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山脈深處,重巒疊嶂,溝深谷狹。
蕭君默四人越過溪澗後,進入了對岸的森林,然後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到了當初追捕江洋大盜時走過的山道。這條山道論路程並不長,只有四十多里,卻異常奇崛險要,其間多有懸崖峭壁,只能把身體貼在崖壁上,手腳並用地攀著岩石走過;還有些地方是深達數十丈的幽谷,只能靠藤繩一點一點地往下縋;行走在暗無天日的深谷中,更會不時遭遇虎、狼、黑熊、獵豹等猛獸,稍不留神就可能成為它們的美餐。因此,四人不得不小心翼翼,走得很慢,每天只能走五六里,其間好幾次還迷失了方向,走了不少冤枉路。
就這樣步履維艱地走了七天,一行人終於奇蹟般地從莽莽群山中穿越而出,在第八天晌午時分爬上了一座山頭。四人一起站在山峰上俯瞰,只見一條可通車馬的道路就橫卧在山腳下。蕭君默和辯才如釋重負地笑了,而楚離桑和米滿倉則忍不住發出了歡呼。
這就是義穀道,又稱秦楚古道,是由秦入楚的咽喉要道,自古乃兵家必爭之地。
看見它,就意味著最艱辛的一段路程結束了。順著它往南走三十餘里,就可到達豐陽縣,然後乘船沿祚水、洵水南下,頂多一天就可以走出秦嶺山脈抵達漢水了。
四人在山腳下的一個小村落里歇腳吃飯,順便跟村民買了一些乾淨衣服,換掉了身上充斥著汗臭味的破衣爛衫,然後又每人戴上了一頂箬笠,乍一看便與本地鄉民完全無異了。午後,他們沿著與義穀道平行的山路一直走了三四十里,繞過了豐陽縣,然後潛行至縣城南面,於黃昏時分來到了祚水旁的一個小渡口。
夕陽下,緩緩流淌的祚水泛著金色的波光,兩岸的村舍炊煙裊裊,幾隻蒼鷺拍打著翅膀低低掠過水麵,遠處歸家的牧童正騎在牛背上吹響悠揚的竹笛……
連日來疲於奔命的四個人站在渡口旁,看著這寧靜祥和、美得恍若圖畫的鄉野景緻,不禁都有些呆了。蕭君默驀然想起跟吳王李恪的那次閑談。李恪笑他胸無大志,說他不如去當個田舍夫,他半開玩笑說:指不定哪天機緣成熟,我還真當田舍夫去了。
此時此刻,蕭君默恨不得放下一切,就此終老在這青山綠水之間。然而他知道,這對他而言純粹是一種奢望。問題倒不是他現在是在逃亡,而是因為他還有殺父之仇未報,還有身世之謎未解,同時放不下的,還有與他糾纏不清的《蘭亭序》之謎,以及對辯才、楚離桑父女的深深虧欠,連同對蔡建德和孟懷讓父子所欠下的良心債……
一個人背負著這麼多沉重的東西,又怎麼可能逍遙于山水之間呢?
蕭君默苦笑。
「幾位客官上船不?老漢這就搖櫓開船啦!」渡口停著一艘櫓船,船上的老艄公一聲大喊,拉回了蕭君默的思緒。
「老丈這船行到何處?」蕭君默問道,銳利的目光卻迅速掃過船上的十幾名乘客,然後又回到老艄公身上。乘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上去都是純樸鄉民,沒什麼異常;老艄公鬚髮斑白,臉膛黑紅,袖子和褲管高高挽起,手臂和小腿的肌肉都很結實,一副常年行船、風吹日晒的模樣,身份應該也沒問題。
「去洵陽。」老艄公道,「上了老漢的船,今夜便可到歸安鎮,幾位客官尋個客棧打尖過夜,明日一早再上船,晌午便可到洵陽了。」
蕭君默與辯才交換了一下眼色,彼此都覺得目前的情況是安全的。蕭君默隨即率先踏上艞板,辯才、楚離桑、米滿倉緊隨其後。此時前面也有人正在登船,艞板上一下站上了七八個人,頓時有些晃晃悠悠。一個穿著紅色長裙的妙齡女子走在蕭君默前面,似乎被晃蕩的艞板嚇到了,下意識往後一退,恰好踩到了他的腳。蕭君默吃痛,忍不住「噝」了一聲。女子越發慌亂,又踩到了自己的曳地長裙,頓時發出一聲驚叫,身子往旁邊一歪,眼看便要落水。蕭君默趕緊伸手,一把扶住了她。女子腳下發軟,無意間整個人便靠在了他的懷裡。
一陣奇異的清香混合著年輕女性特有的體香撲面而來。蕭君默臉色一紅,連忙抓著她的雙肩把她推開了一些:「姑娘小心!」
女子回頭,嬌羞地看了他一眼:「多謝郎君出手相助!」
後面的楚離桑看著這一幕,心裡頓時不是滋味。出於直覺,她感到這個紅裙女子好像是假裝摔倒,故意躺進蕭君默懷裡的。而且看她那種嬌滴滴的狐媚勁,楚離桑本能地就有一種反感。
紅裙女子站穩後,終於裊裊婷婷地上了船,然後若有若無地瞟了蕭君默幾眼,這才和侍女一塊在右邊船舷坐下。此時左邊船舷已坐滿了人,只剩右邊還有幾個位子,女子便拍了拍身旁座位,對蕭君默道:「郎君請到這邊來坐。」
還沒等蕭君默反應過來,楚離桑便一把拉過米滿倉,把他推到女子身邊坐下,接著又叫辯才坐下,然後才摟住蕭君默的胳膊,柔聲道:「來,我們坐這裡。」這麼一安排,蕭君默和那女子之間便隔了三個人,不但沒坐到一起,而且彼此都看不到。楚離桑暗暗得意,探頭瞥了紅裙女子一眼,卻見她冷然一笑。
見船已客滿,老艄公喊了一聲:「開船嘍!」然後便要去撤艞板。就在這時,岸上忽然有人大聲呼喝,叫艄公等等。蕭君默抬眼一望,只見三個腰間挎著佩刀的壯漢正從岸邊的土坡上飛奔而下,朝渡口跑來。老艄公面露懼色,慌忙要將艞板收起,可還是被那三人搶先一步跳了上來。
「老東西,耳聾了嗎,叫你等你咋聽不見?!」為首一名虯髯大漢瞪眼怒罵。
老艄公點頭哈腰,連聲賠不是。
三人罵罵咧咧走進船艙,兇巴巴地掃了眾人一眼,旋即把蕭君默對面的四五個鄉民轟了起來,佔了他們的位子。那些鄉民不敢反抗,只好坐在船艙中的地板上。蕭君默見狀,不禁心頭火起,但一想到目前處境,實在不宜沾惹是非,便強忍了下來。身旁的楚離桑顯然也看不慣,正要起身,被蕭君默一把按住:「忍一忍,眼下不是打抱不平的時候。」
船行水上,兩岸青山徐徐後退。
暮色降臨,四周漸暗,只剩下船艙頂棚的一盞油燈發出昏黃的光芒。船艙在單調的搖櫓聲中輕輕搖晃,連日疲累的楚離桑和米滿倉乍一放鬆下來,便都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蕭君默和辯纔則坐著閉目養神。不知過了多久,船速忽然慢了下來,一個破鑼嗓子大聲喊道:「鄉親們,別睡了,都醒醒!」
蕭君默倏然睜開眼睛,只見船正在緩緩靠岸,可四下里一片漆黑,顯然還沒到歸安鎮。
「哥幾個最近手頭緊,想跟鄉親們借幾個錢花花。」虯髯大漢手裡抓著一個小男孩,拿刀逼著,「把你們身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趕緊的,別逼哥幾個動手。」此時,另一個大漢正站在船尾,用刀逼著老艄公,還有一個站在船艙中,一手提了只空麻袋,另一手拿刀逼著乘客們。
楚離桑趕緊看向蕭君默。蕭君默搖搖頭,暗示她不要輕舉妄動。
乘客們都嚇傻了,紛紛把身上的銅錢和金銀首飾扔進了麻袋裡,連同那名紅裙女子和她的侍女在內。提麻袋的大漢按順序走到米滿倉面前:「小子,輪到你了。」
米滿倉臉色煞白,抱緊了包袱,拚命搖頭:「不,不給。」
大漢怒道:「你小子要錢不要命是吧?」
米滿倉扭頭,眼巴巴地看著蕭君默。蕭君默忽然站了起來,主動把自己的包袱扔進了麻袋裡,然後不由分說搶過米滿倉的包袱,也扔了進去。米滿倉萬般錯愕,騰地站了起來,一張臉都漲成了豬肝色。蕭君默把他強行按了下去,笑著對大漢道:「錢算什麼東西,不就是身外之物嗎,哪有命重要,對吧兄弟?」
大漢嘿嘿一笑:「算你小子識相。」說著掃了辯才和楚離桑一眼,見他倆身上既沒行李也沒首飾,便把麻袋的袋口一紮,往背上一甩,對虯髯大漢使了個眼色。
虯髯大漢示意船尾那人放開老艄公,然後對眾人道:「多謝各位鄉親江湖救急,哥幾個先走一步,各位都老實在船上待著,誰也別動。」說完便放了那男孩,然後三人一起跳上了岸。
「三位別急著走,我有話說。」蕭君默見老艄公和小男孩都已安全,便決定出手了。楚離桑想跟他一塊下去,蕭君默低聲道:「三個小毛賊而已,你就不必下船了。」
三個大漢聞聲,詫異地回過頭來。虯髯大漢盯著蕭君默:「小子,乖乖在船上待著,別逞英雄!」
蕭君默哈哈一笑,縱身跳下船,迎著三人走了過去:「我沒別的意思,就想跟三位說幾句話。」
虯髯大漢見他毫無懼意,知道不是善茬,便道:「你想說什麼?」
「就三句話。第一,找窮老百姓打劫,是很沒種的,有種就去找貪官污吏和土豪劣紳;第二,打劫的時候挾持老人和孩子,是很不要臉的,有本事你們就該挾持我;第三,你們連這麼沒種又不要臉的事都幹得出來,到底還是不是男人?」
船上的乘客聽蕭君默說得既有理又有趣,不覺忘掉了恐懼,發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