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琅玕珠 二

趙婆婆事件之後的一個下午,公蠣正澗河邊看捏泥人兒,忽然看到玲瓏從南邊東張西望地過來。

公蠣正糾結要不要上前打招呼,玲瓏已經看到了他,過來施了一禮,道:「龍掌柜近來可好?」

公蠣忙回禮,道:「還行。你這是做什麼?」

玲瓏皺眉道:「小娟子病了,我想給她抓兩副葯去。」

公蠣含糊讚揚了兩句,便不知道說什麼了。玲瓏四處張望,道:「我記得這附近有個老郎中,專治傷寒。」她偷偷看了一眼公蠣,低頭道:「龍掌柜,你能不能陪我在這附近找一找?」

公蠣忙不迭地點頭。

兩人默默地往前走了一段,玲瓏撲哧一笑,道:「龍掌柜,你這是怎麼了,見我就像老鼠見了貓?是我今天臉沒洗乾淨,還是變得丑得不忍直視?」說著嘴巴一噘,歪頭看著她。

公蠣臉上一陣發熱,又想起那晚進入她房中的男子,尷尬道:「姑娘說得哪裡話。你近來忙什麼?」

玲瓏看似隨意道:「我舅舅從江南回來了,這些日待在洛陽。爹爹不在了,我總要略盡地主之誼。所以也沒顧上登門去謝謝你。」說著眼睛朝公蠣一溜,帶出一絲嬌羞。

公蠣實在是個很會說服自己的,聽了此話,他瞬間給自己的猜疑找到了出口,忙道:「若有用到我的地方,只管說。」

玲瓏笑得極為燦爛,道:「那我就不客氣啦,如今我便要麻煩龍掌柜。」

公蠣忙道:「怎麼?」

玲瓏認真道:「我舅舅從江南帶回來些東西,想要找個買家,但唯恐受騙,想找個懂行的人估個價。你是典當行的掌柜,自然是行家,能否移步去我那裡瞧一瞧?」

公蠣本想推辭一下,可是聽說去她家裡,又心動了,支吾道:「這個,我對珠寶只懂得皮毛。我先看一看,不行的話我幫你另找高人。」

玲瓏十分開心,道:「太好了,我正犯愁呢。」兩人找到醫館,抓好葯,玲瓏找了個小乞丐要他送去大雜院,便同公蠣一路說笑著去了柳枝兒巷。

玲瓏住的院子並不大,但收拾得相當乾淨,正堂三間,偏廈兩間,周圍高高低低地種了些花草樹木,院落一角搭建了微型的水池假山,旁邊擺了一架竹木鞦韆。

一個乾淨利落的老婆子上來施禮,玲瓏道:「吳媽,把舅舅上次帶來的廬山雲霧茶沏一壺來。」吳媽對玲瓏頗為恭順,但看到公蠣,卻翻了個白眼。

玲瓏渾然不覺,歉然道:「我這裡少有客人來,所以也不曾設專門的會客廳,只能委屈龍掌柜到我的房間一坐。」

公蠣正巴不得見識下女孩子的閨房,忙道無妨。

推開房門,一股淡雅的香氣撲鼻而來。白色帳幔,淡粉窗帘,正中擺著蹺腳梨木圓桌,上面放著未做完的針線;臨窗一個雕花梳妝台,擺著菱花銅鏡、胭脂香粉,還有一個別緻的八角漆雕首飾盒。牆壁上、擱架上、床頭前,到處掛著各種小女兒喜歡的東西:珍珠鑲嵌的小兔子,樹根雕成的小鳥,貝殼做的風鈴等,都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但又極其溫馨。

吳媽送了茶來。公蠣為了掩飾尷尬,品了一口,頓覺滿口生津,贊道:「好茶!」玲瓏含笑道:「我一個粗人,還是喜歡喝花茶,這些上等好茶,生生被我糟蹋了。龍掌柜若是喜歡,我送你好了。」

公蠣推辭道:「那怎麼好?」

玲瓏低頭一笑,吩咐吳媽將茶包起來。然後坐在公蠣對面,慢慢抿了一口茶,輕輕笑道:「我這裡,龍掌柜是第二個客人。」

公蠣張嘴道:「那誰是第一個客人?」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莽撞了,哪有這樣問人的?

玲瓏抿嘴一笑,道:「第一個,當然是我舅舅。」

公蠣又是懊悔又是尷尬,臉瞬間紅了,眼睛躲閃著朝房間另一側望去。

擱架後面,是一個轎式雕花大床,綉著百合的粉紅軟緞被褥看起來有一種曖昧的暖意。氣氛有些奇怪,玲瓏臉頰微紅,垂頭飲茶,兩人遠遠不如剛才在外面自然隨意。

公蠣憋了良久,終於想起今天的正事了:「姑娘說有東西估價,可是什麼寶貝?」

玲瓏哦了一聲,含羞笑道:「瞧我,把正事兒都忘了。」起身走到床前,打開柜子捧出一個匣子來。

匣子方方正正,周圍雕刻著一些不規則的花紋,木質黑中透紅,有明晰的脈絡,沉甸甸的,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公蠣覺得這東西有些眼熟,卻不記得在哪裡見過,斟酌道:「我瞧著這個像是烏木,紋理清晰,線條優美,怕是最好的金絲楠木。」

玲瓏道:「你看看裡面這個。」一按搭扣,啪的一聲,匣子開了,裡面放著一顆橢圓形的珠子。

珠子如鴿蛋大小,裡面布滿微金色的晶絲,表面透明,看起來流光溢彩;珠子正中,有一塊晶絲是黑紅色的,圓形,排列也不似金色晶絲那般雜亂,而是呈盤旋狀,乍一看,像極了人的瞳孔;若是盯得久了,又像個正在流動的巨大漩渦,想要將人吸進去。

玲瓏好奇道:「龍掌柜,依你看,這個東西,是什麼寶貝?」

公蠣轉動珠子。「瞳孔」正中的光斑也隨之移動,真真像一個人的眼珠子在盯著自己看一般,十分神奇。

玲瓏道:「舅舅說,這是從鄉下收上來的,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東西。」

公蠣絞盡腦汁思索著自己掌握的玉石知識,道:「我聽說有種玉石,人稱鳳凰膽,上面有像瞳孔一樣的螺旋狀花紋,不過我卻不曾見過。」

這些話,是有一次汪三財給胖頭講述關於名貴玉石的種類時順便提了一嘴,公蠣在一旁聽說的。

玲瓏道:「這麼說也算是名貴了?」

公蠣依稀記得畢岸當時補充說,說鳳凰膽不祥,既不適合佩戴,也不適合收藏,便道:「也不算名貴,只是中原地區比較少見。」

玲瓏聽了,反而歡快地道:「那就好,舅舅說送給我,我本來還不好意思呢。你覺得鑲嵌在步搖上怎麼樣?」

公蠣忙道:「先別急,我一知半解的,說的不一定準確,不如明天我找個行家給你瞧瞧,聽聽人家的意見。」

心裡思量,畢岸定然知道這東西的來歷,只是他長得遠比自己好看,別玲瓏一見,又迷上了他豈不糟糕?便留了個心眼,含糊道:「我有個朋友是做玉石生意的,他一定懂。」

玲瓏十分開心,將珠子收進匣子推給他,道:「好,那就有勞龍掌柜啦。」似有送客之意。

公蠣見她對自己毫無防備,心中升起一絲甜蜜,搓手笑道:「這個……我就這麼端走,不怎麼合適吧?」

公蠣的意思本來是這種珠寶玉器鑒定,不能假人之手,以防被掉包,想同玲瓏說定明日再來,誰知玲瓏會錯了意,臉兒一紅,笑道:「是,小女子失禮了。」大聲叫道:「吳媽!」

吳媽快步過來,身上還系著圍腰。玲瓏吩咐道:「去做幾個精緻的小菜,取了上次給舅舅備的杜康老酒來。今晚龍掌柜在此用飯。」

吳媽點頭退出。公蠣大窘,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玲瓏眼波流轉,輕笑道:「就當我想留龍掌柜吃個飯,可以么?」

吳媽手腳甚是麻利,一會兒工夫,四個冷盤拼盤先端了上來。玲瓏端起酒杯,笑道:「我同龍掌柜著實有緣,一見如故,幹了!」一飲而盡。

公蠣也一口氣幹了。玲瓏將房裡的爐火撥得旺旺的,除了外衣,只穿了一件掐絲鑲邊紅色小襖,一張臉如同桃花般艷麗,眉眼如盈盈春水,更添風情。

公蠣仗著有酒壯膽,問道:「玲瓏姑娘今後有何打算?」

玲瓏再次將酒斟滿,垂頭道:「我還能有何打算……如今想要找一個情投意合之人,談何容易。」說到最後四字時,聲音幾乎低得聽不到。

公蠣此時腦海里閃現的卻是丁香花女孩兒那微微翹起的嘴唇,不覺心中感傷,大聲道:「姑娘這等人才品德,何愁找不到情投意合之人?說不定那人也正著苦苦尋覓呢……」他瞬間有些鼻塞,道:「若是知道姑娘在這裡,只怕飛奔過來相見呢。」

玲瓏瞥了他一眼,咯咯笑道:「但願如此。」公蠣忙低下頭去,心想若是對面坐的是她,該有多好。

玲瓏似乎不勝酒力,臉兒緋紅,雙眼迷離,舉杯道:「來,為我們有朝一日找到意中人乾杯。」

三杯酒下肚,公蠣已經忘了剛才的傷感,只覺得渾身燥熱,情緒亢奮,不用玲瓏勸,自己只管倒了一杯接一杯地喝。玲瓏半伏在桌子上,咯咯笑道:「我告訴你個秘密。」

公蠣笑道:「快說快說,我最喜歡聽人家的秘密。」

她笑得花枝亂顫,點著公蠣的鼻子道:「你知道么,我喜歡你啊。」

公蠣的酒瞬間醒了一半,半張著嘴巴獃獃地看著玲瓏。玲瓏輕輕地颳了一下他的鼻子,笑道:「我喜歡你平和隨意,在你面前不用裝大家閨秀,覺得什麼心裡話都可以告訴你。還有啊,」她笑得直不起腰來,「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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