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地球之母親篇 2、血仇

樂之友總部的面貌依舊,三幢主建築並肩而立,包括螺旋形的科學院大樓、金字塔形的工程院大樓和圓柱形的基金會大樓。不過在視覺上,高聳的基金會大樓蜷縮在一個無形的泡泡內,顯得比另兩幢大樓低多了。正是依靠這個神奇泡泡的保護,近千名樂之友成員熬過了那個為期40年的劫難。它像一個大蜂巢,而蜂王(靳逸飛)住在蜂巢的正中心。為了護住所有成員,48年來他確實像一隻從不出巢的蜂王,基本沒離開過自己的房間,從26歲的年輕人一直呆到73歲的白頭翁。

不過,劫難過去了,今天蜂王準備離巢了。樂之友現任的基金會會長柳芭、科學院院長冀天星、工程院院長比耶夫,正在他的房間里與他話別。他們都是40歲上下的年輕人。一頭金髮的柳芭嘆道:

「靳先生,你走得太早了,人類社會還未恢複正常呢。」

鬚髮皆白的靳逸飛搖搖頭:「不,不早,甚至有點晚了。空間暴縮的尖脈衝已經消失近八年,我,還有依附於我的這個泡泡,已經沒有用處了。文明正在復甦,但各國政府及聯合國都已經崩潰,樂之友不得不扮演世界政府的角色。但客觀地說,我是一個學究式的人,喜歡一杯清茶獨自冥想,根本不適合干繁瑣的行政工作。這個重擔就由你們年輕人來挑吧。你們的青雲阿姨和君蘭阿姨已經提前回山了,兩個小孫子也去了,正在山裡盼著我呢。」

他指的是楚天樂原來的山居,那兒在魚樂水去世後空了很久,現在是靳逸飛的新家。他見三個年輕人有點黯然,便笑著說:

「雖然樂之友得管理全世界,但其實也不難。人類還算幸運啊,40年的智力崩潰期畢竟比較短,沒有像咱們擔心的那樣造成人類大減員,或者讓民眾獸性化;而且它讓各國的政府、軍隊都基本癱瘓了,只剩下樂之友這一個政治中心,你們可以在一張白紙上隨意描畫新圖。對了,還有一個有利條件,我們的前輩促成了核武器和重武器的徹底銷毀,讓世界變得乾淨多了。希望你們能以此為契機,讓戰爭這個魔鬼永遠從人類文明中消失,讓理性完勝獸性。」他笑著補充了一句,「希望科學院的那個武器研究所永遠休眠。」

世界範圍內銷毀核武器和重武器時,前輩們謹慎地組建了一個武器研究所,位於離這裡最近的宛市郊區,負責保管各種武器的資料,也保存了一些輕武器的樣本。這是個圖書館和博物館性質的機構,只有到必要時才會解除「休眠狀態」。科學院院長冀中星代替三人回答:

「好的,我們一定做到。」

「還有一件事。魚前輩去世前,把她的回憶錄《百年拾貝》埋到了她的墳墓中,打算留給返回地球的楚前輩。但楚前輩也犧牲了,現在該如何處置它?你們考慮一下。」

「好的。」

「其實,就讓它留在原處,留給我們的後人,也許是更好的選擇。你們考慮吧。」他轉了話題,「你們都知道我為什麼急著退休,我想在余年中盡量窺探泡泡的秘密。這種六維時空泡完全超越了人類科技的水平,48年前我就開始了對它的研究,有一些進展,但進展不大,我真不敢期望餘生中有什麼收穫,但儘力吧——趁著它還存在。一旦我死了,也許它會從這個三維世界中消失。」

眾所周知,這個神奇的泡泡是「神」賜予靳逸飛的,一直依附於他本人,隨他而移動。所以,如果靳去世,沒人敢斷言它會繼續存在。這也就是說,這項研究必須在靳的生前完成突破,否則,人類只能與這種「神級科技」擦肩而過了。靳逸飛安慰他們:

「也可能做出突破的。我已經基本確定,它就是我早年研究過的『三階真空』。我已經挑了兩個得力助手,32歲的褚文姬和17歲的小羅格。你們知道的,這項研究恐怕得打持久戰,我想盡量拉大研究人員的年齡梯度。」

這兩人都是樂之友圈子內的,柳芭他們都熟悉。褚文姬是褚貴福的曾孫女,小羅格是物理學家羅格的曾孫,兩人都是有名的聰明腦瓜。靳逸飛笑著補充:

「但我對褚文姬有一個硬性要求:想當我的助手,每天花在梳妝打扮上的時間不能超過十分鐘!」

三位院長(會長)都會意地笑了,知道靳的這句玩笑話從何而來。褚貴福是歷代樂之友人心目中的偉人,但坦率地說,這位偉人的尊容相當困難,即使去掉臉上那道刀疤也是如此。令人大跌眼鏡的是,褚的曾孫女卻是有名的美人,在樂之友的千人範圍內是掛頭牌的。並不是說她與曾祖父不像,不,從她的眉眼中,你分明能看到褚貴福的影子。但相似的五官組合在一起,卻成就了與曾祖父完全不同的風貌。她的美是「雅」之美,自然之美,明朗之美,端莊嫵媚中蘊含著性感和風情。她是工程院院長比耶夫的手下,比耶夫笑著問:

「她答應這個條件了嗎?」

「何止是答應。她反問我:你哪天見過我花費十分鐘來描眉塗唇?你別說,她真把我問住了。我真的回憶不起來她什麼時候梳妝打扮過,就像她的精緻是與生俱來。」

三人,尤其是比耶夫,認真想了想,笑著承認靳老這句話是對的。

他們又談了一些事項。儘管劫難剛過,百廢待興,但人類社會元氣未傷,很快就會恢複正常,甚至很快就會邁進姬前輩描繪過的光明的太空時代。地球上,樂之友附近區域的交通和通訊已恢複正常,其他各地、各大陸也基本恢複。樂之友去年就安排了對億馬赫飛船《凌波號》(墜落在黃河灘上的那艘)的修復,已經基本完工,近日就要復飛。它將是人類重啟太空時代的先驅。其處女航打算去G星,去看望那兒的褚貴福老人和他的卵生崽子們,並對他們做出妥善安排。順便在太陽系20光年的區域內巡視一遍,看能否找到失蹤的《烈士號》。至於《諾亞號》和《天》《地》《人》三個船隊,目前仍處於那個為期174年的連續盲飛階段,肯定無法取得聯繫,只有等以後了。還有,災變時代樂之友派往世界各地的點火者,有不少已經去世,像洛韋爾、靳強夫婦和大壯、青雲父母等,有些失去聯繫,像鐵子。樂之友已經派人去為死者遷葬(靳強夫婦這樣的老輩人肯定願意魂歸故土吧),並尋找失蹤者。

三人同老人依依告別。雖然捨不得讓靳前輩離開,但他說得對,對「泡泡」的研究更為急迫。靳逸飛交待他們,一會兒他走時三人就不要再來送行了,別弄得生離死別似的。那幢山居離這兒也就十分鐘航程,他會經常回來的。

三人離開後,靳逸飛打電話喚來了褚文姬和小羅格,兩人很快從樓下跑來了,小羅格親熱地挽著文姬姐姐的胳臂。文姬的確漂亮,青絲飄逸,曲線玲瓏,走路富有彈性。儘管她剛剛生育過,還在哺乳期,但體型恢複得很好,只是乳胸顯得更為高聳。她笑微微地看著靳伯伯,黑亮的雙眸像兩口深潭。小羅格也是個金髮帥小伙,個頭已經長足了,但身量還沒長足,略顯單薄。靳逸飛問:

「給呱呱斷奶啦?」

文姬笑著點頭,心中泛起一波酸楚。她是信奉自然哺乳的,她覺得,每天為呱呱哺乳實在是一種享受,呱呱用力吮吸著,吸得她的幾根血管發困、發漲,有一種麻酥酥的快感。呱呱總是一邊吮吸,一邊用小手摸著乳房,仰著頭,靜靜地看著媽媽,時時綻出一波微笑。呱呱真是個聽話的孩子,在給呱呱斷奶時,她沒有大哭大鬧,不過她可憐兮兮的低聲哭泣讓她揪心地疼。為了跟靳伯伯當助手,她只得把呱呱留給爺奶,真捨不得啊。

「咱們現在就要進山了,捨得離開呱呱嗎?」

「你放心,我會把每天想她的時間限制在十分鐘之內。」文姬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開了一個玩笑——這是針對靳伯伯開過的那個玩笑。靳逸飛笑了,把目光轉向小羅格,小羅格先開口問:

「靳爺爺,據說你離開基金會大樓、泡泡也隨之離開時,從外面看大樓會突然長高,是不是這樣?我還從來沒見過這種奇景呢。」

他對這事充滿好奇和期盼。這48年來靳逸飛離開大樓的時間屈指可數,所以17歲的小羅格沒見過這個場面也屬正常。靳逸飛點點頭:「是這樣的。至於為什麼會如此——不知道。這個六維時空泡有太多的秘密等著咱們去勘破。比如,為什麼它能隔絕空間暴縮的尖脈衝,卻不隔絕無線電波?這些秘密太深奧,超過今天人類的科學水平,所以,很可能咱們的努力不會有回報。你們兩個要有心理準備。」

褚文姬乾脆地說:「用句當年君蘭阿姨說過的話:願賭服輸。能跟著你研究這個泡泡是我們的榮幸,不會後悔的。伯伯咱們走吧,空中自行車我已經備好了。」

兩人一邊一個,挽住老人的左右臂。靳逸飛用蒼涼的目光向這兒告別。它代表了一個艱難的時代,代表著他一生經歷的大部,難免割捨不下。當然,能離開這座生活了48年的牢房,卸下肩上的重擔,回歸他喜愛的學究式生活中,也讓他充滿期盼。就在這時電話響了,是剛剛和芳芳。兩人在屏幕上眉飛色舞地喊:

「爺爺!我們有了重大的發現!斯可里—芳芳—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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