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深處的黑夜就像黏稠的墨汁,連火把的光亮都很難把它撕開。
蕭君默一行五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茂密的森林中。頭頂上,參天大樹的樹冠遮蔽了月亮和星空,讓人無法藉助任何東西辨明方向。眾人只能憑藉日落前太陽的方位,大致估摸著往某個方向爬。蕭君默走在最前面,一手高舉著火把,另一手用橫刀不斷劈開糾纏的樹枝、灌木和藤蔓,強行砍出了一條路。
昨天從祠堂後山的秘道逃出後,他們便由孟三郎領路,一口氣逃到了北渠鋪。雖然在那裡遭遇了一小隊捕快,但很快就被他們解決了。之後,一行人橫穿藍田—武關驛道,朝著西南方向一頭扎進了秦嶺山脈的莽莽叢林。
昨夜他們在一個山洞裡休息,只睡了兩個時辰便又匆匆上路,經過將近一天的艱難跋涉,在黃昏時分趕到了石門山下。此地,左邊六七里外是大昌關,右邊七八里外是庫谷關,都有重兵把守,想要硬闖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們只能按照蕭君默的計畫,翻越面前這座山,找到蕭君默當年曾經走過的秘道,繼續往西南走四五十里,才能到達方圓數百里大山中唯一的一條驛道——義穀道,然後往南走到豐陽縣,再沿祚水、洵水南下,往東迂迴至洵陽縣,最後沿漢水一路東下,便可直趨荊州了。
然而,眼下這座石門山卻讓他們舉步維艱,每向上爬一小段都要耗費大量體力。走在最後面的米滿倉早已叫苦連天,好幾次差點沒跟上隊伍,蕭君默只好讓孟三郎去攙著他走。楚離桑和辯纔則相互攙扶著走在蕭君默身後,兩人也已累得氣喘吁吁。
此刻,汗水從額頭上不斷流下來,模糊了楚離桑的視線。
楚離桑抬手揩了幾下。奇怪的是,汗水已經揩掉了,但眼前的一切依然模糊。是起霧了嗎?楚離桑記得以前聽父親說過,深山老林中都有一種叫「瘴氣」的東西,是野獸屍體和樹葉腐爛後混合產生的有毒之氣。一旦碰上黑霧般的瘴氣,人就沒命了。
「爹,」楚離桑緊張地抓著辯才的手,「是起瘴氣了嗎?我怎麼看不清東西了?」
「不是,這裡沒瘴氣。」辯才光顧著腳下的路,沒注意到楚離桑的臉色正越來越蒼白,「等往南再走個幾百里,天氣開始濕熱的地方,才會有瘴氣。」
「我、我頭暈……」楚離桑剛一說完,整個人就左右搖晃了起來。蕭君默恰好回頭,一看不對勁,當即一個箭步躥了上來:「離桑!」
楚離桑兩眼一閉,一頭栽進他的懷裡,瞬間沒有了知覺……
等楚離桑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趴在蕭君默的背上。她的臉頰貼著他的肩膀,身體也跟他寬厚的背部緊緊貼在了一起。那種很踏實的安全感一下又充滿了楚離桑的心房。如果他可以背著自己一直走下去,她倒情願昏迷,不要醒來。
這麼想著,楚離桑悄悄閉上了眼睛。
漸漸地,她便又什麼都不知道了。
聽到耳邊響起輕微而均勻的鼾聲,滿頭大汗的蕭君默無聲地笑了一下。
其實她剛才醒來他便已察覺,不過既然她沒吱聲,蕭君默也就佯裝不知。像楚離桑這麼要強的女子,若不是暈厥,肯定不會讓他背。所以,現在這樣挺好的,只要她願意在自己背上安心睡去,蕭君默情願背著她走到海角天涯……
一覺醒來,楚離桑發現自己躺在一個昏暗的山洞中,身子底下墊著雜草,旁邊有一小堆篝火在畢畢剝剝地燃燒,篝火上架著一隻烤熟的山雞。
一陣飢餓感襲來,楚離桑翻身坐起,撕下一隻雞腿啃了起來。才嚼了幾口,她就感覺不對勁了——整個山洞裡只有她一個人,父親和蕭君默他們卻都不見蹤影。她趕緊爬起來,摸索著在洞里找了一圈,還是看不到半個人,只有蕭君默和米滿倉的包裹靜靜地躺在一處角落裡。
楚離桑慌了,連忙撿起地上的刀,又從火堆里拔出一根燒了一半的粗樹枝,開始尋找洞口的位置。還好這個洞並不太深,她摸著長滿青苔、潮濕滑膩的石頭,跌跌撞撞地走了四五丈,便看見了洞口處隱隱透出的光亮。
原來天已經亮了,自己居然睡了一整夜!
走出洞口的時候,楚離桑頓時傻眼,只見周圍全是大霧,頂多一丈開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她猶豫了一瞬,還是硬著頭皮邁出了腳步。為了不讓自己迷路,楚離桑每走十來步,便拔刀在旁邊的樹上刻下一個三角形記號。就這樣邊走邊刻,小心翼翼地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她卻無奈地發現,眼前一棵樹的樹榦上赫然刻著她剛剛留下的記號。
她又繞回原地了。
正彷徨無措之際,附近忽然響起了男人的說話聲。楚離桑以為是蕭君默他們,剛想喊一聲,卻見迷霧中走出了兩個全身黑甲的人。
玄甲衛!
他們竟然跟蹤到了這裡?那父親和蕭君默他們豈不是凶多吉少?!
楚離桑閃身躲到了大樹後面,心跳猛然加快。
玄甲衛既然已經出現在這裡,那他們的人數肯定不少,眼下只能盡量躲開他們,絕不能跟他們硬拼。主意已定,楚離桑便盡量往樹後躲,不料後腳卻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聲,在寧靜的山林中顯得分外清脆。那兩名甲士聞聲,同時抽出佩刀,一步一步朝這邊逼近。
糟糕!
楚離桑急中生智,撿起地上的一顆石頭,用力朝遠處扔了出去。兩名甲士聞聲,迅速朝那邊跑了過去。楚離桑鬆了口氣,趕緊往斜刺里一閃,躥進了茂密的叢林中。
片刻後,楚離桑慢慢繞過一塊巨石,來到了一片緩坡。她無意中抬頭一看,全身立刻僵住了。就在她面前一丈開外的地方,竟然有十幾名玄甲衛正一字排開,慢慢地向山上爬去。慶幸的是,他們都只顧埋頭爬坡,沒有一個人發現她。
楚離桑不敢轉身,怕發出響聲,只能悄悄挪動腳步倒退著走。一步,兩步,三步,只要再走幾步,她就可以重新隱入大霧之中。可是,就在她邁出第四步的時候,突然一腳踏空,整個人仰面朝天從一個斷崖上直直跌了下去……
我就要死了嗎?
聽著耳旁嗖嗖掠過的風聲,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楚離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距離地面四五丈高的地方,一道身影倏然從山崖間飛出,一把抱住她,在空中旋轉了幾圈,然後在下墜中噼噼啪啪地壓斷了許多樹枝,最後一起摔在厚厚的枯葉上,又隨著傾斜的山勢向下翻滾。
兩個人抱在一起,至少翻滾了數十圈,才撞在一株樹榦上停了下來。
楚離桑緊閉的雙眼直到此刻才睜開,只見蕭君默正被她壓在身下。
「你們死哪兒去了?怎麼到處都找不見你們?!」楚離桑又驚又氣,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蕭君默被她壓著,卻賠著笑臉:「你能先下去嗎?我有點胸悶。」
「我才胸悶呢!」楚離桑氣急,「誰讓你把我抱這麼緊的?」
蕭君默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兩隻手還緊緊抱著她的腰,慌忙鬆開。楚離桑狠狠捶了他胸口一下,這才翻身爬起。蕭君默為了掩飾尷尬,只好拍著胸口誇張地咳了幾下。
「說,你們一個個都死哪兒去了?」楚離桑仍舊不依不饒。
「那個字最好慎用,咱們現在是在逃命,說那個字不吉利。」蕭君默笑笑,拍打著沾在身上的爛樹葉,「你沒摔傷吧?」
方才跌在地上的時候,楚離桑是俯身朝下的,等於把蕭君默當了一回肉墊,所以雖然渾身酸痛,但筋骨卻沒有受傷。饒是如此,她還是有些驚魂未定,便瞪著蕭君默道:「我爹呢?他怎麼沒和你一起?」
「別擔心,你爹沒事,他們三個都在那邊呢。」蕭君默往南邊努努嘴。
「在那邊幹嗎?」楚離桑不解。
「結繩子,藤繩,過河用的。」蕭君默道,「昨夜下了一場暴雨,山洪很大,前面的溪澗過不去,必須找藤條來結繩子,所以我們一大早就出來了,見你還睡著,就沒敢叫你。」
「把我一個人扔在山洞裡,你們就不怕玄甲衛把我抓了?」
「那個洞很隱蔽,再說這麼大的霧,他們很難發現。」
「你們倒是心大,萬一被他們發現了呢?」
「我就是擔心你,這才火急火燎趕回來的嘛。」蕭君默有些委屈。
楚離桑一想起方才的生死一瞬,心裡其實還是很感激他的,他要是再來遲一步,或者稍微猶豫一下,自己就沒命了。「剛才從那麼高的地方跳出來,你就不怕跟我一起摔得粉身碎骨?」
蕭君默一笑:「為了你,我何懼粉身碎骨?」
楚離桑心裡驀然一動:「算你有良心!」
蕭君默又笑了笑:「走吧,我先送你到溪澗那邊,回頭再去洞里取行李。」
「咱們現在是在哪兒?」兩人並肩走著,楚離桑終於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情。
「已經翻過石門山了,現在在山的南面。」
楚離桑聞言,想起昨天他竟然背著自己翻過了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