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過了半個多月,天氣漸漸轉涼。後園的桂花香飄滿園,龍吐珠、蛇吻果、曼陀羅等碩果累累,一片豐收景象。婉娘忙著做桂花油,文清沫兒將各種果兒籽兒採摘了,或晾曬或研磨,也忙得不亦樂乎。
這日吃過早飯,婉娘要和文清去北市購買香料,沫兒非要跟著一起去。天氣晴好,三人心情都不錯,婉娘精心打扮了一下,身著一件新做的紫羅蘭襦裙,臂間輕挽一條淡紫色披帛,頭上梳了個時下風行的青螺髻,上面插著一個紫水晶的簪子,十分清麗脫俗;文清和沫兒也換了長袍,三人趕了馬車,一路說說笑笑,十分愜意。
中秋將至,北市周邊愈加繁忙,街上行人如織,驢馬嘶鳴,成堆的貨物堆砌在碼頭街邊,擁擠不堪。婉娘見馬車難以通過,便吩咐文清將馬車寄存在附近的驛館,自己帶了沫兒從旁邊的街道先行進去。
如今走的這條街是批發衣料布匹的,各色綢緞、布錦、雲紗、棉布整齊懸掛而下,按照分類一字排開,在街上搭起了一條絢麗的長廊;早起的布商們早已挑好了貨品,正口沫飛濺地同夥計討價還價。比起城中的布莊,這裡的價格自然優惠不少,那些會過日子的媳婦太太們也早早地來到布商中間,試圖矇混著用批發價格扯那麼一兩件衣料,送到布廊後面的裁縫鋪子去。
女人對於逛街看衣物,永遠不會覺得厭煩。婉娘早就忘了今天來買香料的初衷,只顧看著各色衣料流連忘返,一會兒拉起紫雲錦在身上比劃一番,一會兒又扯起月光紗在臉上摩挲;一會兒喜滋滋地問沫兒:「這件好不好看?」一會兒又惋惜道:「還是剛才那款好。」
剛開始,沫兒還打起精神,勉強表達一下意見,走了十幾家家店鋪,回答婉娘的就剩下一個個哈欠。到了最後,文清也回來了,兩人索性前面大樹的花基上坐下來,等她一家一家地看。
眼見整條街已經快走完,婉娘還興緻勃勃,沫兒煩了,進去拉她出來,道:「你買就買,不買就走。」
婉娘眼睛一刻也不離開衣料,豎起一個手指敷衍道:「最後一家,最後一家。」一頭扎進了旁邊一個大鋪子。
這家鋪子相當氣派,整個鋪面裝修極好,鋥亮的紅木櫃檯整齊地碼放著各種上好的衣料,一端是各色錦緞,一端是各色輕紗棉布,質地細密,圖案新穎。鋪子里客人甚多,幾個大老闆模樣的客商正指揮著夥計往門口的馬車上裝貨,還有幾個小姐夫人帶著夥計正在挑揀衣料。
沫兒見旁邊擺著幾個木墩子和整條樹根漚成的茶几,一屁股做了上去,兩人倒了茶慢慢喝著等婉娘。
婉娘猶如看到了土財主看到了金銀財寶一般,上前去拉著一件百合花圖案的暗紋絲光鍛衣料兩眼放光,嘖嘖有聲。旁邊一個一襲紫衣的年輕女子帶著兩個小夥計也正看這個衣料,見到婉娘的樣子,鄙夷地撇了撇嘴,優雅地走開了。
婉娘也不在意,拉起披在身上,熱切道:「這個怎麼樣?做一件小襖不錯吧?」
沫兒懶得答應,文清連忙道:「不錯。」
婉娘又拉起一件藕荷色的府綢,驚喜道:「這個做個襦裙好不好?」
文清道:「好。」
婉娘轉眼看到一件湖青色的華文錦,道:「這個呢?」
文清答道:「好。」
婉娘對這個回答十分不滿,皺眉道:「哪裡好?」
文清忙改口道:「不好。」
婉娘氣急,頓足道:「哪裡不好了?」
文清瞠目道:「不是你說不好嗎?」
婉娘摔了衣料,幾步走過來,扯著文清和沫兒的耳朵道:「你們倆過來瞧著!還是給你們挑的呢,還想不想要新衣服了?」
沫兒揉著耳朵,呲牙咧嘴道:「不管給誰買,隨便挑一塊就得了,瞧你費那功夫!」
婉娘豎起眉毛,正要罵他,突見門口闖進來一個肥胖的婦人,提著一個形容猥瑣奴才模樣的男子,指著婉娘怒氣沖沖地問道:「旺福,你看清楚了,是不是她?」
旺福擠著眼睛朝婉娘上下打量,點頭哈腰道:「看著挺像……」婉娘斜橫了胖婦人和旺福一眼,繼續悠然自得地看衣料。
胖婦人臉上的肥肉和腰間的贅肉一同抖動著,雙手叉腰,一聲暴喝道:「到底是不是?」文清和沫兒都站了起來,站到婉娘身後。
旺福鼻尖沁出了汗珠子,看看婉娘,又文清沫兒,撓頭道:「有點像,紫色衣裙,帶著兩個小夥計……」未等他說完,胖婦擼起衣袖,將一張圓滾滾的胖臉湊了過來,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婉娘,哭叫道:「你這個小狐狸精!」揮起熊掌一般的右手朝婉娘扇了過去。
文清和沫兒嚇了一跳,慌忙去拉,但胖婦人身高體胖,力氣極大,左手一下子就把兩人給扒拉開了。眼見巴掌就要甩在婉娘的臉上,婉娘腰肢一擺,閃到了一邊,胖婦人撲了個空,往前一個趔趄,撲在櫃檯上,將一堆衣料拉扯的亂七八糟。
胖婦人大怒,朝門口吼道:「大胖二胖,站在門口作死呢,還不快來幫手——」門口的兩個胖丫頭並排沖了進來。旺福繞著幾人亂轉,語無倫次道:「小姐……回去吧……老爺知道了怎麼辦……」
胖婦人翻身爬起又朝婉娘撲來,婉娘甚為靈巧,一邊嬉笑一邊躲閃,累得胖婦人氣喘吁吁,兩個胖丫頭慌忙上去幫忙;文清和沫兒見狀,上去就和兩個胖丫頭對打起來。那邊正在購買衣料的媳婦太太,一看有熱鬧看,更是興趣盎然地湊上來圍觀,片刻功夫,店裡已經亂成一團糟。
沫兒是個刺兒頭,沒人找他的事他還想找別人的事兒呢;如今有人找碴打架,更興奮得不得了,輾轉騰挪,手腳並用,很快就佔了上風——和他對打的那個二胖,看著塊頭挺大,打架只會閉著眼睛哇哇亂叫,胡亂朝前揮動胳膊,根本連沫兒的衣服都挨不到。
衣料鋪子見有人鬧事,幾個黑塔一樣的壯漢迅速圍了上來。沫兒見再打下去只怕要吃虧,用力推開前面兀自閉眼亂叫揮舞手臂的二胖,叫道:「文清,出去打啊!」轉身拉起婉娘跑到商鋪外的街中心站住。
胖婦人和大胖二胖也追著出來,一個個臉兒通紅,滿頭大汗。胖婦人的頭簪歪在一邊,胖臉上還有幾條醒目的抓痕,十分狼狽;再看婉娘,一身柔曼輕紫隨風而動,眉眼含笑,風姿綽約,猶如陽光下盛開的紫羅蘭。
胖婦人似乎也發現了這種差別,盯著婉娘看了半晌,也不管自己身著華服,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涕淚長流。大胖二胖低頭站在她身邊,個個撅著嘴巴,眼圈兒通紅。
這場架打得莫名其妙,還是和一群女人打架,實在不過癮。沫兒翻眼看看婉娘,婉娘回他同樣一個白眼。
街上行人甚多,很快將幾人圍了個水泄不通。一個年級較大的女人突然叫道:「咦,這不是銀器王刺史的家眷嗎?王夫人,你這是怎麼了?」
原來這竟然是銀器王凡的夫人,沫兒和文清都有些吃驚。聽聞王凡長相儒雅,風流倜儻,是神都有名的美男子,家裡經營者十幾號銀鋪,與玉器錢家、以前的金鳳凰衛家齊名,但比那兩家更富有,因他曾捐大量銀錢做過幾年汝州刺史,故人稱「銀器王刺史」,卻不曾想他的夫人竟然如此模樣。
旁邊不停有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有說王凡如何風流成性,如何在外面養小妾,夫人如何不得寵等,還不忘順便鄙視一下站著旁邊的婉娘;也有為王凡不值的,感嘆「好漢無好妻」,怪不得男人尋花問柳。
婉娘悠然自得地聽著旁人的言論,粉面含春,面不改色。一位老者看不下去了,甩袖道:「真是世風日下,一點羞恥心都沒有!你要向王家接納你,總要對夫人表示一下尊重吧?」
胖婦人聽聞此言,用衣袖抹了一把臉,仰面嚎啕大哭。大胖二胖忸怩尷尬,一人一邊扯著胖婦人的臂膀,面帶哭色。
婉娘也不否認,嫵媚地掃視了一眼圍觀的人群,脆生生道:「男人自己風流,與女人何干?難不成你家驢子偷吃了的青草,你不怨驢子沒德行,還能怨地里長了青草?」
這下捅了馬蜂窩了,男男女女都對婉娘群起而攻之。一中年女子道:「照你這麼說,男的花心還有理了?」
婉娘嘻嘻一笑,道:「有理沒理我不知道,不過我要是王夫人,既然這頭驢子管不了,又總愛偷吃青草,就換頭我能夠使喚的、不偷吃青草的驢子。嘿嘿,休書也沒說非要男人才能寫。」這一段驚世駭俗的論斷,引起周圍一片大嘩。
胖婦人也不哭了,滿臉淚痕,呆愣愣看著婉娘。文清偷偷拉拉婉娘衣袖,囁嚅道:「已經中午了,你還去不去買香料了?」
婉娘似乎突然想起香料這回事兒,「哦」了一聲,走到胖婦人身前,輕盈一揖,俯身低聲笑道:「夫人,你認錯人啦。告辭。」轉而飄然而去。
沫兒慌忙跟上,走了幾步,回頭見胖婦人一連哭相地癱坐在地上,剛和沫兒對打的二胖淚眼婆娑地拉著她的手臂,小聲道:「娘,回去吧。」
沫兒忍不住回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