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成為公蠣第一次深入接觸人類感情的啟蒙者。在此之前,公蠣對那些所謂的夫妻、愛人、親人等之間的感情並無概念,連所謂的朋友,不過是可以一起放心分享食物的同伴而已。正如他難以理解蘇青對王俊賢的愛,也搞不懂趙婆婆對董滾子的恨,女人和家庭,一種美麗、神秘而且高高在上的生物,同粗鄙的男子組成的一個奇怪的組合,對公蠣來說從來只停留在口頭,連細想一次都不曾有過。
而玲瓏,帶來了一種不同於以往的奇妙感覺。玲瓏時而成熟穩重,時而溫柔多情,時而調皮可愛,幾乎集蘇媚、珠兒和小妖於一體,各種神態轉換得極為自然,又拿捏得恰到好處,雖然有點難以捉摸,但帶給公蠣的不僅僅是甜蜜,還有無盡的新奇和欣喜,原有的一丁點兒不甘和失落漸漸被幸福所代替。因此,當玲玲半閉著眼斜靠在公蠣肩上,顫抖著睫毛如夢囈一般道:「我們成親吧。」公蠣除了心怦怦怦狂跳之外,只有緊緊地抱著她,用力地點頭。
丁香花姑娘,就作為一個美麗虛幻的夢,永遠地藏在心底吧。
臨近年底,生意暴漲。兩人如今正在熱戀,恨不得天天廝守在一起,但一年的生意,也就指望這麼幾日,汪三財和胖頭忙得不可開交,公蠣好歹是個掌柜,也不得不在當鋪里守著,只能等將近打烊之時,才能找個空兒見下玲瓏,真真兒明白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之感覺。
臘月二十三,小年祭灶,各商家店鋪早早關門回家,要趕在天黑之前到灶王爺前兒報個數兒。公蠣迫不及待,用身上僅剩的銀兩買了一堆好吃的,又去了柳枝兒巷。
玲瓏正同吳媽準備祭灶的供品,見公蠣過來,捧出兩身衣服來,一件玄色灑金滾邊黑緞袍服,一件湖藍翻領祥雲暗紋胡服,含笑道:「過來試試。」
公蠣變戲法一般,誇張地從懷裡拿出一個精緻的盒子來,道:「你先看看這個。」原來前日,他將從畢岸胖頭處搜刮來的、自己積攢的,加上官府打賞的「破案」銀兩,專程跑去錢家玉器行,挑了一款鐘意良久的上等紫玉丁香花簪,雖比不上玲瓏送自己的琅玕珠名貴,但水色純凈,雕工精細,造型又是公蠣最喜歡的紫丁香,自我感覺相當滿意。
玲瓏看了一眼,微微笑道:「不錯。」連試也沒試便將盒子收了放入梳妝台的抽屜里。
公蠣小有失望,強笑道:「不喜歡?要不我拿去換一件。」
玲瓏睜大了眼,柔聲道:「我知道你手頭不寬裕,幹嗎又花這些錢?」
原來玲瓏是為自己著想,公蠣心情瞬間好了,誠摯道:「我從來都沒買過禮物給你。」
玲瓏上前將他捲起的衣領整理好,輕輕道:「我說了,這些東西我也不愛戴的。若是你日常貼身的物件送我,我才喜歡呢。」
可是除了已經送給玲瓏的螭吻珮,公蠣再也沒有任何拿出手的東西。避水珏雖然帶在身上,那種仿冒的東西,哪裡好意思送人?
玲瓏吩咐吳媽將屋內的爐火撥旺,幫他除了外套,先穿上那件湖藍胡服,拍手自己贊道:「瞧我的手藝,多好!」接著吃吃笑道:「主要是人長得好。」
公蠣十分開心,笑道:「是你手藝好。」兩人推讓了一陣子,玲瓏笑道:「我們倆就別相互吹捧了,總歸是你長得好,我的手藝也不錯。」
兩人鬧了一陣子,公蠣小心翼翼地提起關於成親之事來:「我同財叔側面打聽過,說要先找個媒婆上門提親。我去選個吉日,過了年就辦,你看如何?」又道:「舅舅那邊,得空兒我拜訪一下才合禮數。」
玲瓏似乎並不熱心,淡淡道:「先放一放吧。這事兒還是要從長計議。」
玲瓏對自己的情況說得甚少,每次公蠣追問,她便搪塞過去。不過聽她隻言片語中透出來的信息,公蠣隱約猜到她從小被父親嫌棄是個女孩,待她並不很好,小時很是孤苦。
公蠣有些心疼,道:「你擔心病症?我不在乎。」玲瓏眉頭一皺,似乎有些不耐煩,道:「我沒事。」
關於病症,公蠣追問多次,玲瓏始終不告訴他。公蠣也去過好幾次大雜院,想同小武打聽,但小武彷彿蒸發了一般,不見蹤影。
公蠣急道:「你快告訴我到底是什麼病症,洛陽這麼大,總有辦法的。」——若真是絕症也不怕,自己在鬼面蘚發作之前,將靈氣全部給她,不說治癒,保她再活個十年八年定是可以的。
突然想到這個辦法,公蠣頓時激動起來,臉上洋溢著喜悅之色,安慰道:「不怕,有我呢。你會活得好好的。」
玲瓏抬眼看著他,眼神深邃,看不清喜悲,忽然又嫣然一笑,柔聲道:「我不怕。」她將頭靠在公蠣胸脯上,喃喃道:「帶我離開這裡吧。」
公蠣身體開始燥熱,想要抱緊她,卻不敢妄動:「去哪裡?」
玲瓏閉上了眼:「我們找個沒人的地方,悄悄地生活,好不好?」
公蠣遲疑了一下,道:「好,等我賺夠了錢,我們便去找個沒人的地方。」他來洛陽,本就是因為不甘寂寞,若是再找個沒人的地方,還不如回洞府中待著。
公蠣的觸覺和聽覺要遠遠好於視覺,他可以感知玲瓏身上的細微變化,比如當下,玲瓏在他懷裡動了一下,明明不滿意公蠣的回答,但臉上仍洋溢著幸福的笑;剛才她將公蠣換下的舊衣服細細地摺疊時,竟然透出一種莫名的焦慮和煩躁;還有上次,她嘴裡說著甜美的情話,眼睛裡卻是滿滿的心不在焉。偏公蠣是個極其矛盾的人,又粗心又細心,又自卑又自負,玲瓏轉瞬而逝的情緒,公蠣可以敏銳地捕捉到,但卻不明白為什麼,只能解釋為玲瓏因病的關係,情緒不穩。可是除此之外,玲瓏無可挑剔。
偶爾公蠣會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彷彿他同玲瓏,都在表演一個凄美的故事,並被自己在故事中的表現所感動。但每當此時,公蠣便會特別自責,覺得玷污了這份美好的感情。
兩人說了一車的情話,直到天黑,公蠣才戀戀不捨地回去。
回到忘塵閣,畢岸正在吃晚飯。公蠣原本同他打個招呼便回了房間,但心中激動,急切地想找個人說說話兒,又出來在他身邊坐下。可又不知說什麼,便在一旁傻坐著,偶爾摸一摸胸口的琅玕珠,心中又暖又甜。
畢岸喝完最後一口粥,忽然道:「你的玉佩呢?」
公蠣回過神來,往後一跳,警惕道:「怎麼?」
畢岸道:「螭吻珮呢?」
公蠣唯恐他要將螭吻珮要回去,死皮賴臉道:「這可是我的玉佩,同你丟的那個沒關係。」說完覺得有欲蓋彌彰之嫌,忙又裝模作樣問道:「你的那個呢?我這個擔心碰壞,就收起來了。」
畢岸狐疑打量了他一眼,道:「那就好。」
兩人默不作聲,各自悶頭想心事。畢岸打破沉默,道:「你不找她了?」
公蠣一愣:「誰?」
畢岸慢條斯理道:「那個讓你淚流滿面的丁香花女子。」
公蠣心中的歡喜瞬間變成了惆悵,愣了片刻,垂頭喪氣道:「找不到。」
畢岸道:「那她是誰?」
公蠣警惕道:「你……你跟蹤我?」
畢岸道:「你身上有女人的香味,卻不是丁香花的味道。」
公蠣耷拉著腦袋,瞬間有些茫然。
畢岸道:「也好。」
公蠣竭力勸導自己。如今同玲瓏有了夫妻之實,再惦記丁香花女孩兒,對玲瓏太不公平了。
公蠣心思活泛,這麼一下子,又轉到經濟上來。如今玲瓏雖然嘴上說不用婚禮,但公蠣還是打算好好辦個儀式,那麼成親之事要儘快提上日程,不如老老實實告訴畢岸,說不定他在銀兩上還能幫扶著點兒。頓時換了笑臉,滿臉堆笑道:「畢掌柜,我……我要成親啦。」
畢岸顯然感到意外,眉頭猛皺了一下。
公蠣臉上有些發燒,道:「這個,可能到年後。」未等畢岸追問,忙補充道:「總之是好人家的姑娘。」
玲瓏對那晚發生之事深感愧悔,唯恐傳出去毀了名聲,因此交代公蠣,說兩人交往之事一定要保密,等她回去先說服舅舅,再由公蠣上門提親,這樣以後來往便順理成章了。
畢岸定定地看著他,道:「你想好了?」
公蠣胸脯一挺,大聲道:「想好了!」接著低了聲音,小聲道:「唯一擔心的身上這些鬼面蘚。畢掌柜,你得趕緊找到解決的辦法呀。」
關於自己身上有鬼面蘚一事,公蠣並未告訴玲瓏,一是不忍讓玲瓏傷心,二是真的打算萬不得已之時,捨棄了自己的靈力救助玲瓏。當然,若能找到兩全之策,自然最好。
玲瓏的病症,公蠣問了幾次,她都不肯說,只說郎中已有定論,只要開開心心過完剩餘時日便好。公蠣思量,等摸清玲瓏病症,再找畢岸問一問,說不定他有辦法。他向來對畢岸懷有莫名的信心,總覺得畢岸不是那種輕易會死去的人;既然他不會死,自己當然也不會死。
畢岸道:「鬼面蘚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