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萊爾有麻煩了。其實,自打六月初妻子離他而去後,整個夏天他都很不好過。不過,至少不久以前,也就是他要到那所高中去上課的前幾天,他還不需要找保姆看小孩。那之前,他自己就是看孩子的,從早到晚地照顧自己的兩個孩子。卡萊爾告訴他們,他們的媽媽,現在正在長途旅行。
黛比,他聯繫的第一個看孩子的,是一個胖胖的女孩,十九歲。黛比告訴卡萊爾說,她來自一個大家庭,孩子都喜歡她。她給卡萊爾提供了兩個介紹人的名字,寫在一張便簽紙上。卡萊爾接過來,把紙折好放進襯衣口袋裡。他告訴她,明天他得開會,所以早晨她就可以來上班。她說,行。
他明白自己的生活正進入一個新的階段。艾琳是在卡萊爾還在填寫學生成績報告時離開他的。她說,她要去南加州,自己開始一段新的生活。她是和理查德·胡布斯一起走的。胡布斯是卡萊爾高中里的一個同事,教戲劇和玻璃吹制術,顯然他準時交上了學生的成績單,帶上自己的東西,和艾琳匆匆忙忙地走了。現在,整個漫長而痛苦的暑假已經快過完了,新學期的課程很快就要開始,卡萊爾終於考慮起找保姆這件事來。剛開始的努力並不成功。在找到一個看孩子的人——找誰他都無所謂——越發迫在眉睫後,他雇了黛比。
剛開始,卡萊爾還很感激這個女孩的出現,他把整個房子和小孩們都交給了她,好像她是自己的親戚。第一周的一天,他從學校早早地回到家,發現自家車道上停著的一輛車裡,後視鏡上掛著一對很大的法蘭絨骰子,他知道,他只能怪自己,怪自己不小心。他大吃一驚地發現孩子穿著臟衣服,在前院里和一隻大狗玩鬧,而那狗大得足以能把他們的手咬下來。他兒子,基思,一邊打嗝一邊哭。莎拉,他女兒,一看見他下車就也哭起來。他們倆都坐在草地上,狗正在舔他們的手和臉。狗沖他吼了兩聲,看他向孩子這邊靠近時,後退了一點兒。他抓起基思和莎拉,一隻胳膊夾一個地往前門走。電唱機的聲音大極了,震得前窗玻璃瑟瑟發抖。
客廳里,三個十幾歲的男孩子從咖啡桌邊跳著站起來。啤酒瓶子立在桌子上,煙灰缸里煙頭還燃燒著。羅德·斯圖爾特 在電唱機里嘶鳴。黛比,那個胖女孩,和另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坐在沙發上,獃獃地盯著卡萊爾看,像是不能相信他正走進屋裡。這個胖女孩盤腿坐著抽煙,上衣扣子解開了。客廳瀰漫著煙霧和音樂。胖女孩和她的朋友們慌忙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卡萊爾先生,等一下,」黛比說,「我可以解釋。」
「不用解釋了。」卡萊爾說,「都給我出去,所有人。別等我把你們扔出去!」他使勁抱緊了孩子。
「你還欠我四天的錢呢。」胖女孩一邊繫上上衣扣子,一邊對他說。她手指上還夾著香煙,系扣子時,煙灰掉了一地。「不說今天了。今天你不用付我錢。卡萊爾先生,其實不是像看起來的那樣壞。他們只是順便過來聽唱片的。」
「我明白,黛比。」他說著把孩子們放到地毯上。他們緊貼著他的腿,看著客廳里的人。黛比看著他們,慢慢地搖搖頭,陌生得就像以前從沒看過他們一眼似的。「該死!都出去!」卡萊爾說,「就現在,出去,你們所有人!」
「聽懂沒有?」卡萊爾說著向那個男孩邁了一步,然後停下來。
「別碰我,OK?千萬別碰我。」男孩一邊說,一邊走到電唱機旁,提起裡面的觸手,搖回來,沒管轉盤還在轉著,就取出了唱片。
卡萊爾的手一直抖著。
「要是一分鐘之內,一分鐘,那輛車還不給我從車道上開走,我就叫警察。」他憤怒得頭暈又噁心。他看見,他真的看見,眼前跳動起火花。
「咳,聽著,我們這就走,行了吧?我們走了。」那個男孩說。
他們從房子里魚貫而出。在外面,胖女孩蹣跚了幾步,搖搖晃晃地走到車旁。卡萊爾看見她停下來,手舉起來遮住了臉。她就這樣在車道上站了一會兒,直到一個男孩從後面推了她一把,喊她的名字。她把手放下來,鑽進車,坐在了后座上。
「爸爸給你們換上乾淨衣服。」卡萊爾對孩子們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定下來。「我要給你們洗個澡,換上乾淨衣服。然後我們出去吃比薩餅。比薩餅聽起來好不好?」
「黛比哪兒去了?」莎拉問他。
「她走了。」卡萊爾回答。
那天晚上,把孩子送上床後,他給卡羅爾打了電話。卡羅爾也在學校里工作,上個月以來卡萊爾一直在和她交往。他告訴了她自己孩子保姆的事。
「我孩子和這隻大狗待在外面院子里,」他說,「那隻狗跟狼那麼大。而那個看小孩的則跟她的一幫流氓男朋友坐在屋裡,羅德·斯圖爾特開到了最大音量。他們在屋裡鬼混,卻把我的孩子關在外面,和這隻野狗玩。」他說的時候,手指一直揉著太陽穴。
「天哪,」卡羅爾說,「我的可憐蟲,真替你難過。」她聲音模模糊糊的,讓他想像出她是把話筒掛在腮幫子上說話。她打電話的時候,有這個習慣。他看見她以前這麼做過。她這個習慣,讓他隱隱約約有點兒煩。他想叫她來他這邊嗎?她問。她可以來。她覺得她可能最好來他家看看。她可以把自己的保姆再叫回來,幫她照看孩子,然後自己開車過來。她願意那樣做。她說,要是他需要別人的疼愛的話,千萬別怕和她說。卡羅爾是校長辦公室里的一個秘書,卡萊爾在同一所學校里教藝術。她離婚了,帶著孩子,一個有點神經質的十歲男孩,名字是孩子的爸爸用自己的汽車牌子給起的:道奇。
「不用了,沒事。」卡萊爾說,「不過,多謝。卡羅爾,多謝。孩子倒是已經上床了,不過,你知道,今晚叫你來陪我,讓我覺得有點兒滑稽。」
她沒再提自己能來看他的事:「親愛的,我很難過發生了這些事。但我能理解你今晚想一個人待著。我尊重你這樣做。明天學校里見吧。」
他能聽出來她正等著他說點兒別的。
「一周里找了兩個看孩子的,」他說,「我真是快給逼瘋了。」
「親愛的,別為這個沮喪了,」她說,「會有辦法的。這周末,我幫你找人。都會好的,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謝謝你能在我需要你的時候在我身邊。」他說,「你真難得,你知道,真難得。」
「晚安,卡萊爾。」她說。
掛上了電話,他後悔自己剛說的那些話,他希望自己能想出點兒別的什麼來對她講。這輩子,他還從沒那樣說過話。他們還沒到戀愛的地步,他不那樣想,但他喜歡她。她知道現在的情況對他來說很難熬,所以她並不要求什麼。
艾琳去加州以後的第一個月里,卡萊爾睜開眼以後的每一分鐘都和孩子在一起。他想是她的離開帶給他的震驚讓他這樣做的,他就是不想讓孩子從自己的視線里消失。那時,見別的女人,他根本不感興趣,有一陣子,他甚至以為自己以後再也不會找女人了。他覺得自己像是在服喪般悲慟。他的日日夜夜都是陪著孩子過的。他給他們做飯——自己一點兒胃口也沒有——洗衣服熨衣服,開車帶他們去鄉下,采野花,吃用錫紙包好的三明治。他帶他們去超市,讓他們揀自己喜歡的買。沒隔幾天,他就帶他們去公園,或是圖書館,動物園。他們帶著陳麵包去動物園餵鴨子。晚上,給他們掖緊被子之前,他給他們讀故事:伊索的,安徒生的,還有格林兄弟的。
「媽媽什麼時候回來呀?」他正講著一個童話的當口,兩個小孩中的一個會問他。
「快了。」他會說,「就這幾天了。現在聽這個。」他會把故事一直講完,吻他們,然後關上燈。
他們睡著了,他就拿著酒杯在屋子裡轉悠,告訴自己,沒錯,早晚艾琳會回來的。但吐出下一口氣後,他會說:「我永遠不想再看見你這張臉。我永遠不會原諒你,你這個瘋婊子。」可是,一分鐘以後,他又會說:「回來吧,甜心,求你了。我愛你,需要你。孩子們也需要你。」
那個夏天的有些晚上,他會坐在電視機前面睡著,醒過來的時候,電視還開著,屏幕上全是雪花。那段日子裡,他覺得自己不會再去見別的女人了,至少很長時間之內不會。夜晚,坐在電視前面的沙發上,身邊放著沒打開的書或雜誌,他常常會想起艾琳,想起她甜美的笑,或是當他抱怨脖子酸痛時,艾琳手指在他脖頸上的揉捏。就在這些時候,他覺得自己能哭出聲來。他想,你還以為這樣的事只發生在別人身上呢。
就在黛比來他家前不久,艾琳離家後的那些惶恐和悲傷漸漸消退後,他給一個服務公司打過電話,告訴他們他的一些難處和要求。有人把信息記下來,說他們會再和他聯繫。他們說,大部分人不願意既做家務又看孩子,不過他們會找到人的。在離他開學註冊沒幾天的時候,他又打了電話,他們說第二天一大早就會有人到他家去。
來的是一個三十五歲的女人,長著多毛的手臂,穿著吐了舌頭的爛鞋。她和他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