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烏雲四合,月光不知何時已經消隱。
漆黑的曠野上,兩撥人馬仍在混戰。地上躺著二十多具屍體,其中十多具是王弘義一方的,七八具是郗岩一方的。
自從確認對方是楚離桑後,王弘義便大喜過望,一直好言相勸,想讓楚離桑跟他走,可回答他的卻只有劈面而來的凌厲刀光。王弘義被迫接招,卻一邊格擋一邊勸誘,不斷提及自己與楚英娘年輕時的種種往事,試圖感化楚離桑。
楚離桑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只一意揮刀猛攻,然而王弘義說的那些話,還是令她忍不住心潮起伏、淚濕眼眶。王弘義察覺,心中暗喜,又道:「桑兒,爹對不起你娘,更對不起你,爹現在想贖罪,你就不能給爹一個機會嗎?」
「你要是真想贖罪,就讓你的人把刀放下!」楚離桑終於憤然開口,攻勢卻絲毫未曾減弱。
「只要你答應跟爹走,爹就放過他們。」王弘義左閃右避。
楚離桑心中一動,不由得暗暗衡量了一下目前的形勢:郗岩這邊只剩下五六個人在苦戰,再打下去很可能全軍覆沒,而綠袖則躲在自己身後尖叫連連,好幾次險些被王弘義的人抓住。如果自己拒不答應王弘義,那他們今天十有八九會命喪此地。
思慮及此,楚離桑只好生生頓住,收起手中刀,冷然道:「好,我跟你走。」
而今之計,也只能先答應他,日後再做打算了。
王弘義聞言,不禁喜出望外,當即命韋老六等人罷手。
郗岩方才一直想靠近楚離桑,無奈始終被韋老六死死纏住,此刻忽見對方停手,不覺愕然。「郗先生,」楚離桑走到他面前,黯然道,「我剛才騙了你,冥藏他……他確實是我的生父。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我想跟他走。你們趕緊去齊州吧,一定要找到蕭郎,保護好他,然後跟他說,我……我很好,讓他不要惦記我。」
說著,楚離桑的眼淚已經潸然而下。
郗岩又驚又疑:「楚姑娘,盟主讓我保護你,我怎麼能走呢?你是不是被冥藏脅迫了?我郗岩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你……」
「你不必說了,是我自願的。」楚離桑抹了抹眼角,冷冷打斷他,「你趕緊帶弟兄們走吧,現在就走!」
郗岩滿臉錯愕,一時竟不知該怎麼辦。
唰的一聲,楚離桑抽刀橫在自己頸前,決然道:「老郗,我數三下。一!」
郗岩大驚失色,連連擺手:「好好,我走我走,你別衝動!」嘴上這麼說,可腳卻不動。
「二!」
郗岩更慌了,不得不招呼手下連退數步,各自牽過坐騎的韁繩,卻仍然看著楚離桑。
「把她也帶走。」楚離桑忽然一指身旁的綠袖。
綠袖一聽,眼淚立刻奪眶而出:「娘子你,你好沒良心,又要趕我走!」
楚離桑強忍著內心的痛苦,沉聲道:「跟著我就是個死!」
「我不怕,就算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綠袖帶著哭腔大喊,然後從地上抓起一把刀,也學著楚離桑的樣子橫在脖子上,「你不帶我走,我現在就死!」
楚離桑凄然一笑,無奈地對郗岩道:「罷了,你們走吧。」
綠袖一聽,終於破涕為笑。
郗岩和手下仍舊站著不動。
「你還不走,是想等我喊三嗎?!」楚離桑厲聲一喊,手上一用力,刀鋒瞬間陷入了皮膚里。
夜色雖然漆黑,但一旁的王弘義還是看見了她的動作,心裡大為緊張,怒道:「郗岩,你聾了嗎,還不趕快滾?!」
郗岩萬般無奈,恨恨跺了跺腳,帶著手下們一起翻身上馬,然後繞著楚離桑走了幾圈,最後沉沉一嘆,拍馬朝齊州方向而去。
楚離桑緩緩放下手裡的刀,目送著郗岩等人消失在凄迷的夜色之中。
曠野上大風嗚咽,把她的鬢髮和衣袂吹得一片凌亂。可她的身體卻凝然不動,仿若化成了一尊石雕。王弘義幾次想走上前跟她說話,卻還是忍住了。他知道此刻楚離桑的內心正在流血,而他說的任何一句話都無異於在她傷口上撒鹽,所以只能沉默。一旁的綠袖也壓抑著心裡的種種困惑,異乎尋常地保持著安靜。
楚離桑就這麼久久遙望著北方的夜空,然後她的眼前竟然幻化出了一片美麗的花海。那是一片奼紫嫣紅的鳶尾花的海洋,她看見自己在花叢中放肆地奔跑和呼喊,而蕭君默則站在身後遠遠地看著她。
他的臉上依舊是一抹雲淡風輕的笑容,那麼沉靜又那麼溫暖。
他的眼神依舊像是空山幽谷中的一泓秋水,那麼深邃又那麼清澈。
楚離桑面對夜空笑了,笑得幸福而蒼涼。
一彎新月從烏雲中重新探出頭來。寂冷的月光照見她蒼白的臉龐,也照見了她眼角的一滴清淚。
齊王府的正堂上,曹節正在拚命跳腳,破口大罵蕭君默。李祐聽得不耐煩,吼了他一聲,曹節只好悻悻閉嘴。
「蕭君默,照你的意思,曹節帶刀上堂,就是準備對本王實施『致命一擊』嘍?」李祐斜著眼問。
蕭君默笑了笑:「也可以這麼說。不過依我看,曹節真正厲害的手段,其實還不是當面舉刀,而是背後插刀。」
「背後插刀?!」
「是的。殿下您想想,咱們一旦起事,最需要的東西不就是武庫里的兵器和金帛嗎?假如曹節利用他的職權,暗中把武庫掏空,給咱們來個釜底抽薪,那咱們還拿什麼起事?所以說,這才是真正的致命一擊!」
就在蕭君默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窗外忽然響起了一陣咕咕咕的斑鳩叫聲。他不禁暗暗鬆了一口氣。既然暗號出現,就說明裴廷龍他們已經解決掉了正堂周圍的崗哨,隨時可以殺進來了。
「蕭君默!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你說的都是無憑無據的栽贓陷害……」曹節怒目圓睜,奮力掙扎,無奈卻被那兩名侍衛死死按著。
「吵什麼吵,給老子閉嘴!」李祐霍然起身,「全都跟我走,我倒要看看武庫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這是挾持齊王的最後機會。
要是讓他走出正堂,再四下召集府兵,今晚的行動就功虧一簣了!
蕭君默心念電轉,忽然挺身上前:「殿下,現在去武庫太危險了!您想,曹節先任旅帥,後任典軍,若他真是姦細的話,府中不知有多少他的人。所以屬下認為,在徹底查清他的黨羽之前,您不宜親身涉險!」
李祐止住了腳步,陰沉地盯著他:「那你說該怎麼辦?難道在此之前,本王就哪兒都去不了,只能待在這兒嗎?府里到底有多少姦細,一時半會兒怎麼查?」
蕭君默佯裝略為思忖,旋即目光一亮:「殿下,我倒有一計,可以很快就把這些人查清楚。」
「說!」
「這個……」蕭君默瞥了瞥堂上眾官員,「請殿下恕罪,屬下此計,恐怕只能對您一個人說。」
李祐一聽,眼中驀然射出一道寒光,死死釘在蕭君默臉上,像是要把他看穿。
「殿下,您千萬別聽他的!」曹節又喊了起來,「這傢伙陰狠毒辣、詭計多端……」
「把他的嘴給老子堵上!」李祐怒吼。
兩名侍衛立刻找了條麻布塞進了曹節嘴裡。
「殿下,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讓侍衛抓著我的膀子,然後我到您面前說。」蕭君默誠懇地道。
李祐又看了他一會兒,終於緩下臉色,瞥了餘下兩名侍衛一眼。二人會意,立刻一左一右抓著蕭君默的手臂,把他帶到了李祐面前。
蕭君默湊近李祐,剛要開口說什麼,忽然一臉驚恐地看著李祐身後的屏風,大喊道:「殿下小心!」
李祐慌忙轉身,那兩名侍衛也下意識地順著蕭君默的目光望去。就在這一瞬間,蕭君默的雙手同時抓住了兩名侍衛腰間的佩刀,唰唰抽出,緊接著將雙刀分別插入二人的腳板,然後往前一躥,躍過食案,右手刀架在了李祐的脖子上,左手刀則筆直地指向堂上眾人。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只發生在瞬息之間,等那兩名侍衛發出哀號,眾人回過神來之際,齊王已經完全落入蕭君默手中,局面頃刻便被他控制了。曹節和那兩名侍衛驚駭之餘,連忙持刀沖了過來,卻被蕭君默用刀一指,只好停在一丈開外,不敢輕舉妄動。
「蕭君默,原來背後插刀的人是你!」李祐一邊驚恐地看著眼皮底下的橫刀,一邊咬牙切齒道。
「殿下,收手吧,現在收手只是謀反未遂,回朝向皇上請罪,興許還能從寬發落。」蕭君默淡淡道。
「你放屁!」李祐怒目圓睜,「姓蕭的,在本王地盤上你也敢造次?你就不怕本王一聲令下就把你剁成肉醬?!」
「這是你的地盤沒錯,」蕭君默一笑,「可惜現在歸我管了。」說完,他猛然抬腳,踹翻了面前的一張食案,案上的杯盤酒菜哐哐啷啷傾覆一地。
這是他與裴廷龍事先約定的暗號,表明他已成功挾持齊王。
聲音一響,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