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忘憂香 十

胡十一第二天來取了忘憂香。沫兒很想問問他和小朵怎麼樣了,但見他鬍鬚拉碴形容憔悴,恐多嘴多舌地招人煩,便沒有過問。

傍晚時分,小公主果然差人送來個笨重的圓角四方木盒。盒子三尺見方,也不知什麼東西製成的,沉得要死,沫兒和文清兩個人抬都抬不動。婉娘也不打開看裡面的東西,只管撫摸著木盒喜笑顏開,兩眼爍爍發光。

這盒子色澤烏黑,花紋古樸典雅,渾然天成,各個截面柔滑細膩,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香味,看起來與紫檀有些像,但比紫檀更重、更密實。沫兒見婉娘眼冒綠光的樣子,嘲笑道:「瞧你,就像山裡找到食物的大灰狼。」

婉娘毫不在意,喜滋滋道:「買個芝麻送個西瓜,這場生意可賺大啦!看看這是什麼?」

文清敲敲木盒,茫然道:「裡面不是千年雪蓮嗎?」

婉娘的兩眼笑得眯成了一條縫:「哈哈,跟這個相比,千年雪蓮也不算什麼了!這是烏木,這麼齊整的一塊,著實少見。」

沫兒依稀記得閑情閣里的烏木草堂,似乎常見得很,哂道:「烏木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婉娘得意道:「你懂什麼,市面上那些所謂的烏木,不過是顏色深些的雜木罷了,這塊可是真正的陰沉木。」

陰沉木系遠古時期沉入江河的古樹碳化而成,胡人稱之為「東方神木」,數量稀少,性寒異常。用來做器具,可保持所盛之物不腐不壞;用來做雕刻,可鎮宅辟邪,作為傳家之寶,由是極為珍貴,民間有「縱有珠寶一箱,不如烏木一方」的諺語。

沫兒不由得睜大了眼,將臉貼上去,叫道:「真的?我來試試。」一股冰冷的寒氣從木盒沁出,伴隨著一股奇異的香味,讓人心神安寧,四肢舒泰。

沫兒閉上眼睛,懶洋洋道:「我就趴在這裡睡一覺好了。」

婉娘俯身在他耳邊淺笑道:「陰沉木可是做棺材最好的材料呢。便是活人躺進去,都能夠不吃不喝,沉睡多年而容顏不變,不腐不朽。你要不要試試?」沫兒頓時頭皮發乍,遠遠跳開。

婉娘哈哈大笑,打開了盒子。

沫兒一直以為雪蓮一定是白色的,沒想到卻是翠綠色,粗粗一看,還以為是一顆捲心菜呢。這朵長在千年寒冰上的雪蓮,花瓣瑩潤如玉,外圍碧綠,內里鵝黃,圍著中間綺麗的紫色花序,花朵表面的細長絨毛根根可見,氣味芳香綿長,猶如剛從雪山上採摘下來一般,絲毫無枯萎之像。

婉娘收了烏木雪蓮不提。一連過了多日,胡十一之事逐漸淡忘。春意漸濃,來求紫粉、桃麵粉、薔薇粉、茉莉粉的人絡繹不絕,聞香榭里忙得不可開交。

這日吃過午飯,婉娘見天氣晴好,道:「聽說城外早桃已經開花,我們去采些新鮮的花瓣,做桃汁膏子。」

文清和沫兒悶在家裡已經多日,聽了此話頓時歡呼雀躍,慌忙去套了車,興沖沖地出了上東門。

如今剛開春,路邊的樹木還是枯瘦模樣,在微冷的風中輕輕搖擺。桐樹的枝頭已經結滿花骨朵,但被墨綠的花蒂兒緊緊地包著,未透出一絲粉色,彷彿春天也被花蒂兒包住了;楊樹倒吐出些鵝黃的嫩芽來,可惜葉子太小,顏色也太淡,不經意地遠望時,還可看到一絲春意,當你仔細看時卻沒有了,頗有些「草色遙看近卻無」的意味;田裡的麥苗尚不過膝,一畦連著一畦,像地氈一般齊整,碧綠碧綠的,頗為養眼。

沫兒本來以為要到洛水南岸,婉娘卻指揮著文清往南走,在邙山腳山下寄存了馬車,順著一條山道一路向上。

這裡風景倒是不錯,一叢叢的迎春花開得燦爛,耀眼的黃色成串兒綻放,彷彿整個山坡的靚麗色彩都被吸收到這裡,讓人眼前一亮,可是卻沒有一株桃樹。沫兒和文清沿著山路追打了一會兒,氣喘吁吁道:「去哪裡呢?」

婉娘折了一枝迎春花嗅著,悠然道:「我們先去拜訪一位故人。」說著拿出一瓶香粉,在兩人眉心一點,一股幽香撲面而來,沫兒打了個噴嚏,叫道:「忘憂香?」又認真分辨了一下,道:「不太一樣。」

婉娘眼現讚許之色,點頭道:「上次剩下的一點,我添加了龍鱗。」

正說著,路邊出現一條羊腸小道,兩邊滿是濃密的老樹。婉娘扭身拐了進去,兩人連忙跟上。

穿過樹林,走了約一里左右,前面出現一片濃密的竹林。地下軟綿綿的,滿是枯黃的落葉,但周圍的竹竿兒碧綠,看樣子,天氣再暖幾日,竹子便要發新芽了。

穿過竹林,前方豁然開朗,一彎山溪在此地形成一個小小的水塘,旁邊的平地上有一間精緻的小屋。溪水清澈見底,幾尾小魚兒悠閑地游來游去,見有人來,驚慌地在小塘子里竄來竄去。

沫兒一聲歡呼,扁起衣袖便要去捉溪里的小魚,被婉娘一把拉住:「還有正事兒呢!」

沫兒東張西望,見小屋前面的空地上散落著一些竹屑,山牆後面堆著大堆的竹竿,牆壁上還掛著許多蓖好的竹條兒,疑惑道:「你來找他做什麼?」

文清走到小屋前,正要敲門,婉娘一把推開,大搖大擺走了進去。屋子不大,但收拾的極為清潔,竹桌、竹凳,竹籃、竹簸箕等,右側一個粗布帘子,後面擺了一張竹床。

文清緊張道:「主人不在,我們擅自闖進來,不好吧?」

婉娘擺手叫沫兒過來,笑嘻嘻道:「你來看看,有什麼不同?」

沫兒隨便四處看了一眼,道:「沒什麼不同。」自己取下對面牆上掛著的一個精緻的小竹籃玩了一會兒,贊道:「胡十一的手藝真好。」

文清愣過神來,恍然道:「原來這是胡先生的家。」

沫兒見房間里沒什麼好玩的,就想出去繼續捉魚兒。一轉身,突然覺得背後一陣冷風,回頭一看,婉娘撩起布簾,走進最裡面的角落,將靠牆角豎放著的一個直徑三尺的竹編大籮翻了過來。

大籮下面,是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胡十一雙手捧著忘憂香,斜靠著一塊大石發獃。連續幾天,胡十一都偷偷地在小朵家門口的大柳樹旁邊擺放了竹條,意思是老地點見面。可是已經過去五天,小朵一次也沒來。

這裡位於小朵家和胡十一家之間,地勢略高,離小路不遠處有兩塊大石,後面是一塊扁平的石塊,用來約會既隱蔽又方便。稍微踮起腳,便可以看到小朵家門口的情形,可使小朵在她爹發現之前及時離開。

胡十一伸長了脖子張望。一大早等到現在,幾次看到小朵出現在院落中,卻沒有如他想像的那樣,裝作打水急匆匆地走出來。

胡十一幾乎絕望,頹喪順著石壁滑下去,癱坐在地上,將臉埋進雙手中。陽光雖然明媚,胡十一卻感覺不到一絲兒熱氣,冰冷的石壁猶如寒冰砌成的一般,讓人忍不住發抖。

看來今天小朵也不會來了,自己傾其所有定製的忘憂香,竟然白費了。胡十一抖著雙手,打開玉瓶,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耳邊只聽見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胡十一猛地睜開眼睛,驚喜道:「小朵,你來了!」

小朵俏生生地站在胡十一身邊,翠綠的春季薄襖映襯著圓潤如玉的臉兒,如春日早開的桃花。胡十一激動道:「我以為你生氣了,再也不理我了呢。」

小朵滿臉嬌羞,低頭笑道:「怎麼會?這幾日忙呢。」粉紅色的上唇微微嘟起,顯得極為可愛。

胡十一意亂情迷,一把將小朵攬進懷中,朝她粉嫩的小臉上一吻。但瞬間發現不妥,定睛一看,懷中的小朵不知何時成了鶴髮雞皮、形容枯槁的老嫗……

胡十一猛然打了個寒戰,揉揉眼睛站了起來。小朵沒來,手中的忘憂香仍然發出脈脈的香味。欲要起身離開,又萬分不舍,在附近來回徘徊。

小朵在房間里,斜靠著被子發獃。明亮的陽光穿過窗欞,帶著春日的慵懶和泥土解凍的新鮮氣息,在小朵的臉上灑下點點跳躍的光斑。

門前的竹枝兒,小朵昨晚就已經看到,卻一直沒去找機會出去。上一次見面的情形還歷歷在目,因為張富貴,兩人又吵了架,胡十一送的忘憂香小朵也沒要,徑直跑回了家。如今似乎形成了一種習慣:質問,解釋,吵架,和好,然後再見面,再吵架……為什麼如今與胡十一在一起這麼累呢?

經過上次大鬧,加上娘在中間的說和,張富貴已經好多天沒來,小朵爹對她的看管放鬆了些,對她與胡十一的交往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是不許她出門超過一炷香工夫。可是小朵反倒覺得,自己有必要想一想到底與胡十一合不合適。

小朵娘端了一碗熱水進來,看著小朵心事重重的樣子,掩飾住心頭的擔憂,故作輕鬆道:「天氣這麼好,出去走走吧。」

小朵悶悶道:「還有幾隻鞋底沒壓呢,不去了。」

小朵娘放下碗,幾次欲言又止,小朵心下不忍,低聲道:「娘!……你放心。」小朵娘慈愛撫撫她的秀髮,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小朵深吸了一口氣,起身整理下衣服,胡亂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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