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著便衣的桓蝶衣坐在一家茶肆靠窗的位置,眼睛死死盯著斜對面的雲水客棧。
昨天她找裴廷龍撂了幾句狠話之後,裴廷龍便不得不給她和羅彪安排了這個監視任務。此刻,紅玉坐在她旁邊,羅彪帶著幾個弟兄坐在不遠處,另一邊則坐著裴廷龍的家將裴三等人。很顯然,桓蝶衣他們在盯著客棧,而裴三等人則是在盯著他們。
桓蝶衣一動不動地坐著,心緒卻焦灼難安。
自從蕭君默他們一進江陵城,其一舉一動便都在裴廷龍的掌握之中。儘管桓蝶衣從不懷疑蕭君默的本事,可這回裴廷龍已經給他布下了天羅地網,他還能有機會逃脫嗎?
從昨天到現在,桓蝶衣有好幾次想要暗中給蕭君默通風報信,可一想到自己玄甲衛的身份,卻又不得不強忍衝動。就這樣,身為女人的桓蝶衣與身為玄甲衛的桓隊正在內心不停地搏鬥,幾欲將她撕裂……直到此刻,桓蝶衣仍然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個茶博士跪坐在食案邊磨粉煮茶,弄出了一些響動。桓蝶衣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旁邊的紅玉見狀,對茶博士道:「行了,你下去吧,我們自己煮。」
「您幾位是貴客,掌柜的特意吩咐要幫客官煮頭碗茶。」茶博士一邊賠笑,一邊繼續擺弄著,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掌柜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你下去吧。」
「客官有所不知,這是我們江陵特產的南木茶,『火、水、炙、末』都有講究,這樣煮出來的味道才中正,客官不熟,還是讓小的伺候吧。」
「讓你下去就下去,哪兒那麼多話?」紅玉板起了臉。
「算了,人家也是好意。」桓蝶衣回頭道,「就讓他煮完頭茶吧。」
紅玉這才悻悻閉嘴。片刻後,茶水沸騰,茶博士從茶釜中舀了一碗,放在紅玉面前的食案上,然後又舀了一碗,恭恭敬敬地捧到桓蝶衣面前,道:「這位客官,南木茶要趁熱喝,放涼了,這精華便隨熱氣散盡了。」說完才鄭重地放下茶碗。
桓蝶衣覺得今天這個茶博士有些多話,剛想趕他走,卻見茶博士對她使了個眼色,然後盯了茶碗一眼,這才躬身退下。桓蝶衣心中狐疑,伸手去端碗,忽然摸到碗底有什麼東西,抓在手中一看,居然是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小紙條。
桓蝶衣的心怦怦跳了起來。她背著紅玉,悄悄把紙條展開,上面只寫了兩個字:後巷。雖然只有寥寥兩個字,也沒有落款,但是桓蝶衣的心瞬間便已提到了嗓子眼,因為這個筆跡她太熟悉了!
桓蝶衣不動聲色地站起來,低聲對紅玉說了什麼,便朝後院走去。裴三一看,立刻起身:「桓隊正這是要上哪兒去?」
桓蝶衣一笑:「我上茅房,你要不要跟著來啊?」
裴三大窘,一旁幾個手下都忍不住竊笑,羅彪和他的手下則發出哄堂大笑。
桓蝶衣丟給裴三一個冷笑,隨即走了出去。
茶肆的後面是一條偏僻的小巷,桓蝶衣從茶肆後院翻牆而出,剛一落地,便見不遠處的一株梨樹下站著一個身形高挑的須髯男子,正是易了容的蕭君默。
剎那間,各種複雜糾結的情感一齊湧上了心頭。桓蝶衣強抑著內心的波瀾,走到蕭君默面前,冷冷道:「你是來自首的嗎?」
蕭君默一笑,伸出雙手,做出束手就擒之狀:「倘若命中注定難逃此劫,我情願死在你的手上。」
「你也知道難逃此劫了?」桓蝶衣眉毛一揚,「就為了那個楚離桑,你覺得這一切值得嗎?」
「我只是聽從自己的內心,做自己認為對的事,不單純是為了哪一個人。所以,就算是死,我也無怨無悔。」
「既然這麼不怕死,你還逃什麼?」
「時時可死,步步求生。」蕭君默道,「我不怕死,不等於我就不惜命。何況還有許多事等著我去做,我為什麼不逃?」
「那這一回,你覺得你還有希望逃生嗎?」
「當然,否則我何必約你出來?」
桓蝶衣冷笑:「你是想求我放你一條生路?」
「嚴格來講不能叫『求』。」蕭君默笑了笑,「我今天約你出來,是想跟你做個交易。」
「交易?」桓蝶衣一怔。
「是的。我手裡有個情報,可以讓你逮住一個人,這個人對朝廷和聖上來說都很重要。」蕭君默道,「我可以把情報給你,讓你立一大功。」
「對聖上來說,現在還有什麼人比你和辯才更重要?」桓蝶衣冷哼一聲,「抓住你們,功勞不是更大嗎?」
「此言差矣!」蕭君默搖搖頭,「你想想,聖上為什麼要抓我和辯才,不就是為了破解天刑盟的秘密嗎?而他破解這個秘密,目的不就是阻止天刑盟危害社稷、禍亂天下嗎?」
桓蝶衣想了想:「是又怎麼樣?」
「那你再想想,現在最有可能危害社稷的人是我和辯才嗎?都不是,而是那個一手製造了甘棠驛血案,又授意楊秉均在白鹿原刺殺我的幕後元兇,對不對?」
「你是說冥藏?」
「正是。」
桓蝶衣一想,蕭君默之言確實有道理,於是面色緩和了一些:「你手裡有冥藏的情報?」
「沒錯。六月十七,冥藏很可能會到江陵來,跟城東富麗堂酒樓的老闆謝吉接頭,謝吉的情況你們反正也掌握了,就在富麗堂守株待兔,便有機會抓到冥藏。」
「那你告訴我這個情報,是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想麻煩你辦件小事。」蕭君默粲然一笑,湊近她,低聲說了什麼。
「就這麼簡單?」桓蝶衣狐疑。
「當然。所以這個交易,對你很划算。」
桓蝶衣白了他一眼:「你就不怕我翻臉不認人,現在便抓你?」
蕭君默呵呵一笑:「這裡只有咱倆,你又打不過我,我怕什麼?」
桓蝶衣看著他,往日兩人打打鬧鬧的一幕幕不斷從眼前閃過,呆了半晌,眼圈忽然紅了。蕭君默看到她的樣子,心中也是五味雜陳,卻故意嬉笑道:「瞧你那樣!多大的人了,還跟小時候似的,動不動就哭鼻子……」
沒想到這話一說,更是牽動了桓蝶衣的記憶,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無聲而下。
蕭君默有些慌神,下意識抬手要去幫她抹淚,又驀然想到兩人目前的身份,便把手縮了回去。小時候,每當桓蝶衣耍小性子、撒嬌哭鬧,蕭君默時常會在指頭上偷偷蘸些墨汁或胭脂,假裝幫她擦淚,把她弄成大花臉,再拿鏡子給她照,最後滿世界跑著讓她追……
此刻,兩人四目相對,兒時那天真爛漫、兩小無猜的情景彷彿猶在眼前。
「幫我把淚擦了。」桓蝶衣哽咽著,以命令的口吻道。
蕭君默笑笑,伸手擦乾了她的眼淚,然後晃了晃自己的手指:「這回是乾淨的,沒墨汁,沒胭脂。」
桓蝶衣想笑,卻沒有笑出來,然後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
蕭君默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眼中忽然有淚光閃動。
夜,玄甲衛監獄,燭光昏暗。
厲鋒戴著手銬腳鐐,披頭散髮地坐在一間單人牢房中,雙目微閉。這間牢房位於一條走廊的盡頭,與其他牢房相隔甚遠,顯然是為關押重犯所設。
牢房門外,站著一胖一瘦兩名年輕甲士。
這時,一個較為年長的甲士從走廊那頭走了過來,兩名甲士躬身行禮:「鄭旅帥。」
鄭旅帥瞥了牢房中一眼,對二人道:「二位兄弟辛苦了,先下去歇會兒,我要單獨問人犯幾句話。」
厲鋒聞聲,抬眼瞄了一下,旋即又閉上了。
兩個甲士對視一眼,面露為難之色。瘦甲士道:「對不起鄭旅帥,大將軍有令,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單獨接近人犯。」
鄭旅帥一笑:「怎麼,兩位兄弟還信不過我?」
「不敢。只是大將軍下了死令,屬下不敢違抗。」
話音剛落,鄭旅帥忽然亮出了一張公函:「這是大將軍的手令,看仔細了。」瘦甲士趕緊接過,湊到一旁的燭光下。胖甲士也湊了過來,兩人一起仔仔細細看了三遍,上面的確是李世勣的命令,而且加蓋了大紅官印。
「看清楚些,免得說本官作假。」鄭旅帥揶揄道。
「不敢不敢。」兩名甲士奉還手令,然後打開了牢門,返身退到了走廊的另一頭。
鄭旅帥確認二人已經走遠,才進入牢房,走到厲鋒的面前蹲下,壓低聲音道:「兄弟,讓你受苦了。」
厲鋒不動聲色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會兒:「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兄弟。」
鄭旅帥笑了笑:「兄弟,我知道你信不過我,不過事情緊急,我也不能跟你解釋太多。總之,是先生讓我來的,他讓我告訴你,今夜太子可能會來找你對質,你一定得咬死了,千萬別鬆口!」
厲鋒依舊面無表情:「抱歉,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懂不懂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