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餘天后,蕭君默和楚離桑養好了傷,便離開天目山,從杭州雇船,沿運河北上,三四天後到達了揚州。一路上,蕭君默仍舊留著那副美須髯,楚離桑也依舊女扮男裝。
有唐一代,揚州是天下首屈一指的賦稅重鎮,商業繁榮,民生富庶,大街上車馬輻輳、人流如織,兩旁的商鋪鱗次櫛比,各種貨物琳琅滿目。二人都是頭一回到揚州,不禁感慨這揚州的繁華比起長安也不遑多讓。
據辯才講,袁公望是揚州最大的絲綢商,富甲一方,其總號坐落在揚州城的城中心,也是最熱鬧的地段。蕭君默和楚離桑順利找到了這家商號,只見門楣上掛著一塊紫檀木橫匾,上書「袁記絲綢庄」五個燙金大字。整個商鋪是三層高的歇山重檐式建築,看上去大氣巍峨、富麗堂皇。
蕭君默和楚離桑剛一進門,便有夥計上來招呼:「二位客官,有什麼需要?」
蕭君默背起雙手,用一種倨傲的神情道:「請你們東家出來,我有一筆生意跟他談。」
夥計一怔,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只見他衣著普通,看上去也不像是有錢的主,但神情卻頗為威嚴,更像是喬裝的公門中人,似乎來頭不小,便賠著笑臉道:「抱歉客官,我們東家不在,您有什麼需要,不妨吩咐小的,小的一定給您辦。」
「跟你說不著。」蕭君默依舊端著架子,「少在這兒磨蹭,找你們東家來。」
夥計有些不爽,可瞧對方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勢,又不敢得罪,只好說了聲「客官稍等」,便麻利地跑到櫃檯後面,對著一個面貌清癯的中年人耳語了起來。
楚離桑碰了碰他的胳膊,朝櫃檯那邊努努嘴:「哎,那個就是袁公望吧?」
蕭君默犀利地掃了一眼:「不是。」
「你怎麼知道不是?」
「理由很多,我就說一點好了,一個小小的櫃檯夥計跟東家說話,絕對不敢把嘴湊那麼近。那個人,充其量就是門店掌柜。」
楚離桑點點頭,對他細緻入微的觀察力大為佩服。
正說著,櫃檯後的中年人已經迎了過來,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笑容:「這位客官,在下是敝號掌柜,有什麼事,您可以跟我談。」
「跟你談?」蕭君默斜了他一眼,「我要談的事,你恐怕做不了主。」
掌柜矜持一笑,指了指二人身後的店門:「不瞞客官,只要您進了這個門,便沒有什麼事情是在下做不了主的。」
「真的嗎?」
「當然。」
蕭君默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點點頭:「那好,跟你談也行。」說著掃了周遭一眼,「只不過,貴號接洽客商,就是站在這門廳里談嗎?」
掌柜不慌不忙地笑笑,道了聲「見諒」,便請二人上了二樓,進了一個雅間,還命下人點起了熏香,又奉上了清茶,這才微笑地對蕭君默道:「客官,這回可以談了吧?」
蕭君默呷了口茶,慢條斯理道:「在下從長安來,素聞貴號出產的綾錦乃揚州一絕,不僅織工上乘,而且花色繁多,在下很想親眼見識一番,就是不知道有沒有這個眼福?」
掌柜眉頭微蹙,吃不准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客官千里迢迢從長安來,就為了看一眼敝號的綾錦?」
「正是。」
「看完之後呢?」
「若果真名不虛傳,咱們就接著談,可要是言過其實,那就是浪費在下的時間。」蕭君默說著,露出近乎戲謔的一笑,「在下的時間可金貴得很。」
掌柜眯眼看著他,一時看不透此人到底是何方神聖,言行竟敢如此傲慢。他強忍著怒意,冷冷道:「閣下雲山霧罩,才是在浪費你我的時間吧?有什麼事,閣下不妨直言。」
楚離桑忍不住看了蕭君默一眼,也看不出他到底想做什麼。
「這麼說,掌柜是不打算讓我看貴號的綾錦了?」
「除非閣下說得出正當的理由。」
「說得好。」蕭君默呵呵一笑,他等的就是掌柜這句話,「那我就給你個正當的理由。武德七年,朝廷曾下詔,命各級官府禁斷民間織造的『異色綾錦,並花間裙衣』等,稱其『靡費既廣,俱害女工』,想必貴號也接到揚州府的禁令了吧?還有,貞觀三年,朝廷再度下詔,對綾錦的花紋做出了嚴格規定,稱『所織蟠龍、對鳳、麒麟、獅子、天馬、辟邪、孔雀、仙鶴、芝草、萬字』等,皆不許民間私造私營,並嚴令地方官府予以禁斷。那麼在下想問,貴號依令禁斷了嗎?」
掌柜聽罷,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大唐自建元以來,為了避免重蹈隋煬帝窮奢極侈導致亡國的歷史覆轍,便自上而下厲行節儉,反對奢靡之風,於是朝廷三令五申,禁止民間在綾、錦等高級絲織品上織造繁複工巧的圖案,更不允許銷售。而朝廷和官府所需,則由官營織造坊生產提供。禁令頒行之初,民間確實一度不敢從事,但隨著時間推移,相關禁令漸漸廢弛,地方官府在收取了織造商的賄賂後,一般也都睜一眼閉一眼。然而這種事情,不追究則罷,一旦要較真,那便是違禁之罪,主事之人輕則罰款抄家,重則鋃鐺入獄。袁公望旗下的織造坊,這些年產銷的違禁綾錦數不勝數,若真要追究,那麻煩就大了。
掌柜雖然到現在也猜不透蕭君默的身份,但至少知道他來者不善,更知道得罪不起,便勉強笑道:「閣下到底是什麼人,來此有何貴幹,可否打開天窗說亮話?」
蕭君默無聲一笑,從腰間掏出一個東西,扔給了掌柜。
掌柜接住一看,赫然正是玄甲衛的腰牌,嚇得整個人跳了起來,旋即趨前幾步,躬身一揖,顫聲道:「原來閣下是玄甲衛的官爺,小的有眼無珠,多有得罪,還望官爺包涵。」
蕭君默當時在江陵找桓蝶衣討要玄甲衛裝備時,自然也包括了腰牌。這一路走來,這塊腰牌在通關過卡時可幫了不少忙,眼下蕭君默要見袁公望,正好又拿它來做敲門磚。
「我不早說了嗎?」蕭君默淡淡道,「我要談的事,你做不了主,可你還偏不信。」
「小的現在信了,現在信了。」掌柜一臉惶恐,諾諾連聲。
「既然信了,那還不趕緊請你們東家出來?」
「是是,請官爺稍候,我們東家馬上就到。」掌柜說著,恭敬地奉還了腰牌,趕緊退了出去。
見蕭君默把掌柜嚇成那樣,楚離桑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忍,便道:「哎,我說,你一副找碴的樣子來見袁公望,合適嗎?」
蕭君默一笑:「不這副樣子,豈能見得著這位揚州頭號絲綢商?」
「頭號絲綢商有什麼了不起?」楚離桑不解,「一介商賈而已,說到底不還是末流嗎?」
「你有所不知,在這種商業繁盛的地方,大商賈的實際地位向來很高,說是說士農工商,商賈排在末流,可像袁公望這等身家的商人,別說一般官吏,就是揚州刺史也得給他幾分面子。」
「這是為何?」楚離桑從小到大都待在伊闕,很少出來見世面,自然不太懂這些。
「官商交易唄。官員用權力換取金錢,商人用金錢謀求權勢,各取所需,自古皆然。」
楚離桑恍然,不禁眉頭一皺,對這種齷齪的交易心生嫌惡。
片刻後,一位臉龐方正、衣著華貴的六旬老者推門而入,目光炯炯,直射蕭君默。蕭君默起身,面含笑意與他對視。
二人無聲地對峙了一會兒,老者率先開言:「老朽便是袁公望。聽說閣下是長安來的,專程到敝號來談大事,可否請教閣下尊姓大名、官居何職啊?」
「在下姓蕭,名逸民,忝任玄甲衛郎將。」蕭君默微笑著,又介紹楚離桑,「這位是我的同僚,姓楚,名遺音。」
「逸民」和「遺音」,都是蕭君默刻意從袁嶠之五言詩中的「遐想逸民軌,遺音良可玩」化用而來,目的便是暗示並試探袁公望,看他做何反應。
袁公望當然一下就聽出來了,心中微微一驚,臉上卻不動聲色道:「原來是蕭將軍,失敬了。不知蕭將軍此來,是要查案呢,還是要抓人呢?」
「袁先生誤會了。」蕭君默察覺到了對方表情的細微變化,淡淡笑道,「蕭某此來,一不查案,二不抓人。」
「既然不是辦案,那老朽怎麼聽下人說,蕭將軍方才頗有些咄咄逼人呢?」
蕭君默哈哈一笑:「先生見諒,蕭某若不如此,您豈肯現身?」
「如你所願,老朽現在現身了。」袁公望有些不悅,「敢問蕭將軍到底想做什麼?」
「邦有道則隱,邦無道則現。」蕭君默忽然悠悠道,「蕭某說的『現身』是何意,想必袁先生應該懂吧?」
聽到對方居然道出了天刑盟的絕對機密,袁公望瞬間變了臉色:「你到底是何人?!」
「舞雩先生,」蕭君默終於正色道,「實不相瞞,在下是前玄甲衛郎將蕭君默,我這位同伴是本盟左使之女楚離桑。數月前,在下冒死營救了左使和楚姑娘,一路上被朝廷和冥藏追殺,歷經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