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幽冥香 八

八月初頭,秋高氣爽,丹桂飄香。不過沫兒對於丹桂飄未飄香並未在意,他只在意哪家的月餅更香,整日里纏著婉娘,今天買豆沙的,明天買五仁的,後天又去果蓉、火腿的,為了嘗鮮,哪怕跑半個城也不叫苦叫累。

婉娘十分疑惑,他從哪裡知道人家餅店出了新品種呢?沫兒認真道:「我的鼻子靈,新月餅一出,只要香味順風飄過來,我就知道了。」

文清老實道:「嗯,其實我也聞到了。不知怎麼,辨香粉就困難,可是吃的東西一聞就聞得出來。」

婉娘皺著眉看著這兩個小子,故作恍然大悟狀,道:「哦,吃貨當如是。」

沫兒不以為恥,反而得意道:「吃貨有我們兩個這樣帥的嗎?」又拿了鏡子來對著擠眉弄眼。

婉娘哭笑不得。

這日上午,剛做完一批新款花黃和膏脂,老四來了。老四道,錢玉屏夢遊症已經痊癒,夜間再未見有異動;今日因岳母不適故未能親自前來拜謝,改日再來云云。

老四今天當值,幾句話說完急匆匆便要走。沫兒忍不住追問了一句:「你家裡那棵葡萄樹怎麼樣了?」

老四不好意思道:「啊呀,忘了給你帶了。不知怎麼回事,一夜之間,那些葡萄全部不見了。我本來打算買一點給你的……」邊說邊呵呵地笑了。

沫兒惱道:「我就那麼像吃貨?」

老四一愣,婉娘和黃三在一旁哈哈大笑。沫兒氣急敗壞道:「婉娘,你知道的,我是不是惦記他家的葡萄?」

婉娘忍住笑,正色道:「不錯,沫兒沒有惦記葡萄,只是問一問。」

不解釋還好,一解釋反倒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老四知道婉娘對她的兩個小夥計甚為寵溺,連忙陪個笑臉,誠懇道:「那株葡萄樹是岳母在打理,可能是岳母怕人糟蹋果子,偷偷給采了。你放心,今天是路過,過幾日我保證買最甜最大的給你。」沫兒指著旁邊笑得東倒西歪的婉娘氣得說不出話來。

幾人笑了一通,送了老四齣門。走至門口,婉娘看似極其隨意地問道:「你岳母她老人家怎麼了?」

老四眉頭微皺,道:「聽玉屏說是受了風寒,有些低燒。可是癥狀有些奇怪,白天一見到陽光便打擺子哆嗦,太陽一落又和正常人一樣,找郎中看了也不大見效。」

婉娘關切道:「代問好。如今天氣漸涼,早晚都要注意些才是。」

老四再三道謝,告辭了。

神都的秋季,一彎碧藍深邃的天空映照著山頭街邊火紅的楓葉,曾經被霧靄遮住的山巒突然極其清晰地呈現在了人的眼底,老人們渾濁的眼睛彷彿一夜之間恢複了年輕時的清澈;陽光依然如盛夏一般明亮耀眼,但照在人身上卻無一絲而燥熱之感,因為總有微醺的涼風習習吹來,傳遞著秋天瓜果野菊的氣息,甚為舒服。

和陽光涼風一起來的,是天氣的乾燥。講究的姑娘媳婦夫人太太們,早早就備好了各類香粉膏脂,讓手兒臉兒在秋風中保持著瑩潤。聞香榭自然不會放過生意機會,連日來,桂花油、潤手膏、桃面脂、豐唇彩等各種滋潤類香粉,以及具有潤膚、祛痘的薔薇硝、紫粉、牡丹粉供不應求,連中秋節晚上都沒得休息,害得沫兒要一邊啃著月餅一邊研磨花粉。

因此,當沫兒聽到婉娘說要去回訪老四媳婦用的效果怎樣,高興的象去郊遊一般。

沫兒哼著小曲兒,興奮得像一隻剛出籠子的猴子上躥下跳,在街上賤手賤腳,看到什麼都想摸一下,婉娘也不去管他,由著他折騰。本來不是很遠的路程,硬是用了大半個時辰,太陽即將落山才到了老四家的附近。

臨近黃昏,空氣中已有幾分涼意。婉娘見老四家的小院大門未閂上,也不叫門,只管帶著文清沫兒鬼鬼祟祟走了進去,一副存心偷窺的模樣。

文清拉拉婉娘的衣袖,悄聲道:「這樣不好吧?」

婉娘做個鬼臉,沫兒吐舌道:「老學究!」文清只好跟著進去。

沫兒首先留意的就是葡萄架。葡萄樹的葉子已經發黃,藤蔓兒無精打采地垂著,看不出任何端倪。沫兒用一根小棍兒撥弄,也不見那些觸鬚縮回去或者扭動,不知是時辰未到還是根本就是普通的葡萄樹。他甚至忍不住想用鋤頭刨一刨,看下面的根系是否也長著一個人形怪物。

老四夫婦的房間里沒人,一隻針線筐放在葡萄架下,裡面納了一半的千層底靴子,玉屏肯定沒走遠。

婉娘站在院中發了一陣兒呆,轉而躡手躡腳去了上房的窗子邊。沫兒跟了過去,刮著鼻子羞她,嘲笑她喜歡偷聽。

天氣剛剛轉涼,窗子僅糊了一層夏日防蚊的薄紗,右角被老鼠咬了一個小洞,隱約可望見屋裡的情形。

比起老四夫婦房間的簡樸,上房要精緻奢華得多。紅木傢具,雕花屏風,各種珍玩擺件,檀香木的玲瓏妝奩,各色胭脂水粉,儼然大戶人家太太的房間。

玉屏果然在上房,端著一盆水站在吳氏的床邊。吳氏身體未愈,正哼哼呀呀地呻吟。過了片刻,只聽玉屏小聲道:「娘,你好些了沒?」

吳氏捂著胸口,慢吞吞地折起身,有意無意地看向窗戶口,嚇得沫兒連忙將頭縮回去。玉屏道:「娘,您想吃什麼?我去做。」

吳氏煩悶地重新倒在床上,閉眼道:「不吃。」轉身向里。玉屏不再多言,放下了水盆,默默退出。

吳氏猛地翻過身來,雙眼爍爍道:「我要吃香瓜,你出去買去。」已經快到門口的玉屏站住,背對著吳氏緩緩道:「娘,這個時節沒有香瓜。」

吳氏踢打著身上的被子,雙手錘著大腿,撒潑道:「我不管,你是我女兒,你就得孝敬我。香瓜在北市的果行有得賣,你趕緊去買,再晚人家就關門了。」

玉屏微微笑了一下,道:「娘,你是擔心再晚就錯過了與錢衡約會的時間了吧?」

吳氏一顫,乾笑道:「你說什麼呢?啊喲,我渾身都疼。我要繼續睡了,你自己做飯吃吧。」仰面倒下,胡亂拉過被子蒙頭蓋上。

玉屏站著不動。吳氏扒開被子偷看了一眼,又繼續裝睡。

玉屏走回到床前,柔聲道:「娘,你的身體好了沒?」眼神卻異常冰冷。

吳氏裹著被子的身體明顯地抖動了一下。玉屏在床邊坐下,輕嘆道:「娘,你真是我娘嗎?」

吳氏猛地揭開被子,眼圈紅了:「屏兒,你難道連這個也懷疑?」捂著臉哭了起來。

玉屏卻不為所動,僵硬地坐著,淡淡道:「我想聽聽你的解釋。」

吳氏抹乾眼淚,憤憤道:「好,我告訴你。」轉而愣了半晌,似乎在考慮從何說起。玉屏也不催促,平靜地望著她,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吳氏看著玉屏的眼神,眼神躲閃著,突然抱頭尖叫道:「是我水性楊花,愛慕虛榮,行為不檢點連累了你……你恨我也罷,怨我也罷,都是我的錯……」

玉屏冷哼了一聲,起身便走。

婉娘突然一個箭步竄至上房門口,高聲道:「玉屏姐姐在家嗎?上次的香粉用著可好?」並毫不客氣地跨進了房間。文清和沫兒慌忙跟上。

玉屏快走幾步迎了上來,詫異道:「婉娘怎麼來了?」

婉娘同玉屏簡單行了一禮,朝裡面笑道:「聽說錢夫人不適,我過來看望,順便問下上次送來的香粉怎麼樣,有什麼要改進的。」

吳氏迅速將臉上的淚痕擦了,斜睨一眼,勉強道:「我還好。哼,我同你好像沒什麼交情,你來看望我做什麼?」玉屏臉兒一紅,低聲道:「娘!」轉身賠禮道:「婉娘不如去我房間里坐坐。」

婉娘擺擺手,笑嘻嘻道:「錢夫人,你的葡萄樹有沒有長出幽冥草來?」

吳氏翻了個身,留給婉娘一個背部。玉屏覺得很是不好意思,慌忙斟茶過來。

婉娘也不生氣,望著屋外暮色之下的葡萄樹,自言自語道:「沒想到如今神都隨便一顆葡萄樹都可以長成幽冥草啦。」

玉屏一臉茫然,回問了一句:「幽冥草?」

婉娘道:「玉屏姐姐不知道嗎?院子里這棵葡萄樹,可不是個凡物呢。」玉屏迷惑道:「真有幽冥草這種東西?」

婉娘笑道:「可不是,我在聞香榭里培育了多年,都沒有培育成功。這個是做香粉的上好原料,有延緩衰老之功效。」

玉屏不解地看著吳氏,囁嚅道:「這顆葡萄樹……我原以為故事裡才有。」

吳氏忽地坐了起來,柳眉倒豎,猛喝道:「出去出去!煩死了!誰讓你們進我的房間的?」

沫兒突然咦了一聲,仰臉揉著鼻子,一副想要打噴嚏打不出的樣子。玉屏歉然道:「這屋裡的香粉味濃了一些。」走過去將桌上打開的妝奩匣子合上。沫兒一連打了三個噴嚏,口水鼻涕噴出老遠,十分狼狽。婉娘拿了手絹幫他擦,一邊無奈笑道:「讓姐姐見笑了,我這兩個小廝被我慣壞了,一點禮貌都沒有。」文清卻在一旁呆站著,木傻傻的不知在想些什麼。

吳氏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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