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飯倒也豐盛。涼拌耳絲,蒜蓉豬肚,紅燒豬蹄,蔥燒羊肉,上湯菠菜,還有一個木耳炒雞,都是家常菜,卻被黃三做得極為精緻。沫兒和文清一唱一和,交口稱讚三哥的手藝:沫兒負責發表溢美之詞,文清負責點頭傻笑,配合十分默契。
剛吃過午飯,沫兒和文清懶洋洋地躺在椅子上。婉娘用筷子敲敲沫兒的腦袋,「走啦,開工。」
沫兒尚停留在紅燒豬蹄的美味中,摸摸圓滾滾的肚子,閉著眼睛嘆道:「要是天天過年就好了。又不用幹活又有好東西吃。」
婉娘湊過來,故作神秘道:「想不想知道後園的小屋裡有什麼?你們倆一直沒進去過的那個。」
文清一骨碌爬了起來。沫兒一隻眼睛睜開一條縫,皺眉道:「你別裝神弄鬼的。我才不怕。」起來拍拍衣襟,趾高氣揚地朝後園走去。
這段時間忙得厲害,又天寒地凍的,後園一片枯寒,是以沫兒已經很久沒來了。水面結了薄薄的冰,乾枯的荷葉捲曲在冰面上,隨著寒風輕輕搖擺;九曲橋頭一棵素心蠟梅倒開得燦爛,一片嬌嫩的黃色,傳來淡淡的香味;龍吐珠只剩下了藤架,蛇吻樹的灰色樹皮皴裂盤曲,愈發像一條條蟄伏的蛇。
烏炭一般的鬼槐高高矗立,在漫天灰黃中像一個黑色鬼影,滿樹的樹莢仍在,發出嘩嘩啦啦的響聲。沫兒仰臉看著,道:「婉娘,這些莢子怎麼不摘了呢?」
婉娘道:「用的時候再摘不遲。」輕手輕腳走到後面一排小屋前,回頭表情極其嚴肅地道:「你倆可要當心。」
文清嚇了一跳,與沫兒對視了一眼,兩人緊張地跟在後面。
這排小屋上面爬滿了藤蔓,春夏時節幾乎難以發覺。如今藤葉乾枯,才能完全看到。小屋有多間,銅鎖鐵門,上面長滿了暗綠色的銹跡。
婉娘拿出一把小鑰匙,對著文清沫兒「噓」了一聲,彷彿怕驚動了裡面的東西。文清和沫兒越發覺得好奇和緊張,屏住呼吸,伸長了脖子看。
鑰匙在鎖眼裡轉動了一圈,鎖啪地開了。婉娘退後了一步,將門輕輕地推開。沫兒的手心浸出了汗,伸著脖子朝里看去。
午後的陽光透過枯枝從後面的天窗斜照過來,牆面上的綠斑深深淺淺,小屋裡一片寧靜,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別說什麼奇異的猛獸,便是花草也沒有一棵。
原來是婉娘故弄玄虛。沫兒橫了婉娘一眼,走進小屋,繞著走了一圈。文清撓撓腦袋,憨憨笑道:「婉娘騙人。」婉娘站在門口掩口偷笑不已。
文清道:「這裡什麼也沒有啊。」沫兒道:「這小屋比外面看到的感覺要小些。」從外看來,房間雖小,但足可以住人,走進了看,房間竟然只有五尺見方,文清和沫兒兩人在裡面感覺還挺擠的。
文清恍然道:「是噢。」沫兒轉了個身,推文清道:「你先出去。」
婉娘整日將這間小屋掛個鎖,肯定不是空著這麼簡單。回頭看看婉娘,她正抱著胸,眯著眼睛微笑著看著他,一副存心考他的樣子。沫兒挑釁地揚揚下巴,重新觀察小屋。
小屋沒有任何異常。斑駁的綠色青苔,牆壁坑窪里變了色的泥沙,混合塵土和發霉的氣息。沫兒盯了半晌,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準備去摸牆上的青苔。
在聞香榭多時,沫兒早就養成習慣,對於不知道、不確定的東西盡量不要碰。有的可能有毒,而有的,手上的氣息可能會影響它的效果。
這間小屋裡,除了青苔,並無其他花草。沫兒伸出手指,回頭看婉娘依然笑眯眯的樣子,把心一橫,指甲朝對面牆壁上巴掌大的一片青苔划去。
手指穿過青苔,進入了牆壁裡面。沫兒倏地縮回了手指,愣了片刻,叫道:「文清,看我的!」閃身沖入牆壁。
文清見沫兒驚叫,還以為青苔有毒,一眨眼沫兒已經不見,只在牆壁外面露出一角衣擺,頓時變色,也不顧可能碰到腦袋,飛撲過去抓沫兒的衣角——衣角沒抓到,也沒碰到腦袋,而是一頭扎進了牆壁中間。抬頭一看,沫兒洋洋得意地站在自己面前,笑道:「我知道這是什麼了!」
沫兒身後,是真正的牆壁,坑坑窪窪的泥牆面布滿了青苔,同剛才看到的一模一樣。牆壁一角,一株深紫色的植物,細長的葉子,捲曲的根須,順著牆壁爬滿小屋。
文清站起身,半邊身體還在「牆壁」里,拍拍腦袋迷茫道:「這是怎麼回事?」
「牆壁」後面突然伸進一隻手來,按住文清的肩頭。文清不防備,嚇得跳了起來,沫兒一把抓住那隻手,得意洋洋叫道:「快說,今天怎麼獎賞我?」
婉娘的臉出現在「牆壁」上,嘻嘻笑道:「不錯,不錯。」閃身擠了過來。
文清一頭霧水,伸出手好奇在「牆壁」上推進推出,看著上面的畫面扭曲再復原,驚訝道:「婉娘,是你布置的機關么?」
婉娘笑個不停。沫兒道:「文清你還記得冥思派老巢嗎?我第二次被當作小五抓進去時,見到過這樣的牆壁。」
沫兒當時見兩個黑衣人遁入牆壁不見,自己一陣胡按猛踹,竟然跌進牆壁,額頭的包過了好久才消腫。冥思派一事結束後,一直忙年前的生意,加上三哥的事,竟將這事忘了。
婉娘拿出團扇,呼呼地朝著「牆壁」猛扇,一陣混亂的氣霧飛舞,整個小屋的空間大了起來。
牆角的植物細長的葉子緩緩伸展,氣霧變成淡淡的紫氣,被葉子慢慢地吸收了進去。原本胡亂糾纏的枝蔓不知不覺發生了變化,綠中含黛的葉子如同美人新描畫的眉,灰中泛紫的枝幹彷彿清風拂過的雲,繁簡有序,清新自然,極為賞心悅目,便是最好的園藝師也修剪不出這樣的蒼勁和柔美來。
待氣霧被吸收殆盡,沫兒看到,房屋頂上藤蔓纏繞密布,從中垂著一顆顆手指大的紫色漿果,上面掛著一層淡淡的白霜,一副多汁甜美的樣子。這些漿果猛地看來,同葡萄幾乎一樣,但它是心形的,更像個歪嘴發烏的異形小桃子。沫兒恍然大悟道:「這個治療心悸症,也算是以形補形。」
文清搬來了人字梯,婉娘戴上手套,上去將紫色漿果採摘下來,道:「這叫做同心果。」
沫兒拿起一顆,細細地看,吞咽了口水道:「能吃么?」
婉娘回頭一笑道:「你嘗嘗唄。」
若是婉娘大聲喝止「不許吃!」沫兒肯定會犟著脖子嘗一嘗;如今見婉娘毫不在意,他反倒放下了,狐疑道:「不安好心吧?不上你的當。」
全部同心果摘完,婉娘下來拍了拍手,回頭看了看藤蔓,道:「好不容易才收這麼一點果,可不要糟蹋了。」
文清見整條藤蔓的紫氣漸消,連葉子都變成了海藍色。道:「這是什麼東西?」
婉娘小心地掐掉幾片枯了的葉子,道:「如意藤。」
沫兒曾在方怡師太的故事裡聽到過如意藤,說如意藤是蓬萊仙草,吃了之後可以心想事成。沫兒一下來了興趣,道:「好名字。是不是吃了或者用了它真的就萬事如意了?」
婉娘揶揄道:「不錯,要不這些同心果還是給你吃了吧。你有什麼心愿?」突然壓低聲音道:「比如,我可以將你變成個女孩子,如果你想的話。」
沫兒一蹦三尺高,喝道:「誰說我想做女孩子?我最討厭女孩子,又愛哭,又愛笑,喜怒無常還不講理,見個小蟲子都大驚小怪的。」扭頭看見文清在旁邊憨笑,更加惱火。
婉娘白他一眼道:「打個比方而已,吼什麼?」
世上可以致幻的花草很多,但大部分受限於被施幻者個人的發揮,不同的人,致幻的效果就不一樣。而如意藤,卻可以模仿周圍的環境,直接幻化出同周圍一模一樣的效果,讓人難辨真偽。
冥思派堂主香木熟識各種花草樹木的習性,竟然利用如意藤幻化之功製作機關,構思也算巧妙。
沫兒驚訝道:「怪不得別人說它是仙草呢。」
婉娘道:「學東西最忌諱人云亦云。如意藤不過是對環境要求高些,哪裡就稱得上仙草了?在野外,它不過是一株善於偽裝的普通花草罷了。」
文清繞著如意藤看了又看,道:「這如意藤夠聰明的,懂得這樣保護自己。」
如意藤倒不難養,只是要想讓它結果卻難,不僅溫度濕度要適宜,光線、周圍風水靈氣等也要合適。婉娘去年在邙嶺一處山洞裡發現了一棵如意藤,便移來這裡,細心培養了一年多,才結了這麼一點果子。
沫兒小心翼翼地捧著果子來到中堂,黃三已經將淘制香粉花露的器具準備好了,火爐燃得旺盛,房間里暖暖的。
文清按照婉娘的要求,將果子用溫水洗了,放在石臼中搗碎,然後用蒙了細紗的玉碗一遍遍地淘凈雜質,搗弄出一碗清澈瑩潤的紫色果汁,聞起來極為香甜。
沫兒猛吸鼻子,戀戀不捨地聞了又聞,將果汁倒入透明的玉制燉盅中,就放在屋中的火爐上蒸著。然後一邊嗑著瓜子,吃著糕點,一邊等著。
蒸了足有半個時辰,婉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