫兒抱怨道:「最討厭她逛布莊!」文清也忍不住朝帘子後面張望。
正在著急,只聽後面一個女子嬌笑道:「小安,今天生意怎麼樣?」沫兒回頭一看,一個紫衣女子正從外面走來,柔紫色香雲紗襦裙,淺紫色珍珠腰帶,粉面含春,眉眼靈動,不是婉娘還是哪個?
沫兒愣神的功夫,文清已經迎了上去,傻笑道:「你怎麼繞到前門來了?」
紫衣女子眉眼盈盈地看了他和沫兒一眼,抿嘴一笑。那個叫小安的夥計慌忙走過來,接過女子手中的籃子,笑道:「生意還好,裡面已經有位貴客在試衣服了。」沫兒突然聞到一股清香,與婉娘身上的幽香明顯不同;文清見她不答,只當婉娘又搞什麼鬼,自己愚笨不能體會,忙閉了嘴閃到一旁。
紫衣女子見文清和沫兒莫名其妙地盯著她,笑道:「兩位可是來做衣服的?」
話音未落,婉娘打開帘子走了出來,提著裙擺叫道:「怎麼樣?漂不漂亮的?」一抬頭見一紫衣女子站在面前,驟然一愣,左右看看,眼睛骨碌碌地轉了幾圈,啞然失笑道:「切,我還以為面前這麼大一塊銅鏡呢!」
文清驚訝地指著兩人,瞪得眼睛溜圓。打眼一看,兩人幾乎難以分辨,但若是仔細分辨,沫兒發現兩人還是有不同的。紫衣女子體型略瘦,鳳眼蛾眉,一雙黑眼睛清澈靈動,雖少了婉娘的風流嫵媚,卻多了幾分調皮狡黠。
紫衣女子略施了一禮,嬌俏一笑,上來幫婉娘將腰帶調了調,連聲誇道:「姑娘好人才!瞧這衣服,就是量著您的身段兒做的呢。布料又好,做工又精,顏色也正配您的膚色。怎麼樣,要不要來一身?」
婉娘一聽到誇獎,眼睛笑得像個月牙兒:「姑娘怎麼稱呼?」
紫衣女子看著婉娘掩口兒笑,回道:「我叫雪兒。」
婉娘道:「哦,這家布莊是你開的?」
雪兒道:「小本生意,混口飯吃而已。」兩人就價格款式等探討起來。
沫兒聽得心煩,便起身在店鋪里閑逛。店鋪不大,僅有兩間廂房大小,後面帶著個小院。一側種著棵高大的梅樹,另一邊廂房門口,一個胖乎乎的丫頭背對沫兒正在做活計。
沫兒偷偷走過去看。只見她拉著一條暗紅色圓形細繩,手兒上下紛飛,細繩穿梭,一會兒一個雙絲祥雲盤扣便成了。沫兒驚奇道:「這是怎麼盤的?」
胖丫頭嚇了一跳,忙站起來笑道:「這個是最簡單的……」一看是沫兒,笑容僵住了,瞬間板起一張圓乎乎的臉,瞪了他一眼,重新坐下來,給了沫兒一個背影。
原來是前些日和沫兒對打的二胖。沫兒訕訕地轉身回去,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嘟噥道:「你們認錯人,還怪別人。」
二胖騰地站了起來,氣呼呼道:「還說呢,和女人打架,真不要臉!」
沫兒氣急敗壞道:「是你先動手的!」
二胖帶著哭聲道:「人家又沒傷著你,可你就下死手打人家……」略略拉起衣袖,整個左手手腕兒烏青。
沫兒大窘,低頭快步走開。打開帘子見婉娘同雪兒猶自談得火熱,又百無聊賴地溜回到院子,卻不敢再驚動二胖,見那株梅樹長得不凡,便過去欣賞。
這顆梅樹盤根錯節,蒼勁有力,橫斜疏瘦的枝幹上殘留著幾片秋葉,隨風微微擺動,在碧藍的天空映照下頗有一些韻味。沫兒如今做香粉多了,看到什麼都自熱地同香粉聯繫起來。如今這株梅樹,沫兒首先想到的是,開花時要找個機會過來采些,用來做梅花露;梅根用來做粉也不錯。
心裡想著,便不由得去摸,還學著婉娘的樣子用手指又叩又掐。突然心裡一緊,一股陰冷從梅樹傳來,沫兒打了個寒噤,慌忙縮回手來。定睛一看,一條淡淡的白影子緊貼著梅樹,隱約是個人形。
沫兒扭頭便跑,一口氣跑回前面的鋪面坐到文清身邊,心裡猶自砰砰亂跳。
文清見沫兒臉色蒼白,忙幫他斟了一杯茶,關切道:「怎麼了?」
店裡人又來幾個年輕女子,拉著布料嘻嘻哈哈笑做一團。沫兒看著婉娘和雪兒你一言我一語,兩人一樣的嬌痴精明,覺得安心了些,深吸了一口氣,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道:「沒事。」
文清憨笑道:「這家的衣服料子不錯,就是太貴,剛婉娘說要我們每人挑一身。」
沫兒隨便拉起旁邊一塊黑亮暗紋絲緞,道:「就這件吧。」
正在招呼幾個年輕女子的小安看了沫兒一眼,走過來追問道:「真要這件?」沫兒心裡還在想著剛才梅樹上的白影子,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小安抿嘴一笑,拿起一把軟尺,幫沫兒量了尺碼,拿起剪刀,飛快地將布料從整匹布上裁了下來。接著問文清,「你呢?」
文清看著搭在小安手臂上的黑鍛,囁嚅道:「沫兒,你真要這件?這……似乎太老氣了點。」
沫兒回過神來,仔細一看,可不是,這種衣料六十歲的老太爺穿還差不多;再一看,衣料已經裁下來了,不由得叫道:「我不要這件!」
小安吸著嘴唇道:「啊喲,已經裁下來了,怎麼辦?」
沫兒見小安表面一副老實像,眼底卻滿是狡黠,跳起來叫道:「誰讓你裁下來的?」
小安無辜道:「你說就要這件的呀。」沫兒七竅生煙,頓足道:「我說讓你裁了嗎?」
小安委屈道:「你明明點頭了的。」沫兒剛才只顧想心事,也不記得他問沒問過自己,苦於無法辯解,氣得說不出話來。小安眼珠一轉,極其誠懇道:「其實這件看起來老氣,只要式樣新,穿出來的效果一樣的好。而且,別人只當這是老人家穿的衣服,像我們這種年紀穿起來,才更讓人眼前一亮,更顯得大氣、精神。是吧這位哥哥?」
最後一句卻是對文清說的。文清嘴笨,只有嘿嘿地笑。小安殷勤地給兩人斟了新茶,滿面同情道:「如果真不想要,那就算了。可是,」他的臉瞬間變成為難,「已經裁下來了,我們就沒辦法再賣了。唉,這可怎麼辦呢?」
文清心軟,一見他這樣,便和沫兒商量道:「沫兒,要不就這樣吧,也不能讓人家為難。你若是嫌這個老氣,這件我要了,你另挑一款。」
小安拍手笑道:「這位哥哥真是好人。那就這麼說定了!」手腳麻利地給文清也量了尺寸,眉開眼笑地拿著布料去了後堂。
沫兒從進門至今,一直沒留意到這個小安,見他身形瘦小,看起來單純老實,卻沒想到一肚子花花腸子,自己一時不慎,竟然吃了個啞巴虧;既不好對著這麼些人耍無賴,又不好意思直接贊同文清的提議,只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