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夏蟬嘶鳴,暑熱難當。
一大早,李恪便乘上一駕不起眼的馬車,離開了親仁坊的吳王府,沿著東市南面的橫街往西直行。此行的目的,是要前往延康坊的魏王府拜會李泰。
親仁坊與延康坊只相隔四個里坊,馬車很快就來到了魏王府的西門。李恪昨日派人給李泰遞了信,說要來拜訪他,收到的答覆是歡迎之至,但務必走西邊的小門。李恪很理解李泰的謹慎——如今局勢敏感,而他和李泰又是兩個奪嫡呼聲最高的皇子,所以他們二人的交往,自然是越低調越好。
馬車進了沿街的小門,停穩後,李恪剛一掀開車簾,親自站在內門等候的李泰便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朗聲道:「三哥,你可是稀客啊,怎麼突然想起來看我了呢?」
「瞧四弟說的。」李恪笑道,「咱兄弟有多久沒見了?互相走動走動,不需要什麼理由吧?」
「那是那是。」李泰哈哈笑道,「我巴不得三哥天天來!」
二人說笑著,並肩走進了內門。
在正堂坐定後,李泰屏退了下人。二人又寒暄了一陣,話題便轉到了追捕欽犯上面。「三哥不簡單哪!」李泰道,「聽說前幾天,你把逃亡數月的前洛州長史姚興逮著了?」
自從得知朝廷抓獲姚興的消息,李泰便惶惶不可終日,立刻去找了王弘義,讓他趕緊把楊秉均弄走,可王弘義卻很自信地告訴他:「姚興什麼都不會跟朝廷說,殿下不必緊張。」李泰問他憑什麼這麼自信。王弘義說:「姚興跟隨我多年,知道我這個人恩怨分明,他要是敢隨便說話,就不怕他流放嶺南的家屬有什麼閃失?」李泰釋然,可又不太放心,旋即命杜楚客去打探情況,沒想到果真如王弘義所料,姚興被刑部嚴刑拷打多日,卻始終隻字未吐。
李泰剛剛放下心來,昨日便又接到了李恪消息,說要來拜訪他。李泰的心頓時又提了起來——天知道姚興在被李恪交出去前,有沒有跟他說什麼呢?
所以此刻,李泰便迫不及待地出言試探了。
「四弟的消息可真靈通。」李恪笑,「這朝中的事情,怕是沒有什麼你不知道的。」
「三哥這麼說就抬舉我了。」李泰也笑道,「我只是偶然聽說罷了。」
「那關於這個姚興,四弟還聽說了什麼?」
「也沒什麼,好像說這傢伙骨頭還挺硬,在刑部吃了不少苦頭,卻愣是一個字都沒說。」
「姚興在刑部是沒說,不過……」李恪故意賣了個關子。
「不過什麼?」李泰強忍著內心的緊張。
「他之前倒是跟我說了件事,把我嚇了一跳。」
李泰頓時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緊盯著李恪:「他跟三哥說什麼了?」
李恪迎著他的目光:「楊秉均的下落。」
李泰的心臟開始狂跳,卻仍裝糊塗:「楊秉均?就是原來姚興的上司、前洛州刺史楊秉均?」
「正是。」
「三哥方才說嚇了一跳,是怎麼回事?」
「四弟,假如有人突然告訴你,說楊秉均藏在我的府上,你會不會嚇一跳?」
饒是李泰再怎麼強作鎮定,此時也不禁變了臉色。他眯起眼睛:「三哥,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恪微微一笑:「四弟這麼聰明的人,還需要我把話挑明了嗎?」
李泰沉下臉來:「三哥,這裡就咱兄弟倆,有什麼話不妨明說。」
「好吧,那我便明說了,姚興告訴我,楊秉均就藏在你的府上!」
李泰騰地一下從榻上跳了起來,厲聲道:「誣陷,這完全是誣陷!三哥怎麼能聽信這種人的話?!」
「四弟,別激動。」李恪淡淡笑道,「你剛才不是說了嗎,這裡就咱兄弟倆,又沒外人,你這麼激動幹嗎?」
李泰緊盯著他,胸膛一起一伏:「三哥,你明說了吧,你今天來究竟想幹什麼?」
「你說我來幹什麼?」李恪微笑反問,「我要是真想幹些什麼的話,不是應該入宮去見父皇嗎?」
「你少拿這種無稽之談來威脅我,像姚興這種狂悖之徒說的話,父皇是不會相信的!」
「四弟,照你這意思,我今天是來錯了?」李恪冷冷道,「你是不是認為,我應該把這個消息稟報給父皇,讓他老人家來決斷?或者讓他老人家直接派玄甲衛到你府上搜一搜,看姚興到底是不是誣陷?」
李泰愣住了,額頭上瞬間沁出了冷汗,片刻後才木然坐回榻上:「三哥,那你告訴我,你為何不向父皇稟報?」
這就等於是默認了。李恪一笑:「我跟你又沒有過節,幹嗎害你呢?你要是出了事,不就讓承乾稱心快意了嗎?」
李泰聽出話外之音,眉頭一蹙:「三哥,聽你這話,好像對大哥有看法?」
「實不相瞞,我對他是有看法。」李恪道,「我認為他不是一個合格的儲君,未來也絕不會是一個好皇帝。相反,我更看好你,四弟。」
李泰大感意外,同時滿腹狐疑:「三哥,這種話,可不敢隨便講……」
「四弟!」李恪驟然打斷他,「事到如今,你還跟我見什麼外?我若不是真心這麼想,今天何苦到你這兒來?你要是不願意跟我說心裡話,那我現在就走。」說完便站了起來。
「三哥留步。」李泰連忙阻攔,「我不是不想跟你掏心,只是……只是感覺有些突然。」
李恪笑了笑,重新坐回去:「我這幾年都在安州,咱哥倆走動得少,所以你才覺得突然,並不等於我今天才有這個想法。」
李泰點點頭:「既然話都說到這兒了,那……楊秉均的事情,三哥有何良策?」
「很簡單,你把他交給我,我把他交給父皇,這事情就過去了。」
「萬萬不可!」李泰一驚,「就這麼把他交出去,他一開口,我不就全完了嗎?」
李恪輕輕一笑:「我又沒說要交給父皇一個能開口的楊秉均。」
「三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你還不懂?」
「我當然懂,可是……」李泰現在巴不得楊秉均馬上變成一具屍體,問題是楊秉均如果就這麼死了,冥藏那邊該如何交代?
對於李泰的心思,李恪洞若觀火——楊秉均既然會藏在魏王府里,那就說明李泰早已跟冥藏聯手了。事已至此,李恪索性跟他打開天窗說亮話:「四弟,若我所料不錯,你是在顧慮那個天刑盟的冥藏吧?」
李泰一怔,下意識要否認,可轉念一想,現在李恪什麼都知道了,跟他撒謊既沒必要又顯得太沒誠意,於是遲疑了一下,便沉默了。
「我不知道你跟冥藏是什麼關係,對此我也不感興趣。我只想說,你若是顧慮冥藏的話,我倒是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讓楊秉均去青樓,我派人在那裡把他解決掉,然後把他的屍體交給父皇,你回頭就跟冥藏說,是楊秉均瞞著你偷跑出去尋花問柳的,這樣他便怪不到你頭上,而我也能跟父皇交差了。」
李泰想了想,臉上終於露出笑容:「三哥此計,確是一舉兩得的好辦法!」
「好,既然你也同意了,那就儘快去辦。」李恪說著,站起身來,「安排好了之後,把時間地點告訴我,剩下來的事情,你就不必操心了。」
李泰也趕緊起身,看著李恪,眼裡湧起了感激之色:「三哥,這回可多虧了你,小弟我……我真是感激不盡!」
「瞧瞧,又跟我見外了不是?」李恪笑著走過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三哥我也不求別的,來日你若坐了天下,就讓我繼續當一個閑雲野鶴、衣食無憂的逍遙王爺,別把我兔死狗烹了就成!」
「看三哥這話說的。」李泰笑道,「若承三哥吉言,真有那麼一天,小弟我願與三哥共坐天下!」
「哦?」李恪意味深長地一笑,「你真的願意跟我共坐天下?」
李泰馬上抬起右手:「三哥若是不信,我可以對天發誓……」
李恪哈哈大笑著壓下他的手:「行了行了,發什麼誓啊,我跟你鬧著玩呢!我說過了,當一個逍遙王爺足矣!好了,我還有事,這就告辭,你不必送了。」說完又拍拍李泰的肩膀,轉身走了出去。
李泰緊跟了幾步:「三哥我送送你……」
「說了不送就不送,還跟我客氣?!」李恪回頭瞪了他一眼。
李泰笑笑止步:「那三哥走好,改天我做東,咱哥倆好好喝幾杯。」
「好說。」李恪揮揮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堂,步伐輕快而有力。
看著李恪遠去的背影,李泰的眉頭慢慢擰緊了,臉上浮起一絲陰雲。
不知何時,蘇錦瑟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李泰驚覺,轉過身來:「錦瑟,你……你怎麼出來了?」
蘇錦瑟沒有搭話,而是看著門口,悠悠道:「這個吳王,非等閑之輩啊!」
自從幾日前被王弘義救回來後,蘇錦瑟便一直在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