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節是沫兒有生以來過的最舒服的春節。不用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不用在凍瘡的蹂躪下皮開肉綻,也不用惦記這吃了這頓沒那頓,聞著別人家的飯菜香味流口水。除了初一這天因為給寶兒做同心露而忙活了一個下午,初二到初七,對沫兒和文清來說,每天都是節日。帶著兔耳朵帽子,在街上買一串糖葫蘆,買一盒摔炮,偷偷趁婉娘不注意猛地摔在她面前炸出一聲響兒來,把她嚇一跳;去洛河灘撿冰棱,挑自己能拿得動的最大的冰塊,用麥秸對準一個地方吹,吹出一個洞來用細繩穿了,用竹竿挑著,得意洋洋地走在街上,吸引無數個小子丫頭的目光;或者圍在廚房,暖洋洋地烤著火,看著黃三做各種各樣好吃的,偶爾饞蟲上來,不洗手便去捏肉吃……
沫兒還同以前一樣,伶牙俐齒,牙尖嘴利,不肯在嘴上吃一點虧,特別在婉娘面前,完全就是個「趕著不走打著倒退」的小犟驢。但同以前不一樣的是,其中的猜忌和不滿已經消失,鬥嘴變成了一種習慣,一種樂趣。有時沫兒會產生一種特別的感覺,彷彿婉娘就是自己的娘。可是這種感覺總是轉瞬即逝,因為婉娘對他,絕不是慈愛和溫和,而總是帶著一種好玩的表情,彷彿他是一隻逃不掉的小老鼠,而她則是躲在牆角處偷笑的老貓。沫兒會因此覺得很沮喪,甚至故意在婉娘面前表現得又貪吃又計較,企圖激怒她。可她對他的各種小心思看得極透,他越怒,她就覺得越好玩。
對於文清,沫兒覺得他有時笨笨的會讓人光火,但他淳厚善良,待人寬厚,這一點卻是自己不能比的。
同沫兒的敏感尖銳不同,文清本性質樸,心思單一,因為簡單而幸福。在得知爹娘不得善終的消息之後,文清極為難過,但在為爹娘痛惜之餘,他馬上想到的是婉娘和黃三對他的付出,爹娘已經不在,他不能因此頹廢哭泣,讓婉娘和三哥再為他擔憂。他愛婉娘,愛黃三,愛沫兒,如同愛自己的家人一般。不,他們就是自己的家人。
其實在沫兒來聞香榭之前,文清的生活十分平靜,甚至說是一潭死水也不為過。婉娘並不是一個善於帶孩子的人,特別對於文清這種需要大人淳淳誘導的孩子。每日里,除了學做香粉,文清就獨自一人發獃,乖乖地聽話,規規矩矩地做事,從不逾矩。可是沫兒來了,沫兒的活潑調皮讓整個聞香榭都靈動了起來,文清面前猶如突然打開了一扇窗,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沫兒的撒潑打滾,貪吃貪玩,與婉娘鬥嘴,對自己發脾氣,都令文清感到新奇。在沫兒的帶動下,他玩泥巴,抓蜻蜓,翻跟頭,作弄人,從未表現的孩子氣也被帶動了起來。他羨慕沫兒的聰明伶俐,但不嫉妒他,而是像愛護弟弟一樣地愛護他。
兩個孩子就這樣成長著,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心理,但相互影響,相互扶持。未來的路還有很長,將來會怎樣,誰知道呢?
初七吃過早飯,婉娘換了衣衫,連聲叫文清套車。這幾日文清和沫兒已經催問過多次,惦記著給寶兒送同心露去,婉娘總說不急。一聽套車,正在後面池塘敲冰凌的兩人顛兒顛兒地跑了出來。
沫兒拿了同心露,興沖沖道:「我今天一定要在祥雲客棧里吃頓飯——反正柳公子有錢。得把我的半兩銀子吃回來才算。」
婉娘悠然道:「今日不去祥雲客棧。」
沫兒驚道:「還不趕緊給寶兒送去?再耽誤下去,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兒。」
婉娘對文清道:「去宜人坊。」
宜人坊位於定鼎門附近,與北市祥雲客棧相距甚遠。今日初七,街道兩旁的大多店鋪已經恢複營業,門口披紅掛綠,鮮紅的對聯和門上翠綠的柏枝尚在,新年的喜氣絲毫不減。本來嘛,正月十五的元宵節未過,年才算過了一半。
今年天旱,入冬至今僅下了兩場雪。天氣陰沉,天空低得彷彿夠著屋檐,一絲風兒也沒有,卻感到刺骨的寒意。
沫兒籠著手,學著文清吆喝馬兒,一會兒工夫就到了宜人坊。婉娘道:「文清,將馬車寄存在旁邊這家客棧。沫兒你進來。」
沫兒只道婉娘怕自己冷,連忙道:「我不冷。」話音未落,前方拐彎處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五短身材,團團的圓臉,卻是老木。
沫兒連忙縮進車裡。那人扭頭四處看了看,轉身走進旁邊一條巷子。
沫兒埋怨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老木。怕他做什麼?」
婉娘放下轎簾,道:「跟去看一下。」這裡離原來的薛家舊園本不太遠,碰上老木也不是什麼奇事,沫兒覺得婉娘有些小題大做,撅著嘴巴跟在老木身後。
這條巷子並不窄,只是前方被圈成了園子,巷子只通了一半,成了個死胡同。老木鬼鬼祟祟地往前走,到了前面空地兩棵高大的梧桐樹旁停住,探頭探腦地看了看,啪啪地拍打著旁邊一個角門,壓低聲音叫:「老大!老大!」門閃開一條縫,老木一溜煙兒地跑了進去。
沫兒跟過去一看,這裡竟然是個坊市的後門,傳來一股濃濃的草藥味道,門框上方一個小牌匾上書「葯園」。葯園沫兒是去過的,曾和文清一起在這裡買過幾種草藥,只是一直走的正門。
角門虛掩,連著門廊。沫兒湊近了看,兩側的多家藥房大門緊閉,空蕩蕩的甬路,連個鬼影子也沒有,無趣得很,繞了幾圈便回去了。
婉娘和文清站在一處賣風箏的檔口,見沫兒回來,隨便買了兩個風箏朝前走去。沫兒氣喘吁吁地追上去,道:「老木不過是找人罷了。沒什麼事。」
婉娘道:「他找誰?」
沫兒道:「找他們老大……」一句未了,突然一驚,不禁懊喪。低頭想了片刻,遺憾道:「早知道……我直接上去和他搭訕,說不定幾句話就套出來了。」
婉娘笑著道:「走吧。」
前面便是葯園的正門。迎面一個高大的龍盤祥雲牌坊,上面鑲嵌著一塊古典大氣的漢白玉牌匾。葯園今日尚未開市,門口一片冷清,只有稀稀疏疏的幾個人,匆匆忙忙地提著藥包走過。
葯園原本是為皇家提供生鮮藥材、加工炮製葯料及培育醫藥生而設置,自隋時就有,後大唐沿襲舊制,只是葯園的範圍漸漸擴大,在葯園內開闢一處院落,醫師可申請對外坐診看病,俗稱葯園診療院,便是此處。
往裡走了百十步,才看見幾家開市的堂口,一個門口懸掛了旗幟上書「濟世堂」,一個門上的牌匾寫著「百草堂」,還有一個直接寫「胡氏醫館」。幾個身著醫園生服裝的年輕人斜靠著門,百無聊賴地遠遠聊天,老醫師卻不見一個。
婉娘眼珠一轉,推沫兒道:「你的胸口疼不疼?」
沫兒一梗脖子正要犯犟,見婉娘一臉狡黠,頓時明白,「啊」一聲大叫,朝文清身上倒去。
婉娘連忙扶住,哭喊道:「你怎麼了?」沫兒手捶著胸口,雙眉緊皺,嘴巴微張,似乎透不過氣來。文清驚得不知如何是好,抱住沫兒又搖又晃,大叫「快來人哪!」
幾個醫園生圍了過來,探頭觀看。婉娘抬起頭,急道:「請醫生救人。」
一個瘦少年躊躇道:「胸口疼?是心悸症么?」旁邊一個敦實少年道:「不過看臉色、嘴唇都還正常。你家師父在不?」瘦少年道:「他回老家過年,要明日才能回來呢。」
文清見連婉娘都淚眼矇矓束手無策,不由得心中大駭,心想沫兒定是撞了邪,早知道剛才應該自己去跟蹤老木,一邊撫著沫兒的後背,一邊哀求道:「請幾位醫生大人施救。」
敦實少年遲疑道:「我們幾個都是剛入學的醫生,只負責賣葯,尚不能給人診治。」
婉娘將手放下沫兒鼻子下試了一下,放聲哭道:「弟弟啊,可憐你心悸症好多年,好不容易聽說葯園裡有位高人能夠治療心悸症,沒想到還沒找到高人,你就……」哭得極為悲切。
另一個圓臉少年老成些,皺了皺眉,搓手道:「我來試試。」伸手掐住沫兒的人中。這少年用力極大,疼得沫兒的眼淚都流下來了,卻一動不敢動。
圓臉少年見掐人中無用,便拉了沫兒的手,像模像樣地把脈。沫兒一見要穿幫,趕緊手腳亂舞,讓圓臉少年無法靠近。
圓臉少年無奈,後退了一步道:「我家師父也不在。」
婉娘擦了一把淚,哀求道:「聽說葯園新來了一位高人,專治心悸症的,今日可在?」
圓臉少年道:「沒聽說過。不過我家師父治療這個也是很可以的,可惜今天有事。」
敦實少年抱歉道:「不如你們趕緊帶他往前面看看,哪家有醫師坐館。」
沫兒無奈,只好裝作幽幽轉醒,輕咳了幾聲,無精打采地靠這文清身上。文清已經發覺沫兒和婉娘在演戲,也可憐巴巴道:「幾位哥哥,這裡哪家專治心悸症的?」
正說著又來了幾個人,進了百草堂和濟世堂買葯,敦實少年和圓臉少年連忙過去招呼,剩下那個瘦少年看著沫兒欲言又止。
婉娘抓了幾十文錢,道:「這位小哥,若知道煩請告訴一聲。」
瘦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