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抬頭。除了要大肆清洗廚灶鍋底,拆洗冬衣,最重要的應節環節便是炒豆子。懶惰的婆娘們,鍋底可以不洗,冬衣可以不拆,但炒豆子卻是不會忘記的,「二月二龍抬頭」也直接簡化成了更加朗朗上口、更應景兒的「二月二炒豆子」。大黃豆,翠青豆,扁胡豆,備好的葵花子,帶著瓠子的生杏仁,只要是能找得到的乾貨,都可以炒了吃;放上八角花椒的五香味兒,鹽水煮了再炒的咸干味兒,不放調料炒的原味兒,還有加上蒜汁的蒜香味兒等,凡是家庭主婦能想到的、能用上的,都被一一嘗試過,花樣不斷翻新。
今日龍抬頭,是不能用針線的,剪刀、鋤頭等工具也被細心的老年人藏了起來——龍要醒了,不小心劃破了龍皮、扎到了龍眼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一年的風調雨順都指望著龍呢。於是各家的家庭主婦們心安理得地享受這難得一次的清閑,帶著自己親手炒的豆子,在大門口悠閑地品著,也相互交換著欣賞一下對方的手藝。哪家豆子炒得好吃的,便得了意,不僅豆子被一掃而空,還會被擁簇著要求傳授炒豆子的經驗。
沫兒和文清借採花露之際,去洛河灘鏟了一兜河沙。黃三用篩子細細地篩凈,放在鐵鍋里炒熱,再將金黃的大豆、翠綠的胡豆放進去,同細沙一起混合著用小火翻炒。沫兒還是第一次見這樣炒豆子,不由得好奇,看看沙子又看看豆子,聳著鼻子疑惑道:「這些沙子……炒了之後也可以吃?」
婉娘掩口嬌笑,轉臉又認真道:「是呢。這是放過特別原料的,已經不是沙子了。過會兒你嘗嘗,味道也不差的。」
沫兒將信將疑,使勁兒盯著沙子,想看看它有什麼變化。文清見沫兒當真不知,忍住笑解釋道:「不是的。用熱沙炒出來的豆子受熱均勻,不糊不爛,酥脆香口,不要放調料就很好吃。」
原來這樣。沫兒悻悻地摸摸腦袋,白了婉娘一眼,道:「又騙人。」
黃三將炒好的嘎嘣豆連同細沙倒進篩子,將沙子篩出,剩下的便是香氣四溢的豆子了。沫兒和文清也不顧燙,只管放進嘴巴大嚼起來。黃三卻連嘗也不嘗,一聲不響地走到窗檯前,專心侍弄那盆花草。
沫兒嚼著胡豆,偷眼望著黃三面無表情的臉。那盆海陵香木長得甚好,尤其這兩天,驚蟄過後,在黃三的悉心照料下又抽出了兩片嬌嫩的紅色葉片,晶瑩水潤如玉雕一般。下面的葉片則紅中泛翠,柔媚嬌艷,隨著微風輕輕抖動之時,像是一位麗人迎風含笑,煞是動人。
不得不承認,海陵香木真的很美。但沫兒卻很不喜歡,不知是因為香木堂主而造成的偏見,還是這株花草過於妖艷。目前看來,沫兒並未發現它有什麼異常之處,婉娘也說了,雖然仍叫做海陵香木,卻不可能再恢複到以前的靈力。但這種異於尋常花草的美仍讓沫兒覺得它極為妖邪。每每看到黃三抱著花盆木然呆立,沫兒就更覺得它可憎。
沫兒和文清對視了一眼,每人抓了一大把胡豆,跳過去殷勤道:「三哥,你嘗嘗嘛。很好吃的。」黃三擺擺手,示意不吃,眼睛仍然沒有離開海陵香木。
兩人不肯罷休,分別吊在他的兩個膀子上,像個扭股兒糖似的纏著他,各拿一顆大胡豆往他的嘴巴里塞。文清只傻呵呵叫:「三哥吃呀吃呀!」沫兒則像個話癆一般,追著問:「好不好吃?好不好吃?我挑了最大的一顆給你,文清的都是小顆的呢。三哥我想吃你炒的杏仁瓠子,你幫我炒了好不好?……」
黃三被纏得沒法,只好放下海陵香木,眼角泛出笑意,任由他倆吊在膀子上,站起身來帶著他們走到廚房,打開一個瓦缸,沙啞著喉嚨道:「杏仁瓠子在這裡腌著呢。這就給你們炒。」
婉娘在一旁笑嘻嘻地看著。沫兒朝她努努嘴巴,示意她將那盆海陵香木藏起來,婉娘似乎沒明白他的意思,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黃三去炒杏仁了,文清沫兒去院落中拿劈好的柴火。沫兒悄聲道:「文清,你說我去將那盆花偷偷丟掉,三哥會不會生氣?」
文清抱了一抱乾柴,遲疑道:「不好吧。我看三哥寶貝得緊。」
沫兒煩道:「你看三哥整天不說不笑,就盯著這盆鬼東西,婉娘也不管。」看著還在窗台上搖曳生姿的海陵香木,恨不得跑過去一把把它推下去,再踩上幾腳。
文清撓撓頭,皺眉道:「我們不要輕舉妄動。三哥心結未開,還是稍後再說。」
吃過午飯,婉娘去上東門附近的陳府送胭脂水粉,黃三去了北市購進香料,留下文清和沫兒看門,要求他們門口簸箕中的薔薇籽挑揀一下。兩人沒人看管,尤其是沫兒,只管曬著太陽磕著杏仁,心不在焉地聊天。
早過了約定的期限了,忘憂香還沒做好。所幸胡十一和公蠣都沒來取貨,婉娘可能也忘了,一直沒有催問。「當時似乎約定要半個月來取貨,這可怎麼辦呢。」兩人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增加忘憂香靈氣的辦法來,文清十分不安。
沫兒也犯了愁,無意識地將整顆杏仁丟進嘴巴里,再瞄準前面的梧桐樹,遠遠地將瓠子吐到樹榦上。
文清念念有詞,重新將聞香榭里的奇花異草理了一遍,希望能找到合用的原料。
兩人正頂著腦袋苦想,只聽外面一個尖細的聲音叫道:「請問婉娘在家嗎?」
沫兒一縮腦袋,低聲道:「壞了!公蠣來取香粉了!」
文清起身道:「先開門吧?」
沫兒緊張地跟在後面,交代道:「就說還差兩天,反正婉娘也不在家。」
兩人開了門,迎了公蠣進來。公蠣眼珠黑亮,昂首挺胸,十分精神。
文清施禮道:「公蠣先生,婉娘今日不在,你先請到中堂飲茶。」
沫兒恭維道:「今日龍抬頭的好日子,公蠣先生真是意氣風發!」
公蠣上下打量了下自己,又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扭捏道:「你也發現了?」壓低聲音喜滋滋道:「我今日做的活計被掌柜的誇獎了。」
沫兒誇張地「哇」了一聲。文清卻很高興地祝賀他:「公蠣先生這麼聰明,得到誇獎是一定的。」
公蠣滿面紅光,喜不自勝,從腰間取出一個玉鍛荷包,小心翼翼地捧給文清和沫兒看:「我繡的。怎麼樣?」一臉期望地等著他倆誇獎呢。
沫兒自己少年老成,一看公蠣的樣子,不由得鄙視,心想真幼稚。文清忠厚,自然不忍拂了公蠣的意,忙接過荷包,細細欣賞了一番。
這個荷包用銀絲玉鍛為底料,兩面分別綉了魚戲蓮葉圖,翠綠的荷葉,含苞待放的粉紅荷花,嬉戲的金色鯉魚,圖案精美,針腳細密,看樣子下了一番工夫。
可惜文清嘴笨,只真誠地贊了句:「真好看!」就再也想不出其他的讚美之詞了,公蠣不由得有些失望。沫兒還在想如何應付忘憂香之事,直到看到文清一個勁兒地打眼色,才裝模作樣地歪頭看了一會兒,伸出大拇指道:「公蠣先生真棒!怪不得婉娘說公蠣先生心靈手巧,這去永祥稠庄才幾天工夫,針線就做得如此好了!您什麼時候開自己的綢緞莊?」
公蠣咧著嘴呵呵呵地笑,小心地將荷包接過來,道:「綢緞莊還早呢。這個荷包,我正要送給……」
沫兒往嘴巴里丟了一顆豆子,道:「送給婉娘的嗎?婉娘今天不在家。」
公蠣的小臉瞬間通紅,扭捏道:「不是。這個,我送個小公主可好?」
沫兒心想,送個荷包難道還要徵求下婉娘的意見?便懶得理他了。文清連忙道:「不錯不錯,小公主一定喜歡。」又忙拿了炒豆子給公蠣吃。
公蠣看沫兒臉色不好,以為惦記著這個荷包,賠笑道:「沫兒要是喜歡荷包,我下次再做個更精心的。如何?」
沫兒皺了一下眉頭,硬邦邦道:「謝謝公蠣先生,我不要。」
公蠣的眼珠子滴溜溜亂轉起來,心裡暗自尋思,哪裡做得不對得罪了沫兒。文清打圓場道:「沫兒和您開玩笑呢。公蠣先生,您要的忘憂香還差一點工序,要等婉娘回來才能取。」
公蠣吸著嘴唇,慌忙道:「我不是來取香粉,是給定金來了。」說著猛吸了一口氣,從胸口掏出一個橢圓形的珠子,在手心握了片刻,似乎有些不舍,羞愧道:「我只有這個了。」
沫兒和文清的目光都被這個橢圓珠子吸引了。這顆珠子呈黑褐色,有拇指大小,表面光潔,微微有些光暈,像是洛河灘的鵝卵石。沫兒好奇道:「這是什麼?」
公蠣揉揉鼻子,羞澀道:「這個是……我自己的。婉娘一見就知道。我知道聞香榭的香粉很貴……可只有這個了。煩請告訴婉娘,等將來找到其他珍寶再來拜謝。」
送走了公蠣,沫兒握著珠子不住傻笑,任由其中的精氣氣波動——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沒想到公蠣雪中送炭來了,早知道這樣,就應不吝讚美之詞,多誇公蠣一會兒。
沫兒喜道:「文清,我覺得這個應該是內丹。」並摩拳擦掌,立時就想動手研磨。文清卻很小心,遲疑道:「不知道,不過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