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區於此,遂成一役之勞,豈非人心蔽於好勝邪!
——歐陽修
——清明正午
蔡氏坐在娘家磨坊棚子下,河裡鬧聲如雷,她卻一點瞧的心思都沒有。
她摸了摸懷裡那包砒霜,心裡麻亂不止,再坐不住,準備去後院跟爹說一聲,便回那艮岳宿院,準備下手。可才起身,她娘便回來了。大日頭下跑了一趟,她娘有些疲乏,面色乾枯,一縷頭髮從鬢邊溜下,被汗水粘在額側,發梢竟已灰白。瞧著那縷頭髮,蔡氏心裡忽然無比難過。娘也曾如桃花一般嬌艷,到如今卻已被挫磨成了一束枯草。蔡氏眼睛一酸,眼淚險些掉落,她不願被娘發覺,忙側轉了身子。
「如今你連正眼瞧我一下都不願了?」她娘坐到了對面的粗木長凳上,強作說笑,語氣間卻透出許多倦乏、傷憐。
「眼裡落灰了……」她忙揉了揉眼,這才勉強笑道,「我得走了,怕那些匠師們回得早,要茶要水的。」
「女兒,娘將才在路上一直在琢磨,有些話娘還是得跟你說。」
「說啥?」
「那幾個匠師,你是真心愿意服侍,還是有啥別的心思?」
「我能有啥心思,接了人的錢串子,不服侍人,難道反倒叫人服侍?你沒給我生那嬌貴命。」她心裡暗驚。
「我們母女鬥了這些年的氣,今天娘不願再鬥了。你就容娘多啰噪幾句。娘一輩子百般的不遂心,這些時日,靜下來想了想,才明白,遂不遂心,都在自家。你若始終強扭著心,那事事物物都扭著,哪裡能遂心?好比一面銅鏡,若是扭斜著,能照見端正的好影兒?娘若不是始終硬梗著心腸,哪得那些氣?」
「明白就好。明白了,便能和爹和和氣氣過幾天順心日子。」
「娘明白了,你也該明白明白。」
「我明白啥?」
「我那外孫,你那兒。」
「你說啥?我不明白。」
「你是他娘,我是你娘,都是做娘的,哪裡能不明白這裡頭的苦和難?那孩兒自小那病症,磋磨了你那些年,又沒絲毫盼頭,只能苦挨。雖說是做娘的,可也是人啊。是人,便會累,便會厭,想甩下挑不動的重擔逃開。女兒啊,你得記住,得明白,你從沒真盼過兒子死,你只是太疲太累,想躲口氣。」
蔡氏聽了,如同一道霹靂裂穿了頭顱。
那天廂軍來拆房,已拆到隔壁第三家,兒子病症偏又發作,她原本要背著兒子去尋郎中,可一看兒子那枯瘦小臉,那小命如同風裡頭掛的一根蛛絲,眼瞧著便要飄斷。這些年,無數郎中都搖頭說保不住,她也實在沒有氣力再這麼熬下去。一個念頭忽然從心底閃過:兒子能不能活,看看老天的旨意。我去抓藥,留他在這裡,老天若讓他活,就讓那些拆房的廂軍發現他。
於是,她將兒子安頓在床上,捂嚴被子,隨即揣了錢,從後門出去,硬咬著牙,一路跑一路哭,趕去抓藥。途中,她心裡似乎有把刀,一刀將她的心腸斬斷,如同當年生下兒子時,臍帶被穩婆一剪剪斷。她猛然站住,哭叫了一聲「兒」,隨即飛快轉身,瘋了一般往回跑去。可到了一瞧,自己那間小小鋪房已經化作瓦礫……
這樁心事,她從不敢跟人說。她恨艮岳、恨天子趙佶,如今連帶著更恨起那幾個營造匠師,但她其實知道,自己心底里最恨的是自己,只是她從來不敢想,更不敢承認。沒想到娘竟早已看穿,一語說破。
這些年積壓的淚水頓時湧出,她起身撲到娘的懷裡,號啕痛哭起來:「我盼過,我盼過,娘,我盼過他死……」
崔秀翻開書攤上那冊舊邸報。
那並非書商印售的市販本,而是朝官內傳的手抄本,外間絕難看到。這一冊是哲宗元祐四年抄本,時隔已三十多年,早已黃舊,因而才得以散落民間。
崔秀一眼看到其中一段,頓時驚住:
「皇城司捕得一西夏間諜,化名鄭十三,冒作金明池遊船船主,往來刺探朝廷機密,嘗竊得軍政機要數十條……又招認,因偶聞一船客乃沈括家僕,詳知《守令圖》,便行綁劫,逼問未得,遂勒殺沉屍。此事絕密,勿得外傳……」
——清明下午
陳寬跟著師傅黃岐回到艮岳宿院。
一路上,師傅神色異常,他更是不自在。進了院,師傅走到卧房門口,忽然停住腳,像是想起了什麼。半晌,才咳了一聲說:「我那道吉符掉進床縫裡頭了,你去喚廚子兩口子一起來幫著搬開床。」
師傅說話並沒有看他,他也不敢看師傅,忙應了一聲,跑去喚龐七夫婦。快到廚房門前時,一眼瞧見兩口兒膝對膝,坐在門邊小凳上。龐七望著渾家蔡氏,眼裡滿是疼惜,嘴唇囁嚅,卻說不出話。蔡氏則微垂著頭,眼睛紅腫,顯是哭過。這一個月來,蔡氏時時跟陳寬說笑打趣,有意無意碰手抹肩的。陳寬從未親近過婦人,被這婦人撩得火脹。不過,這時,他全無那些心思,放重了腳步,走過去喚兩人。兩口兒忙站起身,跟了過來。
進了師傅卧房,三個人一起搬挪開大床。陳寬探頭尋看,果然見那吉符落在牆腳,他伸臂拈了起來,才要站起,又一眼瞧見那牆腳還有一樣物事,似乎是一本書。他又費力取了出來,翻開一看,是本記事簿,師傅的筆跡。他心裡微動,忙抬頭看門邊,師傅不知何時,竟已不見,怕是去堂屋歇息了。他忙讓那兩口兒將床搬回原位,等他們走了,他躲到窗角,急急翻看起來。
上頭記的是師傅歷年造樓心得,其間竟不斷出現「陳寬」二字。看到自己名字,他心頭猛撞,忙一條條翻尋與自己相關的文字:
元符三年九月十七,收得徒兒陳寬。此兒手眼靈,好強,能忍苦,似我,可造。
元符三年十月初三,陳寬小鋸練成,不慢,甚慰。
崇寧三年四月初九,陳寬諸樣器具練完,只刨功略弱,難得。甚歡,吃酒自樂。
大觀三年六月十二,陳寬小木作已成,窗和藻井兩樣勝我,甚喜。
政和四年五月廿八,陳寬大木作可出師矣,已是一等匠材。大喜。此兒之才,不止於此。多磨才成大器。
政和七年六月初二,陳寬已能獨自造樓,然根基少虛,加力培之。
宣和元年四月十九,造童樞密別院秋興樓,陳寬新創卍字鋪作,神巧,特記一筆。
宣和二年一月初七,造王丞相杏園金紫樓,陳寬之力佔七成。三年之後,將勝我。壓之,勿使驕。
他越讀越心顫,讀到後頭,淚水早已不知不覺湧出……
周耐跟著師傅雲戴回到艮岳宿院。
師傅今天始終悶悶的,到了後,便進到卧房,關起了門。周耐也走進自己卧房,心裡又重又亂,扭頭看到桌上那座小木樓,便坐到桌前,拿起一片小指甲大小的木塊,用刀削了起來。
那年師傅給他瞧過那個能立在珠子上的小樓,並說他若製得出,便許他出師,他屢試屢不成,喪氣之極,便丟下了。來這艮岳後,師傅畫稿時,不許打擾。他躲在自己卧房裡,想起珠立樓,忽又賭起氣,便又開始製作起來。尤其是心裡漸漸生出那殺意後,更覺著,至少在師傅死前讓他瞧一瞧,這個他笑了這麼多年的徒弟,一樣能讓小樓立到珠子上。
一個月下來,那棟小樓已大致完成,還只剩一小半屋脊。他將那些小木片全都削成筒瓦形狀,而後用細毛筆蘸了膠,一片片挨次小心粘到屋脊之上。每粘好一片,都用細竹籤裹著白帕,將多餘的膠水仔細拭凈,全部粘完後,他又用扇子輕輕扇干,這樣,小樓終於完工。雖然不足一尺高,卻用了三百多塊小木件,每塊都極盡精微,費盡心力。
他端詳了一陣,從自己包袱里取出買好的那顆佛珠,用帕子擦得凈亮,放到桌子中央。而後他閉起眼,長舒了一口氣,這才輕端起小樓,將底台中央的圓形凹洞對準佛珠,放置穩當,細細感知手底平衡,微微細調了許久,這才屏住呼吸,全身繃緊,極輕、極慢,一點點鬆開了手。
小樓穩穩立住,靜止不動!
他張大了嘴,一絲不敢動。過了許久,小樓仍靜立未倒。他抑住狂喜,踮著腳,一步一步慢慢挪到門邊,輕輕拉開了門,小心走了出去。走到師傅卧房門邊,不敢出聲,只用指節輕輕叩門。半晌,師傅雲戴開了門,詫然望向他。
一剎那間,周耐似乎又回到七八歲,初拜師的那個年紀。
師傅剛要開口,他忙用食指豎在嘴邊,輕噓一聲,隨即拉住師傅的手,全然忘了師徒避忌,牽著師傅慢慢走向自己卧房走去。師傅竟也未再出聲,跟著他走了過去。到了卧房門邊,他悄悄探頭一看,那樓仍立著!
他忙伸指示意,師傅側過身子、偏過頭,朝里望去。一望之下,頓時睜大眼睛,隨即露出了笑,不是淡笑,不是輕笑,更不是嘲笑,而是驚喜之笑。那雙眼望向他,眼裡滿是光亮。
這光亮,他足足等了二十二年。
他頓時哭了起來。
——清明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