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地球之母親篇 1、洞洞

「剛剛,芳芳,看吧,這就是偉大的楚天樂先生使用過的、做出楚—馬發現的天文望遠鏡,36英寸牛頓式反射鏡,上上個世紀淘汰下來的舊設備。」樂之友的天文學家斯可里說。今天將發生日偏食,斯可里來這座小型天文台準備拍攝一些資料,兩個孩子纏著要來,斯可里自然不會拒絕。這倆可愛的小傢伙是所有樂之友成員的心肝。男孩小剛七歲,女孩小芳六歲,都是靳逸飛的孫輩,但一個屬於青雲那一支,一個屬於君蘭那一支。

兩個孩子是第一次來天文台,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架黑不溜秋的舊機器,芳芳喊:「呀,這麼舊!」剛剛也說:「呀,這麼個破玩意兒!」斯可里笑著說:

「能用這麼個破設備做出偉大的發現,所以楚先生才偉大呀。他乘坐的《雁哨號》後來失事墜入太陽,他的死也無比壯麗。」他又說,「你們的爺爺靳逸飛也很偉大,他帶領樂之友走過40年的智慧崩潰期間,為全世界留下了不滅的智慧火種。好在這個災難過去了,已經過去8年了。」

剛剛說:「我爺爺常說,他比楚先生差遠啦!我爺爺說他只是運氣好,被神選中做第二任雁哨,還賜給他一個神奇的泡泡。」

芳芳說:「不是的,爺爺說贈送泡泡的那人不是神,而是一個最厲害最厲害的科學家。他覺得那人不像是外星人,更像是地球人的後裔,也許是來自10萬年後。」

斯可里嘆道:「對,你爺爺說得對。但這樣的科學家和神靈也差不多了。孩子們啊,斯可里伯伯不算笨蛋,是樂之友的首席天文學家。但以我的智力和知識結構,根本無法理解這個神奇的泡泡。」

他的話中蘊含著蒼涼,孩子們都感覺到了。剛剛安慰他:「伯伯別難過,這個泡泡太神奇,也許連楚天樂先生也不懂呢。對了,楚爺爺也犯過大錯,他預言了為期124年的空間暴縮孤立波,預言對了;他還預言了同樣的暴脹孤立波,結果預言錯了。斯可里伯伯,我說得對不對?」

「對,後來實際發生的,不是他預言的平緩曲線,而是成組的暴脹尖脈衝,這樣的尖脈衝對人類智慧的摧殘更為兇狠。它還比預言的提前來了11年。好在它的時間短,沒有124年,只有短短40年。」

「伯伯我們知道的。」

斯可里看著兩個笑嘻嘻的小傢伙,心有所感。他倆是幸運的,生下來時災難已經過去了;樂之友的300人是幸運的,在空間暴脹的40年內,一直有神奇的泡泡保護著,保持著正常的智力;人類是幸運的,雖然遭受了40年的劫難,畢竟時間較短,沒有造成不可修復的智力摧殘。何況還有一處不滅的智慧火種引導人類文明迅速康復,所以還不算大傷元氣。尖脈衝過去八年,社會已經基本恢複正常。他想,兩個小傢伙不會懂得他的感嘆,他們沒有親身經歷過,也就不知道那場劫難的可怕。他搖搖頭趕走這些思緒,對孩子們說:

「日偏食馬上就開始,我要工作了,你們自己玩一會兒吧。」

他打開屋頂的槽形觀察窗,調整好高速攝像機,加上濾光鏡,準備拍照。他是想在月亮掩食的過程中精確測量太陽的參數,看能不能發現什麼異常——經歷過空間的暴縮及暴脹之後,恆星本身會不會有什麼變化?這對天文學家是個全新的課題。兩個孩子很懂事,知道這會兒不能打擾伯伯,便自己躲到一邊,做觀察日食的準備。

不久,日食開始了,一個黑色的弧形逐步自西向東向太陽慢慢推進。芳芳用墨鏡安靜地觀看,剛剛則用望遠鏡在紙上投射出一個缺了半邊的太陽。這次日食從初虧、食既、食甚、生光到復圓預計有近五分鐘。現在快要進入食甚階段,黑色的月盤遮蔽了大半個太陽,陽光已經減弱大半,可以看見太陽周圍的日冕,斯可里聽見芳芳輕聲喊:

「伯伯,伯伯。」斯可里正忙,警告地對她搖搖手指,不讓她這會兒打擾。芳芳略略猶豫,反而提高了聲音:

「伯伯,你來看,月亮上為什麼有一個奇怪的洞洞?剛剛哥也看見了。」

洞洞?斯可里有點啼笑皆非。月亮上只有環形山,沒有洞洞。就是月亮上有洞洞,也不可能在36萬千米之外用肉眼看見吧。但看著兩個孩子期待的眼神,斯可里只好暫時放下儀器,按照芳芳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立即愣了,黑色的月盤上果然有一個明亮的光點,不,還是芳芳說的更準確,那應該是一個貫穿月球的長洞,它能透過月球之後的陽光,所以顯示為光點。他認真觀看著,現在,隨著黑色月盤的推進,太陽變得更暗了,而那個光點也更明亮了。然後光點開始變暗,但直到日食結束前它一直隱約可見。

太陽復圓後,光點看不到了。斯可里立即調出剛才拍攝的圖像,沒錯,在月盤差不多中心處,即汽海之下,確實有一個明亮的光洞。從月盤相對太陽移動時「光洞」的光度變化可以看出,這個孔洞的方向大致沿地球到月亮的徑向,也就是說,大致垂直於人們經常看到的月盤面(即月亮永遠對著地球的那個盤面)。斯可里的腦海中滑過一個想法:從方位估計,孔洞的另一端也許就在月球背面的中心,正好穿過嵌著泡利、康不名等三人遺體的那個「大碗」。

「月亮上有一個貫穿的空洞」,這事雖然匪夷所思,但斯可里還是輕易接受了它,原因很簡單——諾亞號曾在大角星上穿出同樣的空洞,甚至造成了大角星的崩塌。好在月球不是氣態的大角星,甚至不是有沸騰岩漿的地球。月球從結構上說分為月殼、月幔和月核,其中月核是1000開氏度的軟流圈,即使有孔洞穿過也不會造成爆發。

這個孔洞最大可能是蟲洞式飛船的穿越所造成。問題是,孔洞是哪艘飛船造成的?什麼時候?應該不會是最近,因為災變以來,地球已經48年沒有起飛過蟲洞式飛船。但如果說月亮上有一個孔洞而人類在48年內沒有發現,那也說不通。儘管此前是災變時代,但至少在樂之友這兒有一個不滅的智慧火堆,一直保持著對星空的觀察。

他迅速調出過去的資料,很快驗證了這個想法。沒錯,孔洞是最近才出現的,最遠不會超過一個星期。那麼,造成這個3400千米長洞(月球的直徑)的是哪艘蟲洞式飛船?是地球曾經放飛的《諾亞號》或《天》、《地》、《人》三個船隊?不太可能,它們都安排有174年的不間斷飛行,不會這麼早就返回地球的。那麼,是48年前突然失蹤的《烈士號》?還是偶然路過的外星飛船?

他緊張地思索著,內心中有不祥的預感。不祥是因為——長洞的方向。它基本垂直於對著地球的月面,或者說順著月球到地球的徑向,那就不大可能是處於盲飛狀態的飛船無意中撞出來的,否則它很可能會接著撞上地球。他高強度地思索著,很久才意識到,兩個孩子正眼巴巴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他不想自己的憂思影響孩子,就抹去愁雲,笑著說:

「沒錯,是個洞洞。你們倆太了不起了,做出了一個重要的發現!我馬上向各天文台通報。我要把它命名為芳芳—剛剛發現。」

兩個孩子眉開眼笑,剛剛謙虛地說:「是芳芳最先看到的,也有伯伯的功勞!應該命名為斯可里—芳芳—剛剛發現!」

「莫讓我臉紅啦。不是你倆,說不定我複查拍攝資料時會忽略掉這個光點。」他並非瞎謙虛。這個光點太『不合常理』,而越是技術純熟的觀察者,在快速瀏覽時越容易下意識地剔去這類「明顯的壞點」。「好,現在我要通知了。」

斯可里沒有耽誤,立即打電話通知了樂之友總部和世界上已經恢複聯繫的天文台。那時沒人能想到,這個小小的光點預告了地球面臨的新劫難——甚至算不上是預告,而是即時性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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