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了一臂、鮮血淋漓的龐伯被抬回烏梁山後,整個千魔洞就炸開了鍋,浪遊舵上上下下一千多號弟兄群情激憤,紛紛表示要剁了裴廷龍為二當家報仇。
然而,短暫的激憤過後,一種務實的聲音便冒頭了:就為了蕭君默他們幾個便公然與玄甲衛為敵,值得嗎?雖然他們是天刑盟的人,但如今的天刑盟早已四分五裂、互不統屬,犯得著為了他們而把千魔洞的一千多號弟兄置於險境嗎?
這樣的聲音一冒頭,很快便有許多人附和,於是無形中就分成了兩個對立的陣營:以三當家、四當家為首的人認為與玄甲衛翻臉是不明智的,不如把蕭君默他們交出去;而華靈兒和龐伯則堅持要把他們留下,且斷然表示不惜任何代價。
雙方為此吵得不可開交,三當家和四當家便糾集了一夥心腹,強迫華靈兒到議事廳聚議,要求她做出最後決定。
然而雙方激辯多時,仍舊相持不下。華靈兒冷冷道:「總而言之,我還是那句話,不管付出多大代價,我都不會出賣天刑盟的兄弟,誰要是怕死認,就不是我千魔洞的人。」
四當家是個黑臉漢子,聞言便從座位上跳了起來,粗聲粗氣道:「大當家,你這話也說得太絕情了吧?咱千魔洞的弟兄都是當初跟著老爺子出生入死的,個個勞苦功高,眼下為了幾個外人,你就要跟弟兄們翻臉?」
他說的老爺子便是華靈兒的父親華崇武,是華平的九世孫,原浪遊舵舵主,一年前病故,臨終前把位子傳給了華靈兒。這一年來,像三當家、四當家這些舵里的老人,表面上對華靈兒還算尊重,背地裡卻還是把她當黃毛丫頭,平時沒什麼事權且聽她號令,可一旦碰上眼下這種生死攸關的大事,對她的真實態度便暴露出來了。
「四當家,你別拿我爹說事。」華靈兒道,「以我對他老人家的了解,今天要是他坐在這兒,也不會允許任何人因貪生怕死而出賣天刑盟的兄弟。」
「不見得吧?」瘦得像根麻稈的三當家忽然悠悠開口,「老爺子固然俠肝義膽,可他老人家更懂得審時度勢、趨利避害,否則咱們浪遊舵,早在大業年間便亡了,又怎麼可能活到今天,還能如此兵強馬壯?」
「三當家這話不假。」華靈兒淡淡笑道,「可據我所知,當年咱跟天刑盟的其他分舵,也並非老死不相往來,若不是互相幫襯著,又怎麼會有今天?做人不能忘本,咱生是天刑盟的人,死是天刑盟的鬼,絕不能幹出賣本盟弟兄的事!」
「大當家,請恕屬下說句不好聽的話。」四當家看著華靈兒,曖昧地笑了笑,「你嘴上說是為了天刑盟的弟兄,心裡其實是為了那個白臉郎君吧?照理說大當家看上誰,屬下無權過問,可你若是為了他一個人,便要押上一千多號弟兄的性命,我卻不能答應。」
華靈兒聞言,先是一怒,緊接著忽然咯咯笑了起來:「沒錯,我是喜歡蕭君默,這沒什麼不敢承認的,不過一碼歸一碼,留下他們是出於道義,不是出於兒女私情。反正信不信由你,你四當家若是有意見,那我也不強留,你隨時可以帶上你的人離開,不必被我連累。」
「大當家,天下的男人多的是,你又何必非在一棵樹上弔死?」三當家斜著眼問。
「這是我的私事,輪不到你們說三道四!」華靈兒臉色一沉,「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不管我喜不喜歡蕭君默,他們四個人我都救定了!不同意的馬上走人,我絕不攔著!」
「華靈兒,這事恐怕你一個人說了不算吧?」四當家也變了臉,「這千魔洞是我們一幫弟兄拚死打下的基業,憑什麼讓我們走?要走也該是你走吧?」
「四當家說得沒錯!」三當家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盯著華靈兒,「我們這幫老弟兄喊你一聲大當家,那是看在老爺子的面上,倘若你只顧兒女情長,執迷不悟,一意孤行,就休怪我們翻臉不認人!」
話說到這兒,雙方就算是撕破臉了,還沒等華靈兒發飆,她手下一幫心腹便紛紛站起來,指著三當家、四當家的鼻子開罵。對方的人也都跳起來大聲回罵,有人甚至拔了刀。形勢急轉直下,原本在養傷的龐伯也被人急急忙忙地抬了過來,試圖勸解,可混亂之中根本沒人聽他的,反倒被人推搡了幾下,差點從肩輿上掉下來。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時,蕭君默忽然出現在了議事廳的洞口。幾名守衛要攔他,都被他推開了,然後蕭君默大踏步走了進來,徑直走到了兩撥人中間。方才還一片喧囂的山洞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著他。
「諸位,都別爭了。」蕭君默環視眾人,淡淡道,「你們可以把我交出去,不過,必須把左使和楚姑娘他們三個放了。」
華靈兒一驚,趕緊從石榻上站了起來,難以置信地看著蕭君默。
聞聽此言,在場眾人無不面面相覷。三當家率先開口道:「蕭郎此言當真?」
「你看我像是在說笑嗎?」蕭君默的語氣很平靜。
三當家和四當家交換了一下眼色。這應該算是一個合乎情理的解決方案,雖然裴廷龍要的是他們四個人,但只要抓到為首的蕭君默,想必他也不會再為難千魔洞。退一步說,就算到時候裴廷龍還不滿意,也大可以把那三人再抓回來。
四當家放聲大笑:「好,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條漢子!」
「先讓左使他們走,我得慢一步,等裴廷龍給你們限定的最後時辰到了,才能跟你們走。」蕭君默彷彿看穿了他們的心思,所以要爭取這寶貴的三天時間,讓辯才他們逃得遠一點。
「沒問題!」三當家當即胸脯一拍,「既然蕭郎這麼爽快,我們也不磨嘰,我現在就讓人把他們三個放了。」
「慢!」華靈兒快步走下台階,徑直來到三當家面前,「三當家,我和二當家都還沒死呢,這個千魔洞什麼時候輪到你當家做主了?」
三當家訕訕一笑:「大當家,你也看見了,這可不是我做主,是蕭郎自己的決定。你想留他,那也得人家願意不是?」
華靈兒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把臉轉向蕭君默:「蕭郎,你沒必要這麼做,我浪遊舵就算只剩下最後一個人,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
「大當家,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蕭君默淡淡一笑,「事已至此,我不願再連累別人。你和三當家、四當家他們,也不該為了我拔刀相向。我干玄甲衛的時間雖然不長,但鬼門關也算走過幾回,這條命本來就是撿回來的,現在死,我已經賺了。」
「不,我不能讓你死。」華靈兒絲毫不顧忌在場眾人,火辣辣的目光直視著他。
蕭君默趕緊避開,對三當家道:「三當家,事不宜遲,趕快放了他們。另外,裴廷龍現在肯定還在山下守著,煩請你安排一個嚮導,帶他們從後山離開。」
三當家大喜:「好,我親自送他們走。」說完便快步朝洞口走去。
華靈兒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眸光一閃,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旋即沉聲一喝:「站住!」
三當家回過身來。
「你不必去了,我送他們走吧。」華靈兒說完,又轉頭對蕭君默道,「你也走,咱們一道走。」
蕭君默不解:「什麼意思?」
其他三個當家也都面面相覷,不知道她想幹什麼。華靈兒道:「三當家,四當家,你們方才不是說應該走的人是我嗎?那好,我現在就走,不過蕭郎他們得隨我一道走,這樣你們就清凈了。」
眾人聞言,全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蕭君默更是不明所以。龐伯趕緊道:「大當家,方才三當家和四當家他們說的都是氣話,你切莫當真……」
「不,這件事與他們無關,是我自己想走的。」華靈兒笑了笑,表情忽然變得很輕鬆。她說完,低聲對侍女耳語了一下,侍女匆匆離開。片刻後,侍女回來,手裡捧著一個銅匣。華靈兒把銅匣打開,拿出一個東西。
蕭君默一看,那是一隻左半邊的貔貅,赫然正是浪遊舵的羽觴。貔貅背面有四個陽刻文字「浪遊之觴」,蕭君默注意到了,其中「之」字的寫法,果然與「無涯之觴」的「之」字完全不同。這無疑進一步證實了他此前的推測:王羲之在《蘭亭序》真跡中寫了二十個不同的「之」字,然後把它們分別用在了一枚盟印和十九枚分舵印上面。
「龐伯,」華靈兒拿著羽觴走到龐伯面前,「你是我爹最信任的兄弟,現在我把羽觴交給你,也把千魔洞的一千多號弟兄交給你,我想,我爹的在天之靈一定不會反對的。」說完,華靈兒便不由分說地把羽觴塞進了龐伯手裡。
龐伯不敢接,但華靈兒卻根本不容他推拒。緊接著,華靈兒環視在場眾人,朗聲道:「弟兄們,能與諸位一道出生入死,是我華靈兒的榮幸,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今日我已決定離開,請你們從即刻起,遵從二當家……不,是大當家的號令,我華靈兒在此謝過諸位!」說完兩手抱拳,向所有人躬身一拜。
三當家和四當家一臉驚愕,還是反應不過來。
「三當家,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