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龜息香 四

又過了幾日,黃三還未回來。剛吃過晚飯,婉娘拿出群芳髓,整理在一個小木匣子里,用包裹包了遞給文清,道:「走吧,我們今晚去送貨。」

沫兒心裡咯噔了一下,臉上不自然起來。婉娘斟了一杯熱茶正待要喝,見沫兒臉色異樣,關切道:「怎麼了?喝口熱茶吧。」轉手遞給了沫兒。

沫兒接過茶,無意識地一飲而盡。

沫兒做了一個甜甜的美夢,夢見娘抱著他,溫暖而舒適。可是很快沫兒就醒了,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黑暗的空間里,一點光線都不透。身上半鋪半蓋著一床軟和的錦被,十分暖和,頭頂處還被人細心地放了一個小枕頭。

沫兒朝四周摸索了一圈。這似乎是一個大木箱,蓋子打不開,疑似從外面鎖著的。木箱不知道放在哪裡,周圍很安靜。

沒有悲哀,也沒有震驚。這是意料之中的,只是婉娘為什麼不明說呢,還這麼費勁地給他喝了一杯茶,黃三不在家,也不知他二人怎麼把這個箱子搬運出來的。其實直接告訴他,他自己可以走過來。那個堂主,要自己做什麼?喝自己的血嗎?

管他呢。聽天由命。沫兒身形瘦小,在箱子里伸縮自如。被子很厚,帶著聞香榭特有的香味。沫兒翻了個身,繼續昏昏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顛簸將沫兒驚醒了。箱子被人抬了起來,腦袋的位置較低,頭部撞向木箱,沫兒連忙拿起小枕頭護住頭頂。

外面腳步繁雜,聽起來有好幾個人。一個道:「這裡面裝的什麼?抬去哪裡?」是老木的聲音。一個尖刻的聲音答道:「要你抬你就抬,廢話真多!」是老花。旁邊一人冷哼了一聲,好像是老四。

果然還是這幾個薛家的家奴。老四的冷哼似乎引起了老花的不滿,他罵罵咧咧道:「哼什麼哼?兩個木瓜!一點事都辦不好!」箱子猛烈地抖動了一下,沫兒裹著被子滾到右側。

老四毫不客氣,冷笑道:「缺陰德的!以為我不知道,小姐得病,是怎麼回事?」

老花聲氣急敗壞,惡狠狠道:「你……你走著瞧!」

老木在前面結結巴巴勸道:「四哥花哥,都是自家兄弟,不要傷了和氣。」

老花猛地鬆開了手,叫囂道:「你們倆給我小心,哼哼,很快你們就知道我的厲害了!」箱子一側著地,沫兒撞在了箱壁上,縫隙處透出一絲光來,但縫隙很小,看不到外面的情景。

老四勃然大怒,也放下了箱子,喝道:「老花,這些年來,你仗著公子的勢,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

老花陰惻惻一笑,道:「嘿嘿,你倆想不想嘗嘗冥思派的手段?老大已經答應讓我做冥思派的副堂主了!」

老木似乎非常害怕,顫抖著聲音道:「花哥說的哪裡話,四哥是一時氣話……」

老四怒道:「老木住口!這活兒我他娘的早就不想做了!掘人墳墓,收人魂魄,他媽的壞事都做盡了!死後要進十八層地獄了!」

老木無所適從,但顯然對老花十分顧忌,賠笑道:「花哥,好歹我們十幾年的交情,我們雖未入冥思派,可也為冥思派做了好多事,花哥你可不能兔死狗烹吶。」

老花得意道:「這要看你們的表現了!」說罷威脅道,「不是我吹牛,冥思派要想找哪個人,就是他逃到天涯海角也能被抓回來!」

老花顯然佔了上風,老四沉默了。

老木諂媚道:「這箱子不重,花哥不用你抬,我和四哥就行了。」說著招呼老四抬起箱子繼續前行。老花在一旁哼起了小曲,時不時訓斥下老木抬得不穩、走得不正。

走了長長的一段,箱子被放下了。從縫隙中透過明亮燈光和燭火的氣息,該是到了一個房間里。

沫兒屏住呼吸,盡量不發出任何響動。老木小心翼翼道:「花哥,這個……」

老花傲慢道:「你們,在這裡看著,我,去彙報給老大。」說罷快步出去了。

老四在後面狠狠地呸了一口。鎖嘩啦啦一陣響,老四喝道:「老木你做什麼?」

老木撥弄著鎖具,道:「四哥,這箱子里是什麼呀?這麼沉,該不會全是金銀珠寶吧?」

老四煩躁道:「打聽這個做什麼!知道得越多,越沒好處。它就是一座金山也和我們沒關。」

老木聽話地縮回了手。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老木問道:「四哥,你說這個冥思派到底是做什麼的?」

老四沉聲道:「這件事十分不妥當,我看我們倆要及時抽身才行。」

老木傻呵呵道:「哪裡不妥了?」

老四頓足道:「你還沒發現?老大這次派我們追那個小盜墓賊,要他手頭的首飾,哪裡是要交給官府,是用來啟動陣法呢。」

老木吸溜了一聲鼻涕,道:「什麼陣法?」

老四過去將門關了,低聲道:「就在咱這園子里,我見一個庫房擺著木龕神龕,裡面堆著好多死人頭骨,一個黑衣蒙面的指揮著骷髏,在木台中間滴溜溜轉動,還會咦咦呀呀地唱。我瞅著這事有蹊蹺。」

老木愣了片刻,道:「這麼說,外面賢德里街坊說這裡鬧鬼,是真的啦?」

老四啐了他一口,道:「所有人都知道,也就你,獃頭鵝。」

老木獃頭獃腦道:「真是,我聽見園子里經常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老花說是那邊飯館殺雞宰狗呢。」

老四不屑地哼了一聲,不再做聲。

老花去了好大一會兒也不見回來。老木在旁邊不住跺腳取暖,抱怨道:「老花死去哪裡了,這麼久也不回來。不會是去喝酒賭錢,忘了我們這茬了吧?」

老四輕蔑道:「你瞧他那個樣子,屁顛兒屁顛兒的,會忘不?」

老木嗯嗯應著,又突然道:「不對呀,你說的庫房我幾天前剛去查看過,什麼也沒有。」

老四惱道:「如今風言風語都出來了,人家還等著你去看?早搬走了!」

老木懵懂道:「搬去哪裡了?」

老四道:「我曾經聽老爺提過,庫房對面那一大片廢棄的房屋,底下都是空的,當年祖上為了避難,將下面建了大片的密室,不過早就廢棄不用了。搬到那裡也說不定。」

老木愣了半晌,突然叫道:「骷髏!你說的骷髏陣,是做什麼用的?」他反應慢,到了這時才又回想起剛才老四所說的骷髏轉動之事,倒把老四嚇了一跳。

老四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埋怨道:「你一驚一乍地做什麼?東一耙子西一鐮的,說話也沒個條理。」

寂靜的夜裡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嚎號,前面尖利刺耳,到了後面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喘氣聲,猶如被勒住了脖子的野獸。沫兒趁機翻了個身,因為手臂麻木,胳膊肘碰在箱壁上,發出輕微的嘭一聲。

老木尚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遲遲疑疑道:「四哥,這是……宰驢還是殺雞啊?」

老四不耐煩道:「你還以為是殺雞?」用手敲了敲木箱,自言自語道:「什麼聲音?」

老木哇一聲怪叫,遠遠跳開,顫抖著聲音道:「屍體!骷髏!」

老四喝道:「胡說什麼!」一句未了,老四也一聲驚呼,嗖的一聲沖了出去,留下老木渾身發抖,上下牙齒不住碰撞,發出咯咯的聲音。

沫兒在箱子里,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只有一動不動凝神細聽。房間外面有輕微的喀嚓喀嚓聲,似乎是窗外的樹枝折斷了。

一陣腳步聲傳來,老四走回來,陰沉著臉道:「老木,去我房間將床頭酒罐里存的幾十兩銀子拿了,你趕緊走,別回來了。」

老木嚇得臉色蒼白,結結巴巴道:「四哥,我們一起走。」

老四喝道:「快走,再晚走不了了!替我照顧我老娘。」不由分說推了老木出門。

老木扳著門框,帶著哭腔道:「我……和你一起,好歹是個幫手。」

老四急起來,指著外面低聲道:「看到沒有,老花……只剩下一個頭骨了!你再不走,我們兄弟幾個都折在這裡了!」

沫兒心裡十分疑惑,剛才明明老花說去找他們老大,怎麼就變成了骷髏了?

老木嗚嗚哭了起來。老四喝道:「別娘們唧唧的,回去待著,明天早上我要是不回去,你就逃走,離開洛陽城。」說著一把推開老木,老木嗚咽著走了。

老木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周圍恢複一片死寂。老四搬了一張破凳,坐在木箱旁,用手指輕叩木箱,發出嘣嘣嘣的聲音,震得沫兒十分不舒服。

過了良久,外面來了一人,老四起身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大哥。」

那個老大並未出聲,兩人抬起了箱子出了房間。沫兒摸摸懷裡,兩瓶群芳髓尚在,一個是滿的,一個只剩下了一點。並且發現,自己的脖子里戴著前幾日婉娘做的那個簡易香囊。

走了又一炷香工夫,箱子被放下了。可能是老大擺手讓老四回去,老四小心翼翼道:「那我就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箱子被人從地上拖了很長一段距離,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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