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地球之母親篇 6、婚變

又是一年過去了。褚文姬捅開的小小蟻穴已經變成滔滔洪流。幾乎所有年輕的G星人(應該稱作新地球人)都脫去鋼鐵外殼,穿著地球人的時裝,吃著地球人的食物,唱著地球人的歌曲,玩著地球人的體育活動,實施著地球人的社交禮節。在一切方面,他們都如饑似渴地向地球人學習。褚文姬知道這並非由她的一己之力所造成,而是因為地球文化的力量。與G星人畸形發展的文化相比,地球文化博大、優雅、精緻、深邃、均衡,它的誘惑力是無法抵擋的。

當然,褚文姬本人大大加速了這個過程。

副皇復原了蛋房電腦資料庫中被刪削和關閉的部分,但新地球人更喜歡直接從地球信息庫中去學習。在書籍、音像資料不足以說明的地方,他們也常常請教褚文姬。褚文姬笑謔地說,自己成了八十萬禁軍總教頭。一般來說,G星人的問題還沒難住過她,因為這些問題(偏重於人文方面,他們在硬科技方面的實力要高於褚文姬)都是常識性的東西。

褚文姬太忙了,以至於忘掉悲傷,親人死亡的第四個紀念日在平靜的氣氛中度過。新地球人已經完全接管了地球,各地的統計資料逐日報來。從已經上報的情況看,這次突襲後地球人確實再沒有第三個倖存者,也就是說,在小羅格不幸犧牲後,褚文姬是唯一的倖存者了。哺乳動物全部滅絕,鳥類大部滅絕,其它如魚類及低等動物則基本不受影響。從息壤星帶來的鼠子、鼠牛、鼠羊、鼠馬、鼠狼、鼠虎、鼠蝠、鱷龍等迅速繁衍,填補了原來哺乳動物的空白,唯有雙口蛇蚓在引入地球後不久就滅絕了。地球景色上最明顯的變化,就是黑色的鼠蝠無論白天黑夜都在天上盤旋,代替了原來的羽毛鮮艷的各種鳥類,給地球塗上了異星的色彩。

帝皇給褚文姬專門建了宮室,名字就叫「嬤嬤宮」。波波和吉吉基本是常住這兒。除了他倆,副皇雲桑吉達是這兒最常見的客人。副皇來這兒有充足理由——向嬤嬤諮詢有關地球文明的事務。開始時確實如此,他高強度地詢問著有關的問題,努力消化,以便改進他作為「科學副皇」的知識結構。他也弄清了那個問題——為什麼文姬等人能逃過死神嘯聲的襲擊,原來也是得力於那種神奇的六維時空泡,就像蛋房時代的那個泡泡一樣。只是,G星上的泡泡,還有地球上的泡泡,都已經匿蹤不見,無法進行對它的研究。

後來他的提問少多了,但待在這兒的時間並不減少。反正他是獨身一人,回自己的宮室也沒什麼事情。空閑時他不愛閑聊,只是與褚文姬默然對坐。有時他仰靠在休閑椅上,瞑目聽波波和吉吉彈奏樂器。他聽得很享受,有時下意識地輕輕點頭。波波曾勸他也學一兩樣樂器,他搖頭拒絕了,說太晚了,太晚了啊。

帝皇也常來,理由是檢查皇子的學習。有時他也像副皇那樣仰靠在休閑椅上,瞑目聽波波和吉吉演奏。這兩人從職務上說是搭檔,從親戚關係上說是叔侄,但褚文姬發現,兩人的私人關係遠遠說不上親密。在御前會議上看不出這一點,因為在談政事時不需要摻雜個人情感。但在嬤嬤宮這樣的非正式場合,兩人就顯得「敬而遠之」。後來,兩人不知道怎麼做出了協調,以後兩人來這兒的時間是嚴格錯開的。褚文姬相信兩人不會為此做出正式協調,那就可能是隨時探聽著對方的行止,進而把時間錯開。

這天晚上,副皇待到很晚才走。波波過來,趴在嬤嬤的膝蓋上,笑著說:

「嬤嬤,我想對你說一件事,你先答應不要生氣。」

褚文姬不動聲色地說:「我不答應,所以你不用說了。」

波波嘿嘿笑著,撒嬌耍賴地說:「你生氣我也要說。嬤嬤,副皇每天走時都有點怏怏不樂。」

「是嗎?我沒看出來。」

「嬤嬤,你知道副皇的帝後留在息壤星了,或者說留在十萬年後了。這兒的局勢穩定後,帝皇曾幾次提出要為副皇重新選後,他都婉言拒絕了。」

褚文姬不客氣地制止了他:「波波你不要說了。你知道的,那場災難剛過去幾年,我心上的傷口還在滴血呢,我沒興趣聽這些婚姻嫁娶的事。」

她的話說得很重,波波尷尬地止住了。

晚上,波波和吉吉睡覺去了,褚文姬獨自到院里,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中。波波是想為她撮合婚事。即使波波不說,褚文姬也早就覺察那個男人目光中的無聲話語。甚至不是一個男人,而是兩個——帝皇也是同樣的目光。帝皇個子矮小,又黑又瘦,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充滿自信。他的思維十分明晰,雖然他和褚文姬是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但對一般問題常常有相同的結論。幾次長談後,兩人已建立很深的默契。當然,G星人嚴格實行一夫一妻制(說來好笑,正是妻妾成群的曾祖促成了這個習俗),已經有帝後的帝皇無法再娶,但他目光中的愛意是非常明顯的。

在地球人一夕之間被滅絕時,這兩人在文姬心目中並非人類,而是魔鬼和野獸。相處時間長了,她認識到他們也是人,兩個同樣有七情六慾的男人。他們雖然來自外星卻並非異類——僅僅一萬年的進化距離,還遠遠趕不上地球上四大人種的分流時間。所以單從生物學角度上看,與G星人的婚姻完全可行。即使在人文領域中,G星人也算不上異類,雖然這是一個在外星球上重建的種族,但他們的重建始終是在耶耶的導引下,而耶耶的前身卻是一個地道的中國人,是自己的長輩!但她決不會走到婚姻這一步。儘管她決定放棄仇恨,以德報怨,促使G星人接受地球文化,但這和肉體的結合是兩碼事。如果最後一個地球女人睡在G星男人的懷裡——這事單是想想就無法忍受。

靳前輩臨去世時叮囑她和小羅格,要把地球人的血脈傳下去。可惜小羅格死了,為了救她而犧牲。雖然他的犧牲過於草率,但也表現了地球上最後一個男人的尊嚴。回想起來,如果那次遭遇波波時,自己放棄反抗而任由他們逮捕,也許小羅格不會死?每每想到這裡,她的心像鋸割一般疼。當然,她知道這種自責過於嚴苛:即使他不反抗,小羅格也不會聽任她被俘虜,仍會拚死開槍的。但她還是無法擺脫這種自責。

這一天,侍衛長剛里斯突然造訪。他穿著鋼鐵外殼,這說明他在輪值,因為平時他也把外殼脫去了。他的個子很魁梧,脫下外殼身高几乎沒有降低。比較年輕,是一個粗獷的方臉膛大漢。自褚文姬行刺副皇之後,他對褚文姬十分敬畏,也許僅次於對帝皇和副皇的敬畏感。他常來找褚文姬請教一些問題。這個勇猛剽悍的漢子在褚文姬面前十分靦腆,常常紅著臉,垂著目光,說話顯得有點慌亂。

褚文姬清楚,剛里斯的慌亂不是學生對師長的表情,而是一個年輕男人對一位成熟女子的表情,她很珍惜剛里斯的情意,但當然同樣不會接受他。剛里斯今天表情緊張,急迫地說:

「褚嬤嬤,帝皇正在開御前擴大會議,沒通知你參加。他突然宣布廢掉帝後!」

「廢掉帝後?」文姬吃驚地說,「為什麼?」

剛里斯沒有答話,只是看著褚文姬。文姬知道了,不由得苦笑。她沒料到事態會發展到這一步。這是典型的平桑諾瓦的處事方式,他從沒向褚文姬表白過愛意,但他要快刀斬亂麻地廢掉帝後,然後捧著帝後的桂冠來向她求婚!這個決定甚至牽涉到兩個男人的隱秘戰爭。副皇現在是單身,可以正大光明地談婚論嫁;而帝皇有妻子,按照G星人嚴格的一夫一妻制,他只能尋找情人或性夥伴,他知道褚文姬決不會認可這種身份,於是他就來個快刀斬亂麻。這個決定非常魯莽,非常危險,它肯定會挑起一場血腥的內戰,而那位心如鐵石的帝皇想來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褚文姬苦笑著,簡短地吩咐:

「快帶我去御前會議,快!」

剛里斯是乘鼠馬來的,還牽來另一匹鼠馬,是提前為褚文姬準備的。正要出門,聽到消息的波波和吉吉也從裡屋出來了,波波怒容滿面,要和兩人一塊兒去。褚文姬不想讓他與父皇正面衝突,喝止了他:

「不行!你不能這會兒去。呆在家裡等消息吧,如果我勸不動你父皇,你再出面不遲。」

波波勉強答應,與吉吉留在嬤嬤宮中。文姬兩人很快來到帝宮,騎著鼠馬直接沖了進去,守衛見是剛里斯帶著嬤嬤闖宮,沒有阻攔。今天御前會議的人數擴大了,有幾位老人褚文姬不熟悉,估計是幾位部族長老。屋內氣氛緊張得快要爆炸,褚文姬下馬進去時,中書令正在侃侃而談,反對帝皇的決定。他之後是掌璽令。掌璽令一向比較持重,但今天的講話比中書令更為激烈。剛里斯悄悄告訴文姬,掌璽令屬於帝後的果果部族。

「我以果果部族之名,再次請求帝皇收回成命。帝後並無失德之處,突然把她廢掉,卻說不出任何理由,人心不服。」

平桑諾瓦冷冷地說:「帝皇的決定不需要理由。我意已決,不要多說了!」

掌璽令平時老成溫良,但今天像是換了一個人,他冷笑著說:「帝皇廢后,是為了這個地球……女人嗎?」情緒激憤中他原想罵一聲「地球母獸」,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