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接頭

蕭君默沒想到,辯才與東谷先生郗岩的接頭方式,竟然是通過城南的一家棺材鋪,而隨後的接頭地點,竟然是在江陵西郊的一處墓地。

墓地坐落在一處山腳下,旁邊有一條小河潺潺流過,依山傍水,景色倒是不錯,風水也屬上佳,可站在這種地方等人,感覺終究有些陰森和詭異。

蕭君默和辯才按照約定,站在河邊的一株獨柳下等候郗岩到來。閑著沒事,蕭君默就問辯才,在這種地方見面,是否有什麼說法。辯才笑了笑,說這是郗岩當年執意提出的要求,先師智永想想也沒什麼大礙,便答應了。

蕭君默聞言,更覺奇怪:「他執意這麼做,有什麼理由嗎?」

「當然有。」辯才道,「他說,只有死人能保守秘密,所以在這種地方見面最安全。」

蕭君默啞然失笑,心想這種說法雖然怪異,卻也不無道理,看來這個東谷先生郗岩定然是個與眾不同之人。

日上三竿的時候,一個瘦長的身影沿著河岸朝他們走來。辯才道:「來了。」蕭君默手搭涼棚一看,來人五十多歲,穿著一身黑衣黑褲,皮膚也異常黝黑,若是晚上,恐怕走到跟前都認不出是個人。隨著郗岩一步步走近,蕭君默慢慢看清了他的相貌,頓時有種不寒而慄之感——只見他臉頰和眼窩凹陷,額頭和顴骨凸出,下巴尖得像一把錐子,身上也瘦得彷彿只剩下一副骨架。世上竟然有人奇醜若此,蕭君默也算是開了一回眼界。

這樣的人,一定經常被鄰居拿來恐嚇調皮搗蛋的孩子。蕭君默忍不住想。

郗岩不僅相貌奇醜,生性似乎也頗為傲慢,跟辯才照面時只微微作了一揖,道了聲「見過左使」,然後便背起雙手,儼然一副居高臨下之態。

「東谷,一晃二十餘年不見,家中一切可還安好?」辯才微笑問道。

「還好。」郗岩說了這兩個字之後,就把嘴閉上了,顯然不準備跟辯才寒暄敘舊。

辯才無奈一笑,遂直言道:「東谷,想必你也知道貧僧此次來江陵的目的,閑話不多說,東西帶來了嗎?」

「帶了。」郗岩仍舊冷冷道,「只是不知左使取回方觴,意欲何為?」

蕭君默一聽「方觴」二字,料想這枚觴的形狀定是方形,正如玄觀手中的圓觴是圓形一樣,卻不知謝吉手中那枚觴又是何等形狀。

「不瞞東谷,貧僧取回此物,是為了完成先師遺命……」

「屬下最後一次接到盟主指令,是武德九年的事情了。」郗岩打斷辯才,「如今左使突然說有盟主遺命,不知有何憑據?」

辯才沒料到他會這麼說,頓時一怔:「盟主當年把方觴交給你時,便已下了命令,來日無論是盟主本人還是貧僧前來,你都要無條件交還,怎的還要什麼憑據?」

「屬下說的憑據,指的是左使所言的盟主遺命,請左使聽清楚。」郗岩的口氣十分傲慢,「看樣子,左使似乎拿不出來。也罷,你權且說說,盟主究竟有何遺命吧。」

饒是辯才修行多年,此時也不免有些怒氣,但仍強忍著道:「本盟的宗旨是『邦有道則隱,邦無道則現』,而大唐自建元以來,國運日益昌盛,百姓安居樂業,是故盟主才會在武德九年向所有分舵下達沉睡指令,且盟主在圓寂之前囑咐過貧僧,若大唐從此太平,便要擇機解散天刑盟……」

「你說什麼?」郗岩非常震驚,「解散天刑盟?!」

「是的,這正是盟主遺命。」

郗岩冷笑:「李唐天下現在貌似太平,可誰知道李世民一旦駕崩,會是什麼人上去當皇帝?萬一是個暴君或昏君,天下豈不是又亂了?這時候解散本盟,不是愚蠢之舉嗎?」

蕭君默萬沒想到,這個郗岩竟然對今上直呼其名,還好這是在墓地,身邊只有死人,否則一旦被人聽了去,那可是大逆不道之罪!看來這個人對今上並無好感,連帶著對大唐朝廷也毫無尊崇之心,才會如此強烈地反對解散天刑盟。

一聽郗岩竟然出言不遜,還把盟主遺命說成「愚蠢之舉」,辯才頓時臉色一沉:「東谷,你講出這種話,還算是天刑盟的人嗎?本左使今天可不是來跟你商量的,這是盟主遺命,你必須執行!」

「左使不必拿職位來壓我,我郗岩向來忠於本盟,但絕不愚忠,若盟主的命令錯了,請恕我難以從命。」

「你!」辯才氣得臉色煞白,說不出話。

「東谷先生,」蕭君默知道自己不能再保持沉默了,遂淡淡笑道,「在下欣賞你的耿直,可你方才這句話,在下卻認為值得商榷。」

「你是何人?這裡輪得到你說話嗎?」郗岩眉毛一挑,斜了他一眼。

辯才剛想介紹,蕭君默便搶先開口道:「在下無涯,此次專程護送左使前來江陵,目的便是執行盟主遺命。所以,這裡不但輪得到在下說話,而且東谷先生若抗命不遵,在下也可以遵照左使號令,執行本盟家法。」

郗岩一聽,知道對方不是善茬,這才意味深長地打量了他一眼,旋即冷冷一笑:「你就是那個玄甲衛郎將蕭君默吧?你才多大年紀,竟敢說自己是無涯?」

蕭君默的畫像早已隨海捕文書傳遍天下,此刻儘管易了容,可仔細看還是可以認出來,加之他現在跟辯才在一起,任誰都不難猜出他的身份。

聽了郗岩的話,蕭君默哈哈一笑:「東谷先生此言差矣!秦朝甘羅,十二歲出使趙國,官拜上卿,位同丞相;漢朝霍去病,十七歲封侯,十九歲拜將,二十一歲蕩平匈奴、官任大司馬。蕭某雖不敢自比古代英傑,但做這個無涯舵主,自忖還是綽綽有餘的,不知東谷先生有什麼好懷疑的?」

蕭君默閱人無數,知道對付這種傲慢狂放之人,你就要比他更傲氣,如此才能鎮住他。果然,郗岩聞言,態度便緩和了一些,道:「既如此,那是在下失禮了。只是不知無涯先生要與我商榷什麼?」

「你剛才說,若是盟主的命令錯了,你便不從命,蕭某對此不敢苟同。」蕭君默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若本盟兄弟人人都如你這般,那還成個什麼組織?恐怕不必等到解散,就先各自散夥了吧?你既然聲稱忠於本盟,那首先便不能壞了本盟的規矩,否則你所謂的忠又從何談起?」

郗岩頓時語塞,想了想才道:「是我出言唐突,考慮欠周,請左使原宥。」說著對辯才拱拱手。「不過,左使說要解散組織,我還是不能答應。」

「倘若左使做什麼事卻要你來答應,那乾脆讓你來當盟主好了。」蕭君默譏笑道。

「我不是這意思……」郗岩一窘,「我是不能眼睜睜看著咱們這個幾百年的組織毀於一旦。」

「那你以為不把方觴交給左使,組織便能保全嗎?」蕭君默直視著他,「要是哪一天冥藏找上你,讓你把東西交給他,你交是不交?要是交,你和組織就會變成他手裡的一把刀,最終害人害己;若是不交,冥藏一定會把你和你的分舵剷除掉。試問,到那一天,你如何保全組織?又如何保全你自己和分舵所有弟兄的性命?」

郗岩渾身一震,呆在原地說不出話,半晌才道:「若真有那麼一天,郗某寧可玉碎,不為瓦全。」

「好一個寧可玉碎不為瓦全!」蕭君默一笑,「蕭某佩服東谷先生的勇氣。不過,你剛才也說你不愚忠,可現在怎麼又逞匹夫之勇了?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左使取回三觴的目的,是要阻止冥藏利用組織,從而保住本盟萬千弟兄及其家人的性命;而你口口聲聲不想看組織毀掉,卻只能等著冥藏上門再跟他拼一個玉碎。蕭某隻想問,愚蠢的到底是左使,還是東谷先生你呢?」

郗岩無言以對,卻仍執拗地道:「你說得固然有道理,可……可我還是無法接受自毀組織這件事。」

辯才哭笑不得。

蕭君默也沒想到,自己明明把利弊都擺在他眼前了,這傢伙還是如此固執。

「左使,蕭郎,郗某理解二位的想法,但委實不能贊同,所以,請恕我難以從命。二位保重,郗某告辭。」郗岩說完,也不等二人反應,拱拱手便轉身離去。

「東谷!」辯才氣得臉色漲紅,要追上去,被蕭君默一把拉住:「法師,事緩則圓。以東谷的性子,一時半會兒恐怕很難想通,就給他一點時間吧。」

「可我們還有時間嗎?」辯才一向沉穩,很少動怒,這回實在是沉不住氣了,「圓觴下落不明,方觴拒不交還,咱們自己又身處險境,再這麼下去,事情該如何收拾?」

「法師別急,總會有辦法的。」蕭君默安慰著他,其實自己心裡也是無計可施。

「蕭郎,你看東谷如此推三阻四,是不是有什麼問題?」辯才狐疑道,「大覺寺的事,會不會就是他乾的?」

蕭君默望著郗岩遠去的背影,沒辦法簡單地回答是或不是。他只是覺得,這江陵的水要比自己原本想像的深得多……

辯才與回波先生謝吉的接頭地點,是在江陵城東一家富麗堂皇的酒樓。

酒樓的名字就叫富麗堂,是謝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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