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闊的房間,正中放了一個圓形的木台,有兩尺來高,上面蓋了一層紅布。周圍擺著十二個半圓形的木龕,均勻地圍成一圈,正面全部對準木台。木龕上面也搭有細布,卻是一個紅色一個黑色這樣排列著,龕中各放了一盞小燈,發出死氣沉沉的光,從紅黑的細布中透出來。
像是適應了一般,房間的香味聞不到了。沫兒痴獃獃望著中間的木台,一步步朝前走去,上下牙齒髮出咯咯的碰擊聲。文清吃了一驚,伸手去拉沫兒的手臂,被沫兒帶了個趔趄。
婉娘拉了一下文清,示意他不要出聲,就跟沫兒在後面。沫兒走到一個木龕前,雙手揭開了上面蒙著的黑布,裡面的燈光騰地一下亮了起來,撲閃的光線從沫兒的下巴照射上去,映成一個詭異的笑臉。小油燈旁邊,放著一把銀柄小刀。沫兒拿起小刀,拔下刀鞘,對著刀刃愣了半晌,突然反手往自己臂上划去。文清眼疾手快,一把奪了過來。
沫兒猶如沒發覺一般,依然做出比劃的動作。然後機械地將不存在的小刀插入刀鞘,重新放好,僵硬地朝下一個木龕走去。
下一個木龕上蒙的卻是紅布。沫兒揭開紅布,火苗騰起,發出瑩瑩的綠光,燈盞旁邊,放著一隻鑲嵌了碧玉的銀簪,做工精細。沫兒拿起簪子,插在自己的頭上,對著燈光開始做出梳頭的動作。這樣來來去去十幾下,猛然拔下簪子朝右臂扎去。文清心知沫兒定是著了魔了,連忙將簪子也奪了去,回頭看婉娘,婉娘仍是一副不急不慢的神態,只好緊緊地跟著沫兒。
第三個木龕,仍是黑布,黑布下面是一盞小燈和一把精緻的小弓。沫兒將同樣的事情做了一遍,到第四個木龕。打開上面的紅布,裡面卻只有一盞燈,沒有放其他的東西。
沫兒呆在第四個木龕前,迷惑地晃了晃頭,使勁眨了眨眼睛,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道:「怎麼回事?」
婉娘飛快上前,拿出冷心香朝沫兒眉心一點,笑道:「我還要問你怎麼回事呢,你看到什麼了?」
沫兒突然發起抖來。婉娘拉了他的手,道:「不用怕。」文清也過來將手按在他的肩上。沫兒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底的恐慌,低聲道:「這裡有古怪。」
婉娘輕笑道:「小傻瓜,有我在,怕什麼。」
三人細細地將木龕查看了一遍。十二個木龕,蒙黑布的六個里放的全是刀劍利器、牙齒骨骼之類,蒙紅布的六個,有三個分別放著簪子、金釵和長命鎖,另外三個卻什麼也沒放,只點著油燈。
文清注意到,沫兒對著放有東西的木龕就不由自主渾身僵硬,眼神迷離,而在沒放東西的木龕面前卻好好的,不由問道:「沫兒,這個有什麼不同嗎?」
未及回答,婉娘打開正中木台上的紅布,回身叫道:「文清沫兒,過來看。」
木台用的木質並不好,上面雕刻著一些奇怪的符號和花紋,刷了暗紅色的油漆。文清轉著圈兒看了幾個來回,道:「這個花紋和信誠公主鎖魂瓶上的有些相似。」
沫兒猶自緊張不安,不住用眼睛的餘光看著周圍的動靜。婉娘看完了木台,拍了拍手,道:「走吧。」沫兒一看婉娘的臉色有些凝重,不由得擔心起來。婉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走出了木台和木龕的範圍,沫兒的恐懼感倏然消失。兩人跟著婉娘走到對面。看來猜測得沒錯,這裡才是正門,只是一張厚厚的木板將門和窗全部釘了起來,不漏一點光線。
婉娘打開火摺子。門的左側堆放著十幾個抽屜大小的黑色木匣,沫兒恢複了正常,好奇心又上來了,壯膽走過去,輕輕拍了拍道:「這是什麼?」
木匣碼得十分凌亂,沫兒一拍,下面的木匣受力坍塌,嘩啦啦散成一堆。其中一個蓋子被摔落,一個圓圓的東西骨碌滾到沫兒腳邊。
沫兒背對著火摺子,光線較暗,看不出是個什麼東西,便用腳尖一踢。圓東西翻了一個個兒,沫兒哇一聲大叫,跳到婉娘身後,將臉埋在婉娘的裙裾上,庫房地上的灰塵撲簌簌地震落下來。
一個黑色的骷髏,枯朽得幾乎只剩下了腦殼子和半邊臉,黑洞洞的眼窩幽幽地盯著貿然而入的三個人。
沫兒再也不肯待在這裡,拉著婉娘恨不得飛出去。婉娘無法,只好指揮著文清將木匣整理好,鎖好門走了出去。
站在陽光下,沫兒一陣眩暈,手腳酸軟,幾乎癱倒在地。婉娘用手搭起一個涼棚,眯起眼睛看了看天時,道:「唉,我可是不喜歡多管閑事的。」
沫兒像一隻受了驚的小兔子,緊緊拉著婉娘的衣袖。婉娘嘲笑道:「嚇破膽了?至於么?」沫兒翻了翻白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正是飯時,賢德里人來人往,各種各樣的香味充斥著整條巷子。路旁一家包子店,大煎鍋就擺在門口,兩面焦黃、新出鍋的水煎包在鍋里冒著熱氣。
婉娘回頭笑道:「我們來嘗嘗這家的水煎包如何?」沫兒聽到水煎包,眼睛轉動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婉娘哈哈大笑,對文清道:「看到沒?治療沫兒,最好的辦法就是吃。」
這種小店,店面甚小,很少擺有桌椅,只在門口一側放上一張低矮的小桌子和幾張小凳子,給匆忙趕路的人行個方便。
文清拉了沫兒站到包子前,問道:「都有什麼餡兒的?」
包子店的老闆娘穿著一件油膩膩的白大褂,肥胖的臉上堆砌起笑意,飛快道:「豬肉,牛肉,羊肉,都有。豬肉的有白菜餡、蘿蔔餡、槐花餡,牛肉羊肉都是大蔥的。」
文清躊躇道:「來兩個白菜餡的,兩個……」
沫兒脫口道:「水煎包要羊肉餡的才好吃呢。來六個羊肉的,三個豬肉槐花的,三個牛肉的。」
老闆娘熟練地將不同種類的包子用竹編的盤子盛了送過來,給每人沖了一碗茶,點頭笑道:「慢用。」
新出的一鍋包子很快賣光。老闆娘將包好的生包子整齊地放上烤熱了的煎鍋,舀起一瓢兌了生麵粉的水,嘩地澆上去,煎鍋嗞嗞響著,騰起一片白乎乎的熱氣。然後蓋上蓋子,等鍋里的水幹得差不多了,拿起長嘴油壺,將各包子之間均勻地點上油,再煎上一會兒,將包子翻個個兒,一鍋帶著金黃薄薄底皮的水煎包便做好了。
沫兒夾著包子,獃獃地看著老闆娘煎包子,文清道:「你還想吃什麼餡的?我去拿。」
沫兒低頭吃包子,道:「不用了。」
方怡師太在的時候,每到槐花盛開,便捋下來晒乾,等到冬天沒菜時,槐花就派上了用場。沫兒嘴刁,每到冬天,師太便換著花樣給沫兒做東西吃。槐花餡的水煎包便是經常做的一種,雖然沒有肉,但吃起來自有一股清香。
方怡師太自己吃素,有一日卻不知從哪裡化到了幾個羊肉餡的水煎包子,偷偷地帶回來給沫兒。那是沫兒第一次吃肉,對羊肉入口的美味印象極其深刻。
一個弔兒郎當的小廝來到煎鍋前,伶牙俐齒道:「老闆娘,來二十個,先賒著。」老闆娘本來正準備往油紙袋裡裝,聽到「先賒著」,便停住了手,罵道:「小柱子,你上兩次買的幾十個還欠著呢。我這小本生意,哪裡擱得住你這麼個賒法?」
小柱子嬉皮笑臉道:「這個別問我,我只來跑腿。四叔說了,討賬問老木去。」
老闆娘無法,只好裝了包子,嘟囔著道:「昨天見到老木,老木還說沒錢……」
沫兒正在愣神,聽到老木的名字突然反應過來。待那個小柱子捧著包子走遠,走過去諂媚道:「老闆娘,您家包子真好吃。再來六個,打包帶走。」
老闆娘眉開眼笑,麻利地裝好遞給沫兒,連聲道:「好吃再來,再來哪。」
沫兒接過,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隨口道:「剛才的小夥計是哪家的啊?也在我們家賒過賬。」
老闆娘一張胖臉擰在了一起,悻悻道:「還有哪家?還不是薛家的?主子有權有勢,家裡的奴才都強勢些。我這小本生意,一大家的人要養,來吃包子從來沒給過現錢,都要拖欠一陣子,還不敢說什麼。」
婉娘介面道:「可不是呢,還好我們的已經討出來了。」扭頭朝四周張望了一番,問道:「薛家不是住在修行坊嗎?家丁怎麼會在這裡?」
老闆娘見買包子的人少了,索性搬了凳子坐過來,道:「這位姑娘做什麼生意的?」
婉娘道:「是家裡開了個做鞋子的小鋪子。」
老闆娘一聽不是同行,鬆了一口氣,端起旁邊的涼茶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故作神秘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薛家的老爺太太是住在修行坊,但是這後面的大片園子都是薛家的,從這裡,到那裡,」她指著賢德里後面,「都是,不過一直荒廢著,就留了七八個家丁在這裡看護。」
婉娘流露出感興趣的樣子,嘖嘖道:「真的?這我還真不知道呢。這麼大的園子荒廢了多可惜,怎麼不休整一下,賣了或出租都好。」
老闆娘咯咯笑了起來,將凳子拉過婉娘這邊,壓低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