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龜息香 二

沫兒將頭蒙在被子里,發出細微的鼾聲。小五嘆了口氣,打開房門出去了。等小五的腳步聲漸遠,沫兒一骨碌爬了起來。

五天了,沫兒和小五躲在這個小草棚,每日里就是睡覺、聊天、找東西吃。小五的錢袋越來越癟,沫兒曾自告奮勇要去乞討,小五卻堅決不肯。

沫兒強壓著心裡的不開心。不,不開心不是因為小五不讓他去乞討,而是一種毫無來由的煩悶,讓沫兒寢食不安。按說如今自己離開了聞香榭,婉娘也沒有了將沫兒賣給他人的機會,可是沫兒非但沒有解脫和自由的快樂,反而越來越覺得失望和懊喪,彷彿不是自己逃出了聞香榭,而是婉娘等人拋棄了他、不要他了一般。

但這還不是關鍵,讓沫兒更加煩悶的是小五的變化。小五對他很好,如同以前一樣,連一顆糖豆都會留著,兩人一起分著吃,可是感覺卻不一樣了。小五表面上聽沫兒說笑逗趣,但一不留神便表現出心事重重的樣子,等看到沫兒探詢的目光,他又會笑嘻嘻地裝作無事人一般,同沫兒打鬧。幾次無意中轉身,沫兒都看到他臉上糾結和憂鬱的表情。有時兩人都不說話,沫兒偷偷觀察,就會發現小五時而眉頭緊皺,眼神飄忽,時而目光堅決,表情兇惡。沫兒本身就敏感,受小五的情緒感染,自己也漸漸沉默,兩人五天的相處不但沒有相熟,反而越來越覺得生疏和客氣了。

沫兒決定了,他要和小五談一談。他們是好朋友、好兄弟,原本就應該無話不談才對。若是小五在為生計發愁,沫兒堅信自己餓不死,當然也不會讓小五餓死;若是小五仍糾結於盜墓一事,只要小五說出心結,沫兒肯定能想出辦法來——沫兒甚至想,若真是走投無路,便去找一下公孫玉容。公孫小姐心地善良,性格爽朗,又喜歡他,肯定不會見死不救。

沫兒披著露出棉花的爛被子坐在稻草上愣了半天,把各種要說的、要問的都想好了,小五還沒有回來。

西方天空的最後一抹微紅也沉了下去。一兩隻黑老鴰在房後的楊樹上呱呱亂叫,聒噪不堪,沫兒抓起一個小石塊投擲過去,黑老鴰一聲哀鳴,一前一後地飛走了,落下幾朵髒兮兮的羽毛。

沫兒焦急地在門口踱來踱去,又不敢走遠。

小五終於回來了,見沫兒正伸著脖子等,笑道:「我還以為你要一直睡到天黑呢。餓了吧?走,我們去吃東西。」得意地丟了一個小銀錠過來。

沫兒驚喜道:「哪來的這麼多錢?」

小五興沖沖道:「呵呵,我有辦法。走吧!」拉起沫兒就走,沫兒準備的一肚子的話也來不及說了。

城西相對偏僻,沫兒來得很少,對周圍一點也不熟悉,任憑小五帶著他在各巷子里穿梭,抄近路去找食館。繞了大半個時辰,終於找到一個油膩膩的小飯館。

飯館不大,肉香撲鼻,裡面有七八個食客。小五帶著沫兒到裡面一個小桌處坐下。

面目陰沉的店主夫婦正在收拾餐具,見有客來,如同沒看見一般,也不招呼。小五低聲笑道:「別看這家飯館小,老闆脾氣臭,他家的滷肉可是很好吃的。」揚聲道:「來二斤鹵豬頭肉,三兩燒酒!」

沫兒吞下口水,急忙道:「我不喝酒,就要兩碗面得了——銀子要省著點花。」

小五豪爽道:「我今晚請你好好吃一頓。」沫兒唯恐小五過會兒付不起賬,朝老闆叫道:「一斤就夠了!」

胖老闆娘板著一張馬臉,將一盤饅頭和切好的一大盤肉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扭頭就走,氣得沫兒直翻白眼,埋怨小五道:「你怎麼找這麼個地方,來這裡不是吃飯,是找氣受呢。」

小五哈哈大笑,夾起一塊色澤紅潤的滷肉放在沫兒的碗里,道:「你先嘗嘗再說。」

這家食館專營滷肉,並備有饅頭和自釀的燒酒。除了這三種,其他小菜一概皆無,但生意卻好得出奇。也不知他放了什麼調料,做出來的滷肉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入口即化,余香滿口。沫兒就著一個饅頭,一邊大口吃肉,一邊贊道:「怪不得這麼牛,真好吃!」

小五隻吃了幾箸,便停下不吃。沫兒心裡有事,也不如以前一般狼吞虎咽。小五給沫兒倒了一杯酒,道:「嘗一下。男人么,總要學喝酒。」

沫兒對小五的這種腔調有些吃驚,偷偷看一看小五,抓起酒杯一飲而盡,一股熱辣衝上腦門,嗓子猶如被燙一般,整個小臉霎時間變得通紅。

沫兒尋思著,想問小五對冥思派了解多少,以及今後的打算,卻見小五倒了酒,又給自己斟滿,老氣橫秋地道:「兄弟,干!」

這一聲「兄弟」,頓時讓沫兒豪氣萬丈。小五一口乾了,笑道:「這酒猛,你別喝得太快。」

沫兒也擔心喝醉,抿了一半,趕緊夾起一塊肉吃了。

小五玩弄著酒杯,看著沫兒吃,突然道:「沫兒,你猜我今天去哪裡了?」

沫兒正低頭想怎麼提起冥思派,聽小五問,愣了一下,道:「去哪裡了?」

小五的眼睛深邃而明亮,嘴角微微挑動了一下,淡淡笑道:「我回家了。」

小五的家在小劉庄的村頭,小五娘一死就被他叔叔賣給了別人。除了門口的大柳樹,過去的印跡已經不復存在。沫兒默默地看著小五,不知說些什麼,一向口齒伶俐的他竟然一句安慰的話也想不起來。

小五隨意地和沫兒碰了一下杯,又喝了一口酒,故作輕鬆道:「沒事。娘不在了,房子在也沒什麼意思。」

沫兒將小五的酒杯添滿,道:「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小五垂下眼睛,撥弄著筷子,「我要回長安,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

「長安?」沫兒鸚鵡學舌一般重複了一遍。

小五抬起頭,「我以前的掌柜,把我送去學過三個月的裁縫,我想以這個手藝,雖然不能自己開店,但要是去長安找個學徒來做還是可以的。我想再跟著學幾年,等攢了錢,自己開一個綢布莊。」

沫兒拍手道:「這主意不錯!我支持你!」

小五微微一笑,「那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沫兒躊躇道:「我……拿針捻線的活兒,我可做不來。」

小五熱切道:「不用你做,我做工,你要想讀書,我就送你讀書去。」

沫兒心頭一熱,眼圈紅了。但想了一下,卻道:「不,我就不去了。我是男人,養得活自己。」小五也不強求,兩人繼續喝酒。

就在沫兒說出「我是男人」四個字時,沫兒突然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不錯,自己長大了,就應該有所擔當。

小五見沫兒一臉凝重,給他夾了一塊瘦肉,問道:「我要走了,你打算怎麼辦?」

沫兒深吸了一口氣,道:「我還回聞香榭去。我簽了十年的賣身契,如今一年不到呢。男人么,總要說話算話。」

小五笑了笑,舉起了酒杯。不知為什麼,小五的笑似乎有些勉強,好像隱藏著什麼。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襲了過來。

沫兒晃了晃頭,小大人一般,大聲道:「兄弟,干!」小五眼裡淚光閃動,兩人一飲而盡。

兩人酒意微醺,一路上講著當時一起挖薺菜、捉兔子的趣事,相互攙扶著回到住處,倒頭就睡。等沫兒一覺醒來,小五不知什麼時候又不見了。

沫兒心裡有了主意,便不再煩悶。自己起床打水洗臉,將床鋪收拾好,心裡盤算著回去要和婉娘怎麼解釋,準備等小五回來,和小五告個別後就走。

日上三竿,沫兒等得焦急,才見小五慢吞吞腳步沉重地走了回來。

沫兒迎了上去,道:「小五,你去哪兒了?」

小五擠出一個笑容,道:「我出去走了走。」

沫兒遲疑了一會兒,低聲問道:「你怎麼了?我覺得你有心事。」

小五眼裡閃過一絲慌亂,悶悶道:「哪有什麼心思?我是擔心那幾個壞蛋抓到我。」

沫兒撓頭道:「要不你和我回聞香榭,我去求求老闆娘,她肯定會幫你的。」

小五苦笑了一下,道:「不用了,我今天下午就離開洛陽。」

沫兒小心翼翼道:「那個老虎……他不會找你的麻煩吧?」

小五一愣,轉身去整理床鋪:「哦,不會的,他說我幫了他這次就給我自由。我如今和他已經沒關係了。」

沫兒咬著嘴唇,道:「那我等下午送走了你再回聞香榭。」

小五背對著他,瓮聲瓮氣道:「不用,你回去吧。」

沫兒有些不知所措。想了一下,道:「好吧,我先回去。下午再來找你。」小五也不轉過來,冷淡地擺擺手道:「你別回來了。下午我可能不在。你趕緊走吧。」

沫兒的本意是想將存在婉娘處的幾個月工錢和得的幾百個賞錢拿出來送給小五,卻被斷然拒絕。小五態度的突然轉變,讓沫兒的心情大受影響,要換了別人,沫兒早就甩袖子走了。可是見小五這樣,沫兒卻覺得難過,不由地呆在那裡。

小五似乎也覺得話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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