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三個月前被解僱以後,珊蒂的丈夫一直待在沙發上。三個月前,他回到家那天,臉色蒼白,樣子驚慌,手裡的盒子裝滿了所有班上用的東西。「情人節快樂。」他對珊蒂說,把一盒心型包裝的糖果和一瓶吉姆比姆威士忌放在廚桌上。他把帽子摘下來,也放在桌上。「我今天被人給炒了。親愛的,你說咱們該怎麼辦?」
珊蒂和丈夫坐在桌旁,喝威士忌,吃巧克力,談論著除了給新房加蓋房頂外他還能做些什麼。但他們一樣兒都想不出來。「總會有辦法的。」珊蒂說。她想表現得積極點兒,但其實自己也很害怕。最後,他說,他要睡了,所有問題都拖著以後再說吧。他的確這樣做了。那晚他睡在了沙發上,之後每一晚,他都睡在那裡。
解聘後的第二天,他去城裡的政府辦公室查有關失業福利的事,填填表格,也試著找找工作。不過,不管是他乾的那行,還是別的行業,都沒工作可干。當他試著向珊蒂形容找工作的人那人山人海的架勢時,他的臉變得大汗淋漓。那晚他又回到沙發上。珊蒂發覺,他開始把自己所有的時間都耗在那上面,好像是既然沒了工作,他就有理由倚在沙發上了。偶爾他得出去和什麼人談談工作機會的事,每兩周他都要去簽字領他的失業撫恤金。但除了這些事,其他時間裡,他都待在沙發上,好像他就住在那裡似的,珊蒂想,他就住在客廳里。有時他會瀏覽一下珊蒂從食品店裡拿回家的雜誌;更多的時候她發現他在看一本厚書,那本她參加讀書俱樂部得到的獎勵,叫什麼《歷史謎團》的東西。他雙手把書撐在面前,頭向前傾著,好像真的被裡面的內容吸引著。但後來她發現,他的閱讀似乎根本沒有任何進展,總停在那幾頁上面,她猜就在第二章前後吧。有一次,珊蒂也拿起了書,打開到他正看著的地方。在那裡,她讀到:荷蘭發現一具埋在泥沼里兩千多年的男屍。有一頁上還配著照片,男人的額頭皺著,臉上卻有一種安詳的表情。他帶著一頂皮帽子,側躺著,除了乾枯的手腳外,他的樣子並不可怕。她又讀了幾頁,然後翻回到她打開時的地方。她丈夫總把它放在沙發前面的咖啡桌上,一伸手就能夠著。那該死的沙發!對她來說,那個沙發,她連坐都不想坐,更無法想像他們以前還曾躺在那上面做過愛。
報紙還是每天都來,他會從第一版看到最後一版。她發現他什麼都讀,訃告,各個主要城市的天氣報告,甚至連經濟新聞里有關企業吞併和銀行利率的消息也不放過。早晨,他起得比她還早,搶佔衛生間,然後打開電視,做好咖啡,讓珊蒂覺得他每天這時候精力充沛又樂觀興奮。不過還沒等到她出門上班,他又已經在沙發上蜷成一團,盯著電視看了。下午,她回到家,電視經常還在開著,他還在沙發上,不是坐著就是躺著,穿著他過去上班時通常穿的那條牛仔褲和那件法蘭絨襯衣。也有時電視關著,他坐在沙發那兒,抱著他的那本書看。
「怎麼樣,還好嗎?」她看他的時候,他會問。
「還行。」她會說,「你呢?」
「還行。」
他總會在爐子上給她熱著一壺咖啡。他們在客廳里談論珊蒂一天的工作,她坐在一把大椅子上,他仍坐沙發。他們會舉起各自的杯子,喝著各自的咖啡,就像正常人一樣,珊蒂這樣想。
雖然珊蒂知道情況正變得越來越不正常,但她還愛著他。她為自己還有活兒干而心存感激,不過,她不知道將會有什麼樣的事發生在他們身上,或是發生在世界別的地方、別的人身上。有一次,她跟班上的一個女伴聊了點心裡話,聊起她老公成天待在沙發上的事。不知怎麼的,她朋友似乎並不覺得那有什麼奇怪的,這既讓珊蒂吃驚,也讓她很沮喪。她朋友給她講自己一個住在田納西州的叔叔,在四十歲那年,躺上床就再也不肯下床了。而且,他經常哭,每天至少哭一次。她猜是她叔叔害怕變老的緣故吧,或者可能他是害怕什麼心臟病之類的。現在,她叔叔六十三歲了,還活著呢。聽了這些,珊蒂都快給嚇暈了。她想,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麼,那個男人就在床上躺了整整二十三年呀。珊蒂的丈夫現在只有三十一歲。三十一加上二十三是五十四。到那時,她也得是「五張」的人了。天哪,一個人可不能把自己的後半輩子都耗在床上,或是沙發上呀。如果她丈夫真是得了傷病,哪怕是出了車禍,那是另外一回事。這她明白。要是那樣的話,她知道自己還能忍受。要是那樣的話,他沒有辦法,只能活在沙發上,她得給他送吃的,可能還要拿著勺子喂到他的嘴邊——這甚至會包含某種浪漫呢。但現在她的老公,一個年輕而且本來很健康的男人,就這麼賴在沙發上,除了起來上廁所或是早上開電視晚上關電視得起來以外,哪兒都不想動,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讓她覺得很羞恥,除了那次和朋友聊天以外,她再也沒和任何人提起過這事。對她的朋友,那位有個二十三年前就躺上了床到現在還沒下來的叔叔的朋友,她也再沒多說。
一天傍晚,她下班回來,停好車,走進屋,一開廚房門就能聽見客廳里電視的聲音。咖啡壺坐在爐子上,火調到了低擋。她拿著錢包站在廚房裡,能看見客廳里沙發的背影,還有那台電視,屏幕上人頭攢動。她老公光著腳,腳丫子從沙發一頭伸出來。沙發另一頭扶手上面的枕頭上,她能看見他的頭髮,一動不動的。他可能是睡著了,或是沒聽見她進來,當然也可能沒睡著,而且聽見她進了屋。不過,她覺得這都無所謂了。她把錢包放到桌上,走到冰箱跟前,想拿瓶酸奶喝。開冰箱門的時候,一團悶得溫吞吞的熱氣撲向了她。她簡直不能相信那裡面的一塌糊塗。顯然是冷凍室里的冰激凌化了,向下流得到處都是,吃剩下的魚肉棒和捲心菜沙拉里有,連裝西班牙炒飯的碗里也流進了冰激凌湯兒,冰箱的底盤上甚至都積了一攤。再打開冷凍室門,噴出來的臭氣幾乎讓她噁心得嘔吐。融化的冰激凌覆蓋住了整個底部,和一包三磅重的牛肉餅攪拌在了一起。她按了按裹著牛肉的玻璃紙,手指竟陷了進去。豬肉也化了,那包切好的牛排,兩個「賽米廚師」牌的中式晚餐,還有一些魚肉棒,都化了。熱狗和自己做的義大利麵條醬,也都化了。所有的東西都化了!她關上冷凍室門,從下面的冷藏箱里拿出一盒酸奶,打開蓋子,使勁地聞了聞。直到這時,她才沖著丈夫大嚷起來。
「怎麼回事?」他說著坐起來,「咳,出什麼事了?」他一邊回過頭看,一邊撓著頭髮。珊蒂看不出來他剛才是不是一直在睡。
「該死的冰箱壞掉了!」珊蒂說,「就是這個。」
丈夫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調小了電視的音量,後來乾脆關了,走到廚房裡。「讓我看看,」他說,「親愛的,這不可能啊。」
「你自己看吧,」她說,「所有東西都要壞掉了。」
丈夫先看了冰箱裡面,表情凝重。然後又在冷凍室里到處戳了戳,看看那裡情況到底怎麼樣。
「你說說,我還能再怎麼倒霉吧!」他發起火來。
她腦子裡突然湧出一大堆想說的話,但她什麼都沒說。
「媽的!」他說,「這不是雪上加霜嗎!這個冰箱用了還不到十年呢!我們買的時候,它幾乎還是新的。我爸我媽他們那個冰箱用了二十五年,我兄弟結婚時送給了他,現在還好好的呢。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頭歪到邊上,好瞥到冰箱和牆之間那塊狹窄的空間。「我不明白,」他邊說邊搖頭,「插頭都插著呢。」他抱住冰箱,前後搖晃,又用肩膀頂住冰箱,連推帶拽地往廚房裡挪了幾英寸。能聽見冰箱裡面什麼東西從架子上掉下來,摔碎了。「真他媽的見鬼了!」他罵道。
珊蒂這才發現自己還拿著酸奶,就走到垃圾筒旁邊,打開蓋子,把盒子扔了進去。「我今晚就得把所有東西都做了。」她說著,開始在爐子上煎肉做菜,在烤箱里烤東西。
「我們得有台新冰箱。」她說。
他沒說話,只是又看了看冷凍室,頭前後探著。
她橫插到他身前,把冰箱裡面架子上的東西騰到桌子上。他幫忙把肉從冷凍室里拿出來,連帶著別的東西,都擱在桌子上,把桌子弄得滿滿當當的。他把整個冰箱都騰空了,找來紙巾和抹布,開始擦冰箱的內壁。
「氟利昂沒了,」他停下來說,「我能聞出來。氟利昂漏光了。可能是哪兒壞了,氟利昂就漏了。哎,我見過別人家的冰箱也這麼著過一回。」他平靜了下來,接著擦。「就是氟利昂的事。」
珊蒂停下了手裡的活兒,看著他說:「咱們需要台新冰箱。」
「你說過了,我也聽見了。但,咳,我們從哪兒弄一台呢?樹上可不長冰箱。」
「咱們必須得有一台,」她說,「難道我們不需要嗎?對,可能我們不需要,我們可以像那些住在簡易房裡的人那樣,把不經放的東西都放在窗台上。我們也可以買那種小泡沫聚苯乙烯做的保溫箱,每天往裡面放點冰塊就行了。」她把一棵捲心菜和幾個西紅柿放在桌上一包包擠在一起的肉旁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