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第三日,沫兒和文清還在為忘憂香里該添加哪種原料頭疼。
吃過午飯,兩人又將腦袋湊著一起,研究忘憂香的事兒。已經立春,這兩日天氣轉暖,一絲風兒也沒有,暖暖的陽光透過窗欞斜照進來。婉娘臉上搭著一條手帕子,懶懶地靠在躺椅上閉目小憩。
沫兒偷眼看看婉娘,低聲道:「文清,你說婉娘這個財迷,我們若要盧護給的那顆大血珠,她會不會答應?」
文清偷偷道:「肯定不會。聞香榭里第一次收到這麼大的血珠呢。」
沫兒喪氣道:「不過血珠多為引子,似乎也不合用。那再想別的。」
兩人正在苦思冥想,只聽「梆」的一聲,聲音短促輕微。沫兒正想得煩悶,跳起來叫道:「有人來了!」
聲音卻沒有再響,周圍一片安靜。文清起身道:「可能是枯枝跌落。」話音未落,一連串敲門聲響了起來,彷彿敲門者遲疑了很久才下定了決心,文清連忙跑去開門。
公蠣躲躲閃閃地站住門後,正朝裡面探頭。一見文清和沫兒,一張黑瘦的小臉憋得通紅。他本身口齒相當伶俐,可是不知怎麼回事,只要來到聞香榭,就如同變了一個人似的,原本的機靈一點都發揮不出來。
文清領著公蠣來到正堂,婉娘已經起身,正拿了簪子挑著花露試味兒,見到公蠣,笑道:「公蠣,你不保護小公主,來我這裡做什麼?」
公蠣的小眼珠滴溜溜轉動,賠著笑臉施了一禮,道:「婉娘大安……我已經不做小公主的侍從了。」
婉娘哦了一聲,正色道:「公蠣這是要認真修行了?」
公蠣的黑眼珠瞬間黯淡,低頭道:「本來是的。」
婉娘奇道:「此話怎講?什麼叫本來是的?」
沫兒斟了茶來,公蠣端起茶盅,一飲而盡,拿著茶盅無意識把玩良久,才吭吭哧哧道:「我原本打算離開鰲公府,便靜心修行。可是……放心不下她。」
年二十三,公蠣陪著小公主從聞香榭回去,鰲公大發雷霆,對小公主糾纏一個帶孩子的中年男人深感丟臉,不由分說將小公主關了起來。其實小公主已經看開,也深刻認識到自己任性,只是鰲公因為此事突然覺醒,認為自己慣壞了她,再也不肯聽也不相信小公主的解釋。
小公主被關,公蠣沒了事做,鰲公也怪他事事順著小公主,不加以規勸,便要他回洛水修行。
沫兒尚記得小公主動輒打罵公蠣一事,有時還用皮鞭,忍不住快嘴道:「那正好,免得受那個臭丫頭的氣。」相比起刁蠻任性的小公主來說,沫兒還是覺得公蠣更好些。
公蠣的小瘦臉一紅,十分尷尬。婉娘推了沫兒一把,嗔道:「沒規矩!」轉向公蠣道:「公蠣如今找了什麼事做?」
公蠣看著婉娘的臉色,期期艾艾道:「我去了……永祥稠庄做學徒。」一雙手緊張得微微顫抖,唯恐婉娘嘲笑他。
婉娘點頭笑道:「這樣也好。」沫兒卻聽得呆了。小呆蛇竟然去了永祥稠庄做小夥計,真是難為他了,不由得多打量了幾眼。
公蠣看到沫兒眼中的疑惑,表情不自然道:「我吃不得苦,又貪戀神都的繁華……但這樣混下去也不行,總要找點事做。」
婉娘認真道:「不錯不錯。公蠣心思敏捷,為人機靈,要是潛心做事,自是事半功倍。」
公蠣仔細分辨,覺得婉娘確實不是譏諷他,心頭一動,又見婉娘一雙鳳眼似笑非笑,若煙若波,不由得痴了。
婉娘一甩手帕,吃吃笑道:「公蠣可是做工做累了?」
公蠣一愣,連忙正正身姿,低頭拉著自己的衣服,羞澀道:「瞧,我身上的這件就是自己做的。」
婉娘十分感興趣地拉著他的衣袖看了看,贊道:「好手工!我看不用多久便可出師啦!什麼時候公蠣開了自己的稠庄,婉娘一定光顧。」公蠣滿面紅光,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沫兒和文清也湊上去看,衣服布料不錯,但做工就十分一般,腰間一段針腳明顯有些歪歪斜斜。
又飲了一會兒茶,東拉西扯地聊了些鰲公的趣事,婉娘伸了個懶腰,道:「春困秋乏夏打盹兒,真沒假說。」
公蠣頓時有些惶恐,站起來道:「我……該走了,打擾婉娘。」
婉娘笑道:「公蠣說哪裡話,歡迎時常來聞香榭里小坐。沫兒文清,送客。」
公蠣縮著脖子走到門口,眼睛骨碌碌轉,還不住回頭張望,婉娘只當沒看見。
沫兒突然想到一事,悄聲問道:「公蠣先生,我有一事想請教你。你說哪種東西靈氣最足?」
公蠣一聽「請教」二字,不由挺了挺胸,一本正經道:「你是做什麼用的?」
文清忙道:「我們倆做香粉,感覺缺乏靈氣。怎麼辦?」
公蠣黑眼珠子閃亮,歪頭想了片刻,鄭重道:「我覺得論靈氣,當然是以內丹為最。」
沫兒心想,自己怎麼就沒想到呢。頓時高興地跳起來,朝公蠣肩膀拍了一把,恭維道:「公蠣先生果然心靈手巧!等下次我們都去找你做衣服!」
公蠣被沫兒的熱情嚇了一跳,受寵若驚,下巴點得像小雞啄米,快速道:「歡迎歡迎!」
沫兒興奮地朝公蠣揮手告別。文清正要關門,卻見公蠣站在門外面帶難色,欲言又止,便道:「公蠣先生還有什麼事嗎?」
公蠣一張小臉皺得像個干核桃,不好意思道:「我還有一事要求婉娘。」懊悔地拍拍自己的頭道:「今日的正事倒忘了。」
沫兒和文清連忙又帶了他進來。婉娘正在調試香露,見公蠣滿臉羞澀,低眉順眼地跟在後面,不禁好笑。
公蠣二話不說,先深深施了一禮。婉娘笑眯眯道:「公蠣可真不錯。」
公蠣的臉更紅了,偷看望著婉娘,小聲辯解道:「婉娘不要誤會,我……並無他意,只是不忍看她……一直傷心。」聲音一直低下去,直至聽不見,臉色笑意也漸漸隱去。
婉娘默默地看著他,道:「你打算怎麼辦?」沫兒覺得,這是婉娘第一次如此鄭重其事地和公蠣說話,不帶一點誇張和戲弄。
公蠣低著頭,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她很不開心……」微微抬頭用眼睛溜溜地掃一眼沫兒文清,又誠惶誠恐地低頭看地,「不是你們看到的那樣……她其實,其實很善良,除了稍微有些任性……」他在「稍微」二字上加重了些。
文清還似懂非懂,沫兒卻聽明白了。公蠣今天來,是為了小公主。
婉娘嘆息道:「確實,我們都太過武斷。」
公蠣的小眼睛瞬間發亮,驚喜道:「婉娘,你肯幫我是不是?」
婉娘無奈道:「我只做香粉,不做郎中。」
公蠣鞠了大大一個躬,喜不自勝道:「我願傾囊,換取一款香粉。」
婉娘笑道:「公蠣先生真是個忠心耿耿的隨從!好吧,婉娘就試一試,製作一款忘憂香給你,半月後來取,如何?」
公蠣欣喜不已,連著朝婉娘拜了幾拜,一陣風似的走了。
婉娘看著公蠣出了門,突然嗤地一笑。沫兒正在發獃,見婉娘發笑,道:「笑什麼?」
婉娘瞪了他一眼,「沒笑什麼。」
沫兒道:「公蠣似乎……不那麼讓人討厭了。」
婉娘道:「人都會長大的。」
沫兒做個鬼臉道:「人?小呆蛇,哼!」
婉娘板起臉道:「什麼人啊蛇的?他遵照生老病死,做工賺錢,與人有什麼分別?」
沫兒無言以對,過了良久,方喃喃道:「真沒想到,公蠣竟然能去永祥稠庄做夥計……」
婉娘也不抬頭,只管道:「我可以在這裡買香粉,他當然也可以去學做衣服。」
沫兒突然想到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群,不知裡面有多少如同公蠣一樣的人物,不禁愀然變色。婉娘在旁邊竊笑不已。
管他呢,只要他遵守大唐的律令,不做作姦犯科之事,其他的也沒什麼所謂。沫兒晃晃腦袋,不再去想人和非人的差別,而專心研究忘憂香。
內丹為修道者精氣所化,靈性最足,添加到忘憂香里肯定合用。上次做同心露時還用過,怎麼沒想到呢。沫兒一向自詡聰明,這次還要公蠣點撥,不禁有些沮喪。
既然知道了內丹,沫兒自然毫不客氣,向婉娘提出就要上次小公主帶來的內丹和金鱗。
婉娘頭也不回,道:「沒有了。」
沫兒驚愕道:「一顆也沒了?明明見小公主拿了好幾顆,呢。」
婉娘道:「還說呢,你算算,從救三哥那晚到製作同心香,用去多少了?」
沫兒頓時喪了氣。那晚由於他的不小心,弄滅了燭火,婉娘將幾顆內丹分別給了黃三和羅漢他們了。
文清捅捅沫兒,小心翼翼道:「那就要金鱗好了。」
沫兒不甘心,突然想到胡十一第一次來的時候送了個烏黑閃亮的小石子,便道:「我要胡十一給的小石子。」沫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