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龜息香 五

婉娘經過沫兒的身旁,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顧著滿臉堆笑諂媚堂主。

堂主似乎心情不錯,輕輕咳了幾聲,清了清嗓子,沙啞道:「婉娘來的還真是時候。」

沫兒又呆住了:這個堂主不是啞巴么?不過聯想起黃三,也沒什麼好驚訝的,自己也親耳聽到過黃三講話。堂主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個黑色瓶子,倒了一些粉末在木台周圍擺放的一個碗中,碗里原本已經凝固的血塊變得如同鮮血,也不攪拌,端起道:「婉娘要不要來一碗?」

婉娘將燭台放在旁邊一個木龕上,把上面五支蠟燭全部點亮,微笑道:「你知道我從來就不好這一口的。腥乎乎的,我不喜歡。」堂主也不再相讓,自己喝了下去,又重新盤腿在木台上坐好。

婉娘探頭看了看他的臉色,認真道:「真不錯呢。」堂主的嘴角動了一下。

堂主雙目緊閉調養呼吸,不再說話。婉娘卻沒有走的意思,朝四處看了看,抓木龕上留下的玉珠串兒,戴在自己手腕上試了試,笑嘻嘻道:「這個送給我好啦。」拿了玉珠串兒,還不甘心,將十二個木龕上擺的東西挑揀了一遍,舉起鳳釵對著燈光皺眉道:「好歹上官家也是富甲一方,他家小姐的鳳釵可真不怎麼樣。」又拿起長命鎖,用手掂了掂,眉開眼笑道:「薛家這個長命鎖倒是個古物,不知道傳了幾代呢。」

木龕上的小油燈漸漸熄滅,熏香已經燃盡,房間的恐怖氣氛不見了,只剩下明亮的燭光。婉娘嘮嘮叨叨的自言自語和輕笑,讓沫兒覺得有了幾分暖意。

一炷香工夫過去,堂主伸展了一下胳膊,眼角漾出笑意。對著明亮的燈光,沫兒驚奇地發現,堂主的臉光滑了好多,似乎一下子年輕了好多歲。眉目之間雖然仍然與黃三有些相像,但相似的程度大大降低了。

婉娘殷勤地湊上去,笑道:「堂主,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堂主哼了一聲,道:「算了。」眼睛一閃,道:「那些個手鐲簪子的,你也可以拿走。」聲音輕柔,原來的沙啞沒有了。

婉娘噘嘴道:「這個我可不敢要。墓坑裡刨出來的東西,我怕它的主人來找我呢。」

堂主輕蔑地笑了一聲,道:「放心好了,魂魄都沒了!」

婉娘驚喜道:「真的?」抓起剩下的幾件首飾,塞進了自己的荷包里。

堂主端起第二碗血放在唇邊正要喝,卻像想起來什麼似的,道:「易青如今怎麼樣了?」

婉娘嬌笑道:「早就死啦。得罪了您,怎麼還能活在世上?」沫兒胸口劇烈地疼痛了起來。

堂主端著血碗的手顫抖了一下,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婉娘猶如沒看到一般,嬌嗔道:「這不是您所希望的嗎?如今她兒子我也給您帶來啦。同她一樣,天然異能,正好適合您這個百花功的修鍊。怎麼樣,不錯吧?」直到這時,才有意無意地朝沫兒瞟了一眼。

堂主手撫胸口,斜眼看著沫兒,冷冷道:「哼,她果真留了一個孩子在世上。」

婉娘邀功道:「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找到的呢。」

堂主忽然從台上躍下,跳到沫兒跟前,左右打量他的臉,喃喃道:「果然很像。」眼神變得溫柔起來,伸出手指輕輕划過他的小臉,五指冰冷,陰氣森森。沫兒內心翻滾,卻不敢表露出一點,仍然擺出一副神志不清的樣子來。

堂主呆立片刻,反手一個耳光狠狠地打在沫兒的左腮,帶起的風吹得燭火一明一暗。

沫兒的耳朵嗡嗡作響,半邊臉頰火辣辣地疼,幾乎就想跳起來破口大罵,卻還是忍住了。

婉娘飛快地走過來,輕笑道:「他一個小崽子知道什麼,理他做什麼?」看了一眼沫兒的臉,扶了堂主重新走向木台。

堂主臉色鐵青,胸口不住起伏,端起一碗血一飲而盡。沫兒悄悄活動了下手腳,覺得自己並無異常,決定還是靜觀其變。

堂主一連喝了兩碗血,臉色恢複正常。婉娘悠閑地繞著房間走了一圈,道:「堂主,我也想加入冥思派,如何?」

堂主傲慢地哼了一聲,眼神凌厲,道:「你?」

玉珠串兒在燭光掩映下發出淡淡的光暈,婉娘舉著手臂一邊欣賞,一邊痴笑道:「我不要保持容顏,也不練什麼百花功,只要堂主將所得的珠寶分我一些就行啦。」

堂主眼裡的警惕意味大大減弱,冷冷道:「果然是個俗物。」聲音甜美圓潤,竟是十分動人。

婉娘對「俗物」二字不以為然,嘻嘻笑道:「我只認錢。」

堂主又喝了兩碗血,容貌漸漸變化,原本清瘦乾枯的臉變得光潔,臉型的輪廓愈發柔和。

婉娘凝視著堂主,羨慕道:「人說香木堂主傾國傾城,果然不錯。」沫兒覺得堂主雖然比第一次見時漂亮許多,但離「傾國傾城」還相距甚遠,對婉娘的馬屁功夫十分不屑。

堂主卻十分受用,嫵媚地撫弄了一下頭髮,垂下了頭,一個大男人,竟然擺出一副嬌羞的樣子,看得沫兒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婉娘格格笑著,走到沫兒跟前,看沫兒半死不活的樣子,道:「堂主,你準備如何處置這個小東西?」

堂主的聲音突然沙啞,噝噝道:「自然是養著了。」五官快速移動,瞬間變換了好幾個面容,沫兒不禁愕然,懷疑是自己眼花。

婉娘走到黃三跟前,仔細打量了一番,又回來挑起沫兒的下巴,皺眉道:「這傢伙又懶又饞,留著做什麼?」

堂主的臉又變回到柔美模樣,嘆了口氣,道:「我捨不得殺掉。」沫兒恨不得衝過去拉住他,大聲問問關於自己身世的事。

婉娘朝沫兒一擠眼睛,回頭撒嬌道:「堂主,你這次能練成百花功,可有我的一份功勞。」

堂主優雅地抿了一口血,猩紅的嘴唇在燈光下一閃。

婉娘殷勤地遞了一條羅帕過去,道:「堂主,關於易青,到底怎麼回事?」

堂主眼神瞬間變得犀利,剜了婉娘一眼。婉娘悻悻的,嬌聲嬌氣道:「算啦,您不想說,我還不想知道呢。」

堂主閉上了眼睛。婉娘用簪子挑動燭芯,一支燭火閃動了一下。沫兒連忙換了個姿勢,四處看看,趁機活動了下手腳。黃三依然猶如木塑一般,無半點表情。

若是以前,沫兒早就恨婉娘恨得咬牙切齒。可是這些天,經過小五事件,沫兒學會了冷靜思考。婉娘並不欠他的,若說她當時是設了局騙沫兒賣身聞香榭,也是沫兒找了她自願來的。沫兒如今急切想弄明白的,是自己的身世,不管婉娘是真賣了他還是將他作為工具,都不會影響沫兒探詢真相的決心。

堂主動了一下,沫兒連忙擺好姿勢。婉娘看到,便掩著口兒笑,沫兒趁機朝她做個鬼臉。一瞬間,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就像以前婉娘和沫兒合夥騙人或者一唱一和地推銷香粉一樣。

室內沒有風,燭光卻不停地搖擺。堂主身體抖動得厲害。他的頭部位置,依稀出現一個淡淡的白影,未等白影隱入身體,背後肩頭又冒出一個披著長發的女子來。

房間突然如冰窖一般陰冷,沫兒的牙齒格格響起來。堂主的臉不斷地發生著變化,一會兒是個妖嬈的少婦,一會兒是個枯瘦的老男人,一會兒又變成了個文靜的少女。

堂主猛地睜開了眼睛,幾張臉瞬間不見。他顫抖著手,一連喝了三碗血,陰沉沉道:「你還不走?」

這句話卻是對婉娘說的。婉娘正仔細查看長命鎖上的花紋和雕工,見堂主如此說,連忙笑道:「正要走呢。」將荷包重新收好,福了一福,轉身就走。將到門邊,又回身道:「堂主,以後再有這種一本萬利的買賣,可要記得通知我哦。三哥,你要不要跟我回聞香榭?」

黃三一動不動。堂主冷哼一聲,「他,我就留下啦。」

婉娘愣了一下,將手指放在黃三鼻子下面試了試,惋惜道:「果然已經死了。不過他的使命已經完成了,留著也沒用。」沫兒一聽三哥死了,想起他整天不言不語任勞任怨,自己經常頑皮地吊在他脖子上打鞦韆,頓時心如刀絞,卻不敢表現分毫,硬生生地壓下了湧上來的眼淚和悲痛。

婉娘卻毫不在意,探頭看了看沫兒道:「堂主,這小子呢?您要是捨不得處置,不如還讓我帶走算了。您什麼時候有需要,我直接放了他的血給您送來,怎麼樣?」

堂主猛地站了起來,又一下子抱著頭蹲在地上,目眥欲裂,吼道:「你……你!」

婉娘慌忙跑了過去,繞著堂主驚慌失措道:「堂主怎麼了?」一臉的關切,顯得十分誇張。

沫兒看到,十幾個魂魄纏繞著,掙扎著,想從堂主身上掙脫出來。堂主顫巍巍用手指蘸了血,在胸口上畫了一個奇怪的符號,魂魄們瞬間安靜了下來,依附在流動的經絡各處。

婉娘連聲追問:「堂主你怎麼了?」端了一碗血遞給他喝。

堂主坐回到木台上,臉上陰晴不定,似有所思。婉娘拍了拍手,遲疑道:「堂主無事,我就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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