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過後,天氣日漸涼爽。這日,沫兒正在清洗收羅來的幽冥草籽兒,忽見老四來了,後面還跟著個布衣荊釵的女子,容貌還算清秀,氣色卻不太好,見到沫兒,微微一笑。
老四滿面紅光,結結巴巴道:「這是我的……賤內錢氏玉屏。」
沫兒施了一禮,口齒伶俐道:「嬸子好。」玉屏瞬間臉兒通紅,連忙還禮。婉娘已經迎了過來,笑道:「快屋裡請!老四成親怎麼也不告知我一聲,好歹我也送個祝福去。」親親熱熱拉了玉屏的手,到中堂坐下。
老四搓著手笑道:「哪敢勞煩婉娘呢。不過是花轎抬過來就是了,沒有大張旗鼓操辦。」
原來老四新近成親,領著新人拜會來了。去年大旱之後,這一年來風調雨順,洛陽很快就恢複了往日的繁華,如今百姓安居,萬事和諧,捕快衙役們也輕鬆了很多,老四便趁機將婚事辦了。
婉娘讓文清去樓上取了幾款上好的胭脂水粉,送與玉屏做見面禮。玉屏一臉羞澀,除了回禮微笑,幾乎一言未發,偶爾回應一聲,也如蚊子哼哼一般。
老四看著中堂擱架上的瓶瓶罐罐,突然道:「婉娘,你這裡有這種瓶子嗎?」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個扁平的黑灰色玉瓶,遞給婉娘。
婉娘打開嗅了嗅,道:「你從哪裡得來的?」沫兒站在婉娘身後,探頭朝瓶子看去,忽聞一股奇怪的腥膻花香混合味兒,連忙捏住了鼻子。
老四臉色有些不自然,道:「前幾日城北發生了一起小案,一名女子被狂徒騷擾,逃跑時丟下了這個瓶子。」
婉娘翻過瓶底,笑著抱怨道:「好啊,老四,你說是帶夫人來看我,原來是調查案子來了!」
老四慌忙道:「不敢,我只是見您這裡瓶兒罐兒不少,想您可能會知道。」
婉娘莞爾一笑,轉向玉屏,道:「姐姐姓錢,可與玉器錢家有什麼淵源?」錢家專門從事玉器的製作銷售,有神都最大的玉器行,據說中原一半的玉制器皿都來自他家。聞香榭里用的玉瓶玉罐什麼的,好多也都是錢家的出品。
玉屏漲紅了臉,小聲道:「本是遠親,好久不來往了。」老四見夫人拘束,補充道:「岳父與玉器錢家是同宗兄弟,只是他家大業大,我們小門小戶的,不好高攀,前幾年還有走動,這幾年錢家發生了些變故,岳父也去世了,走動就少了。」
婉娘道:「這個確實是我聞香榭的。但是幾年前的,已經好久沒有用過這種瓶子了。這種玉成色不純,原本是用來裝低劣香粉用的,所以連我們的鐫刻也沒有。」
老四熱切道:「婉娘可曾記得這種香粉是賣個誰的?如今這裡面裝的是什麼?」
婉娘無奈道:「時日已久,且這種檔次的水粉,一年不知道銷出去多少,也不曾記賬留底,肯定是查不出了。這裡面的東西,我也不知道是什麼。」
沫兒眼睛骨碌碌看著婉娘,知趣地閉嘴不言。
婉娘笑道:「幸虧不是命案,否則我可就說不清楚了!」
老四有點失望,卻強笑道:「一起小案。」玉屏默默地看了一眼老四,眼圈一紅,低下了頭。
沫兒看到兩人的表情變化,偷偷伸出一根指頭搗婉娘的肘部。婉娘卻像沒有發現一般,東來西扯地給玉屏講解各種香粉的用途,並熱情地留老四夫婦吃飯。
老四和玉屏都有些心不在焉,小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三人送至門口看著他們走遠,沫兒突然道:「老四的老婆有麻煩了。」
文清吃了一驚,道:「怎麼了?」
沫兒看向婉娘,婉娘笑道:「你看我做什麼?我瞧著她好得很。」
沫兒道:「老四肯定有些話沒說,不知是不好意思,還是另有隱情。」
話音剛落,只見老四又回來了,神態尷尬地朝婉娘鞠了一躬,不安地回頭看了看站在遠處垂頭等待的玉屏,低聲道:「婉娘,實不相瞞,那個受到狂徒騷擾的,正是賤內。」接著簡短地說了一下當時的情形。
一個多月前,正值籌備婚事之際,玉屏去北市買女紅,路經一個林蔭小道,突然竄出一個戴草帽的男子,拿著剪刀飛身撲過來。幸虧大白天的,路上行人甚多,玉屏只受了驚嚇,並未受傷。
結婚之後,玉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安心在家裡做些針線,日子倒也安詳。可是前日家裡沒鹽了,正逢老四當值,玉屏沒法,自己去了街頭的店鋪,就這一會兒工夫,竟然又碰上了那個襲擊狂徒,同樣拿著剪刀,嚇得玉屏心驚肉跳,再也不敢出門。
老四聽聞消息,慌忙趕回,但那狂徒早就不見,只在玉屏遇襲的樹下找到這麼一個小玉瓶,裡面有些怪怪的香粉味。身為捕快,連自己的娘子都不能保護,老四甚為懊惱,好好安撫了玉屏,想到婉娘這兒制售香粉,便帶了娘子一起來,希望能得到一點線索。
婉娘看了不遠處驚恐不安的玉屏,笑道:「我想不過是巧合,沒什麼的。」
老四眉頭緊皺,恨恨道:「別讓我抓到這小子,哼!」作了一揖告辭了。
中午沫兒本來想睡個大午覺,卻被婉娘指揮著,要求將早上洗好的葡萄籽兒研碎,並反覆交代道:「如今未時三刻,你只能研磨一刻工夫,看著沙漏,一刻也不能多一刻也不能少;在未時正中將研好的籽兒放入燉盅,加開水沒過一指,火漆封口蒸燉兩個時辰。」
沫兒見婉娘神色凝重,也不敢大意,果真按照婉娘交代的程序一一做完。將近天黑終於蒸夠兩個時辰,將燉盅取出打開,只見其中的油和水已經分層。婉娘將水和剩下的渣滓倒掉,再將油淘過,只留下最清亮、無一點雜質的精油備用。
那邊黃三和文清也沒閑著,將園子牆角的一片三色堇和醉蝶花采了精光,用微火烘焙了半柱香功夫,也放在密封的容器里蒸上。一大包花兒,竟然只蒸出了一小勺精油。
葡萄籽兒油一點味兒也沒有,搽在手上也不油膩;倒是那個三色堇和醉蝶花的油,味道香甜,顏色藍紫,甚為純凈靚麗。
婉娘拿起葡萄籽兒油,贊道:「好成色!」
沫兒正對著灶頭老半天,滿臉都是汗道子,湊過一陣猛嗅,問道:「這是做什麼?」
婉娘將他的臉兒推開道:「小臟豬,別讓汗水污了我的幽冥香。」
沫兒拉起衣襟,在臉上胡亂蹭了一把,叫道:「幽冥香?是不是能通陰陽的?」文清聽聞,也過來看。
婉娘道:「這可是美容的妙方呢。幽冥草的籽兒,不油不膩,可防晒傷,去瘢痕;三色堇和醉蝶花雖然常見,但性陰涼,善排毒,最適合夏天使用。」看了看窗台上的沙漏,道:「戌時到了。」說著將兩種油兌在一起,緩緩攪動。葡萄籽兒的清亮與華油的靛藍融合在一起,呈現一種柔和純凈的紫色。
沫兒失望道:「好歹幽冥草的名字聽起來也算是可以唬到人的,怎麼他的草籽竟然就等同於一般的葡萄籽兒了呢?白費了我半天的功夫。」
文清卻盯著沙漏看了又看,道:「我覺得肯定還有別的功效,否則的話,做便做了,幹嘛每一種配料都要嚴格守著時辰?」
婉娘笑道:「沫兒被比下去了!這次是文清說對了。」卻不說是什麼功效。沫兒也不在意,嘻嘻一笑,伸著一雙烏黑的小臟手去撓文清的痒痒。
原來幽冥香最講究時辰對應。要求未時中蒸上,酉時中起鍋,戌時混合;若是調配的時辰錯了,這款香便要大打折扣。
不用說,這款香是給老四或者玉屏的。沫兒洗了手,想起玉屏蠟黃的臉兒,不禁有些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