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連續兩天徹夜無眠。
第一晚是因辯才逃脫而震怒,整夜守在兩儀殿中等候消息。第二晚,李世民冷靜了下來,把迄今為止獲知的有關《蘭亭序》的秘密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重大的追查方向:士族。
既然辯才說天刑盟是王羲之等世家大族在蘭亭會上成立的,那麼從這些士族後人的身上查起,不就能挖出天刑盟了嗎?然而,李世民轉念一想,便又有些沮喪。蘭亭會是東晉永和九年舉行的,迄今已近三百年,這些士族早已開枝散葉,每一姓的後人都足有成千上萬,如何確知哪些後人才是天刑盟成員?
李世民唯一知道的,就是智永侄孫王弘義繼承了冥藏舵。此前他已命有司徹查此人,可查到的線索卻少得可憐:王弘義生於隋文帝開皇年間,是越州人,但早在隋煬帝大業初年便離開了越州,不知所蹤;此後又值隋末戰亂,其具體行蹤更是無從查考,故而從各級官府的戶籍檔案中根本找不到他的半點蹤跡。
連有名有姓的王弘義尚且如此,其他的天刑盟成員更不必說。為此,李世民輾轉反側、苦思冥想,在床上折騰了大半宿,始終沒有良策。直到天色微明,他感到頭昏腦漲又腰酸背痛,氣得翻身坐起,正準備叫趙德全端一盆冷水進來醒醒腦,一道靈光卻在此時不期而至地閃現在他的腦中。
「德全!」李世民一聲大喊,「傳房玄齡、長孫無忌、岑文本即刻入宮!」
全面打壓江左士族?!
兩儀殿內,三省長官房玄齡、長孫無忌、岑文本乍一聽皇帝表明這個意圖,登時一臉驚愕、面面相覷。
「敢問陛下,」房玄齡率先發言,「您為何忽然有這個想法?」
「忽然嗎?」李世民淡淡道,「朕十年前就已經讓高士廉和岑文本他們修訂過《氏族志》了,目的就是甄別士庶、褒忠貶奸,當時便已貶黜了一大批舊士族,你忘了嗎?」
所謂氏族,就是士族,即指「官有世胄,譜有世官」的世家大族。自魏晉南北朝以來,由於受曹魏九品中正制影響,家世門第成為定品的主要條件,所以數百年間,國家政權都由一些世家大族把持,選拔官員也以郡望門第為標準,這在當時稱為「尚姓」,也就是以姓氏門第為尊。豪門士族為了維護血統的純正,嚴禁與寒門庶族通婚。到了隋末唐初,隨著朝代更迭和歷史變遷,舊士族的勢力已經大為削弱,一批建立功勛的庶族崛起,然而「尚姓」的積習卻不易消除——很多在李唐朝廷中身居高位的庶族,仍然爭先恐後與舊士族聯姻通婚,而舊士族則表現得相當傲慢,不僅索要巨額聘禮,有時還會出爾反爾,似乎仍然看不起李唐朝廷的新貴。
對此,李世民極為不滿,對群臣發出了「卿等不貴我官爵耶?」的質問,遂於貞觀六年,以「輕重失宜,理須改革」為由,命時任吏部尚書高士廉、中書侍郎岑文本、御史大夫韋挺等人「刊正姓氏」,重新排列天下各姓氏的等級,摒棄過去的「尚姓」積習,改為「尚官」原則,即以當下的官爵大小作為等級高下的唯一標準。為此李世民對高士廉等人一再重申:「不須論數世以前,止取今日官爵高下做等級。」經過數年反覆修訂,一部全新的《氏族志》於貞觀十二年頒行天下,共收二百九十三姓,分為九等,一等為皇族,二等為外戚,余皆以官爵大小類推,而一批舊士族則理所當然地遭到了黜落,被排在了後面。
房玄齡想起了這樁往事,卻仍然沒弄明白李世民舊事重提的目的,只好硬著頭皮問道:「陛下,既然天下各姓皆已重新排定,如今朝野皆以當朝衣冠為尊,何故還要打壓當年的江左士族呢?」
「問得好!」李世民朗聲道,「朕今日一大早便召諸位入宮,就是要告訴你們一個天大的秘密,待朕說完,你們心中便自有答案了。」
聽皇帝這麼一說,房玄齡等三人頓時好奇心大起,都睜大眼睛看著他。
「諸位可知,當年王羲之在蘭亭會上幹了一件什麼事情?」李世民賣了個關子。
三人交換了一下目光。
房玄齡和長孫無忌早已從李世民這裡得知了一些《蘭亭序》的秘密,所以並未很詫異,只是不知道李世民此刻要說什麼。岑文本則自始至終均未參與此事,自然一無所知,便答道:「回陛下,據臣所知,蘭亭會是一代書聖王羲之主持的一次文人雅集,陛下最推崇的千古名作《蘭亭序》,便是王羲之在此會上以蠶繭紙、鼠須筆揮毫而成。此乃天下共知之事,臣實不知陛下此問何意。」
「嗯,朕原本也跟你一樣,以為蘭亭會只是王羲之召集一幫文人雅士喝喝酒、作作詩而已,可是,朕被騙了,你們也被騙了,數百年來,全天下之人都被騙了!」李世民道,「事實上,王羲之就是在這次蘭亭會上,成立了一個規模龐大的秘密組織——天刑盟。」
此言一出,儘管房玄齡和長孫無忌已經略有所知,還是感到了驚詫,而岑文本更是瞠目結舌,完全反應不過來。
接著,李世民便把辯才告訴他的有關天刑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在場三人。
「現在,想必諸位已經明白朕的心思了吧?」
三人暗自揣摩皇帝的意圖,心下已然明白,皇帝顯然是準備出台一些強力舉措打壓舊士族,迫使隱藏在江湖中的那些天刑盟分舵現身。但房玄齡和岑文本都沒有開口,因為揣摩聖意終究有些敏感,所以他們打定了主意,只等皇帝下旨,他們執行便是。只有長孫無忌多了一層外戚的關係,這種時候由他接話最合適,便道:「敢問陛下,欲對哪一些士族採取行動?」
「王、謝、孫、袁、庾,以這幾大舊士族為主。另外,凡是當年參與蘭亭會、至今仍有一定勢力的大族,都有必要加以敲打。」
「那,不知陛下準備採取什麼舉措?」
「這就是朕找你們來的原因。」李世民道,「都說說,該怎麼做,才能達到敲山震虎的目的,既把那些天刑盟分舵都逼出來,又不至於驚擾天下,壞了我朝海晏河清的局面。」
房玄齡和岑文本仍然保持著沉默。
長孫無忌略加思忖,道:「啟稟陛下,臣以為,以王、謝為首的士族後人,雖經兩晉南北朝以來的數百年離亂,但余勢未衰,至今經營工商、家道殷實者仍為數眾多,有不少人甚至家財億萬、富甲一方。常言道財大者氣粗,天刑盟之所以能在隱秘狀態下延續至今,且仍然有能力暗中作亂,其主要緣由,便是背後有豐厚財力為其後盾。倘若朝廷有的放矢地頒布一些法令,遏制這些士族之經營活動,打擊其獲利豐厚之產業,定可收釜底抽薪之效——一旦財源枯竭,這些潛伏的黑勢力必然會浮出水面,到那時,陛下便可從容出手,將其一網打盡!」
李世民頻頻頷首:「不錯,是個好辦法!」
房玄齡和岑文本暗暗交換了一下眼色,卻仍緘口不言。
長孫無忌得了讚許,微露喜色,更趨一步道:「除了釜底抽薪、斷其財源之外,臣還有一策,不知當不當講。」
「講!」
「是。以臣看來,倘若將這些世家大族看成一棵樹,那麼數百年來之時勢變遷,正形同四季之遞嬗。如今此樹雖歷寒秋嚴冬,枝葉大多枯萎凋零,卻仍復屹立不倒、生機未絕,原因究竟何在?其一便是臣方才所言,雄厚之財力恰如碩大之軀幹,足以令其承受風刀霜劍之砍斫,但僅有軀幹是遠遠不夠的,還須有隱藏在土壤之下的深厚根系,方能維持其生機。而臣以為,這些士族之根,便是兩個字:文脈。」
長孫無忌故意頓了頓,暗暗玩味了一下李世民聚精會神、眉頭微蹙的表情,不禁對自己今日的表現頗有幾分自得,旋即接著道:「何謂文脈呢?古人言:遺子黃金滿籯,不如教子一經。這些士族向來以詩書傳家,其先人教給子孫後代的,又何止一經兩經?故而臣以為,江左士族數百年來之所以生生不息,根源便是在其傳承不絕之文脈……」
「無忌,」李世民忍不住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有什麼法子不妨直接說出來,不要扯得太遠。」
「是,臣這就要說到重點了。」長孫無忌微覺尷尬,咳了咳,接著道,「陛下自登基以來,廣開科舉取天下士,使得無數寒門子弟擁有了公平、公正的上升之階,此乃陛下澤被群生之盛德,亦我大唐萬千子民之大幸!然則臣也發現,這十數年來的科考,寒門庶族錄取的比例,還是遠遠低於世家大族。箇中原因,首先便是臣方才所言之『文脈』:士族子弟,家有藏書學有良師,在科考應試中自然優勢佔盡;其次,一旦科舉及第,舊士族憑其家族郡望和官場人脈,又能在此後的吏部詮選中幫子弟請託鑽營,快速獲取官職。據臣所知,以王、謝為首的江左士族,這些年經由此途入仕為官者不在少數。故臣之第二策,便是請陛下以維護公平、公正為由,下旨嚴查近年入仕的士族子弟,若涉嫌請託鑽營者,便予以貶謫黜落;今後科考及詮選等事,亦復從嚴審查遴選。如此一來,便能阻斷江左士族的上升之階,令其再無出頭之望。他們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