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忘憂香 十一

胡十一健步如飛,直到拐進前面路口,才忍不住回頭張望。小朵已經回家,那些熟悉的地方靜靜地呈現胡十一面前。胡十一默然佇立半晌,快步走進了小竹林。

寂靜的小木屋一切照舊。胡十一跪在塘邊,也不管塘水冰冷,捧起來澆在自己的頭上,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徑直走進屋內,將角落的大籮一把掀開,跳進洞里窸窸窣窣片刻,竟然馱了一個人出來:身量瘦長,長臉細眼,一身俗氣的團福字長袍,卻是張富貴。

窗外嘩啦一聲,胡十一警惕地支起耳朵,卻再無動靜,估計是小松鼠。

胡十一將張富貴放在一張比較寬點的竹椅上,去將大籮重新放好。剛起身走開,張富貴突然翻了一個身,翻滾著跌落下來,把胡十一嚇了一跳,卻見張富貴砸吧砸吧嘴巴,露出一臉討好的笑容,喃喃道:「小朵,小朵。」涎水順著嘴角滴落,看樣子不是昏迷,而是睡著了。

胡十一聽見張富貴叫小朵,不由得悵然若失,盯著他發了一會兒呆,頓了頓腳,閉眼運了一會兒氣,猛然對著他的臉一吹。

張富貴齜牙咧嘴地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睜開了眼睛,四處望了望,一骨碌爬起來,叫道:「啊呀呀,胡哥,太不好意思了,怎麼在你這裡睡著了呢?」

胡十一稍一遲疑,慌忙將他扶起來道:「咳,你怎麼滾到地上去了,我正說要將你扶進屋裡去睡呢。」

張富貴使勁揉了揉眼,小心地彈凈身上的塵土,捶著腰部皺眉道:「這幾天可能跑累了。我……睡了好久了?」心裡尋思,自己來買籃子是下午,看如今外面艷陽當空,難道竟然在這裡睡到了第二日?不由得更加羞愧。

胡十一避而不答,從牆上取下一個精緻的小籃子,遞給張富貴道:「這個怎麼樣?」

張富貴的眼睛笑成了一條縫,拿著籃子翻來覆去地看了一番,嘖嘖道:「真漂亮!」在懷裡摸出十幾文錢遞了過來。

胡十一一甩袖子,變色道:「你這是做什麼!一個小籃子罷了。」

張富貴大喜,伸出大拇指諂媚道:「胡哥義氣!那我就不打擾了;好多生意呢。先告辭了。」

胡十一微微一笑,將他送至門外池塘邊。張富貴喜滋滋地挎著籃子,一邊擺手一邊嘮嘮叨叨道:「呵呵,小朵肯定喜歡。」

胡十一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僵直地看著張富貴走遠,正在愣神,只聽後面嚶嚀一聲輕笑,道:「想明白了?」

婉娘咬著手絹兒,裊裊娉婷地站在他身後,正望著他笑。胡十一臉上一紅,羞赧道:「婉娘怎麼突然光臨寒舍?」

婉娘朝窗戶那邊的竹堆道:「出來吧。」竹子嘩啦啦滾了一地,文清和沫兒鑽了出來。

兩人看到胡十一,連忙行禮。胡十一躬身道:「請屋裡飲茶。」

婉娘笑嘻嘻道:「不去啦。」也不說告辭,搖著手帕子,悠閑地望著天空中淡淡的白雲。

胡十一的耳朵都成了紅色,一張黑臉漲得如豬肝一樣。看樣子再瞞下去也沒用了,咬咬牙道:「張富貴……沒怎麼他,就讓他昏睡了幾日。」

婉娘嫣然一笑,道:「好你個胡十一,看著老實,竟然也是心思重的,如此對待情敵。」說著眼波一動,道:「你不會是想要害他吧?」

胡十一尷尬道:「謝謝您的忘憂香。否則的話,可能已經鑄成大錯了。」

婉娘吃吃笑道:「不知胡先生今後作何打算?」

胡十一垂下頭,道:「我要離開這裡了。」

婉娘感興趣道:「從頭開始?」

胡十一抬起頭,正眼看著婉娘,鄭重道:「正是。」

婉娘默默點頭,轉而嘻嘻一笑,從懷裡拿出黑褐色小石子晃了晃,道:「這個東西,你還要不要?」

胡十一眼睛一亮,又黯然道:「既然已經換了忘憂香,怎麼好意思重新要回來呢?」

文清不忍,拉拉婉娘的衣袖,小聲道:「用其他東西換行不?」沫兒卻一眼不眨地盯著胡十一,默不作聲。

婉娘嬌嗔道:「傻文清,人家買主還沒說話呢。」

胡十一恍然大悟,一連作了三個扯天扯地的大揖,喜不自勝道:「多謝婉娘!在下願以其他寶物換回此物!」

婉娘隨手將小石子拋給了他,笑眯眯道:「好吧,三天之內,送到聞香榭。」

胡十一接過小石子,一口吞下,滿臉笑容,轉向文清和沫兒躬身作揖。文清伸手去扶,沫兒卻一臉驚懼,閃身一躲——尖耳長嘴,蓬蓬大尾,面前竟然是一隻壯碩的成年黑狐!

婉娘忍住笑,推了沫兒一把,沫兒自覺失態,訕訕地上前回了一個禮,再定睛一看,哪裡有黑狐的影子,還是憨厚老實的胡十一。

三人告了辭,慢慢走下山去。婉娘心情不錯,一路哼著小曲兒。沫兒卻驚魂未定,一路想著今日的見聞。

印象中的狐狸精應該是個嬌媚的女子,哪承想還有胡十一這樣的,實在讓沫兒在驚懼之後大感意外。

文清懵懵懂懂,對此一無所知,只連連感嘆道:「胡哥到底是個忠厚人。剛看到張富貴被他弄得昏睡,真擔心他一時動了惡念,傷害張富貴呢。」

沫兒瞄一眼婉娘,嘿嘿笑道:「有個巨靈神在旁邊呢,張富貴怎麼也死不了。」

不待婉娘說話,文清認真道:「那不一樣。自己遏制惡念,說明本心善良,與他人制止不可同日而語。」

沫兒笑道:「文清,你可以去學堂里做先生了!」心裡卻想,原來所謂的忘憂,便是放手後的超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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