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妮兒離開王城去蛋房已經10歲了。這10歲中,皇夫禹丁除了正常的政務外,把主要精力投入蛋房驛道的修建上。他抽調了60萬丁夫,也花費了國家大部分的歲入,以致於影響了國人的生活。10歲前,當一直活在天堂和亞斯白勺書中的耶耶神突然降臨人世時,萬千民眾、尤其是被免除賤民身份的光身人,都為之歡呼雀躍。但10歲過去了,耶耶所許諾的那種「神的生活」並沒有出現,反倒是日子過得更緊巴一些,於是怨氣開始悄悄滋生。尤其是卵生人貴族,雖然耶耶明令不許剝奪他們的財產,但是,光身人地位的提升實際意味著卵生人地位的下降,看著往日的賤民今天不再俯首貼耳,心中難免有失落。
這些怨言越來越聒噪,傳到了世子之母和世子耳朵里,當然也傳到禹丁耳朵里,但禹丁絲毫不為所動。世子平桑已經21歲,這天求見父皇,委婉地請父親愛惜民力,不能為了帝皇妮兒而自毀皇室基業。禹丁冷冷地說:
「是你母親讓你來的?」
「是的,但也是我的意思。」
「你恐怕不是為民請命,而是為外戚貴族們請命吧。」
平桑從容地說:「我首先是為了我的父母。」
禹丁沉默良久,嘆道:「桑兒,這些年我太忙,忽略了對你的教育,以致於你受母親的影響太深。好在你還年輕,還來得及接受新東西。今天咱們父子兩個來一次傾心交談。告訴你吧,我全力建造通往蛋房的驛道,不光是為了對帝皇妮兒的許諾,也是為了我自己在青年時期種下的情結。我給你看一樣東西。」他讓隨侍到書房拿來一樣東西,是木製的一件圓錐體。他問兒子:
「你知道不知道,用平面去截這樣的圓錐體,會得到什麼圖形?」平桑搖頭,禹丁搖頭嘆道,「你不知道不奇怪,皇家老師是不教這些的,但妮兒老師教,這就是她當時講課時用過的一件教具。那年她21歲,我也21歲,正是你這樣的年齡。」他動手去拆圓錐體,原來它是能分開的,是用不同角度的平面把錐體剖開,剖分後的截面分別呈圓形、橢圓形、拋物線形和雙曲線形。「妮兒老師說,天體運動的軌跡恰恰是這些圓錐曲線,比如,有的天體軌道近乎圓形,大多數是橢圓形,有的慧星接近拋物線形。記得當年我突然得知這些知識後,內心有一種深深的震撼:亞斯白勺書上說,天體的運動是由神聖的朝丹天耶親自管理,連耶耶大神都無力改變。但為什麼天體運動軌跡恰和圓錐曲線暗合?是朝丹天耶用無邊神力讓天體遵守這種精巧的秩序?妮兒老師說,沒有神。上述的暗合其實非常簡單,僅僅是因為數學上的相似——圓錐曲線是二次指數曲線;而天體的運行軌道是引力造成的,引力與距離平方成正比。所以,『平方』關係是上述一切事物的精髓,是它們本質上的聯繫。那時我對這種大自然的精巧秩序感到震撼,特意把這件教具要來當記念。桑兒,你能從心靈上感覺到這種震撼嗎?」
平桑認真地思考著,輕輕點頭。
「桑兒,自從師從妮兒,從她那兒知道了這一類簡單而奇妙的機理之後,再回頭看亞斯白勺書,覺得上面全是廢話。我登基之後,俗事繁雜,把內心的靈性幾乎淹沒了。但耶耶的出現又讓這種靈性突然復活。因為耶耶親口說,他不是神,而是來自藍星的一位播種者。他在蛋房裡留下很多連他也不懂的知識,一旦息壤人弄懂了,就有福了,就能變成神靈了。現在,你該知道我為什麼全力修建蛋房驛道了吧。我相信。只要妮兒老師能打開蛋房的知識寶庫,也就是打開那個叫『電腦』的東西,就能得到星空一樣廣博的知識。據我估計,驛道修成的時候,也差不多是妮兒老師成功的時候。那時,無數神奇的機器就會沿著修好的驛道源源不斷地流向王城,息壤人會進入神的世界。」
平桑目現異彩,但又不敢完全相信。禹丁凝視著他,瞬間下了決心:
「桑兒,我不能再耽誤你了,決定馬上把你送到蛋房,跟著妮兒媽媽學習科學知識。去了以後你可以在心中進行對比,看妮兒母親和婉非母親兩人中誰的話更合理。不要怕苦,不要怕枯燥。你如果能真正走進去,就會沉醉其中。知道尼微教士嗎?他曾是一位最狂熱的信徒,如今他仍是一個狂熱的信徒,只不過改信了科學教。」
「好的,遵照父皇的安排。我什麼時候去?」
「等我把政務安排一下,親自送你去吧,我也想親眼看看那邊的進展。」
——也想看看我的妮兒。密林深處的蛋房難以聯繫,他無法及時得知妮兒的情況。她是否已經累成形貌枯稿的老婦,還是保持著當年的美艷?禹丁痛苦地思念著她,從心靈到肉體。
世子生母婉非對丈夫的安排有些疑慮,怕桑兒在蛋房裡呆的時間太久,會真的變成妮兒帝皇的兒子而疏遠生母。但她想這一關是躲不過的,兒子要成為帝皇,就必須熟悉蛋房的一切,與耶耶建立親密關係。她沒有表示反對,親自為丈夫和兒子準備了行裝。
三個白天之後,一隊御用鼠馬在驛道上賓士。為了加快速度,禹丁這次棄用了所有儀仗,只帶著一隊衛士,全部騎鼠馬。新修的驛道寬敞平整,道路兩邊新增了不少小城鎮,驛道上商隊絡繹不絕。20天後馬隊到了驛道盡頭,這兒已經深入「聖林」,離蛋房還有三四天的路程,但這一段路也是整個驛道工程中最難的,估計還需要三四歲才能修通。禹丁在這兒休整了一晚,召見了驛道督造,仔細詢問了進度和困難,督造一一作了稟報。督造即那位酋長丹卓,他先期完成了秘道的拓寬,幹得很成功,再加上在長崖之西修造驛道免不了和土人部落打交道,禹丁乾脆任命他為整個驛道的督造。正事談完,丹卓興奮地說:
「陛下,我們在這兒見過蛋房!肯定是蛋房的一次顯靈。」他怕禹丁不信,加重語氣說,「不會看錯的,所有人都看見了!」
禹丁和兒子都很新奇,詳細詢問了情況。丹卓說,蛋房僅在某天早晨出現過,形貌非常清晰,蛋房尖頂的高度遠遠超過樹稍。但半個時辰後它就突然消失了,以後再沒出現過。禹丁心中納悶。據妮兒說,蛋房的高度超過林木,按說在密林外就能看見的。但是,當那個永遠隨耶耶移動的泡泡把蛋房包在其中時,蛋房從外部看就會變矮,隱在密林之後。現在,耶耶回蛋房了,那麼蛋房應該是包在泡泡之內,林外怎麼能看見呢?是耶耶有意讓蛋房顯露真容嗎?
明天就要進入密林,行走將會很艱難,一行人草草梳洗後,早早安息了。這兒條件簡陋,禹丁和兒子睡在一頂帳篷里。平桑睡下後仍放不下蛋房,好奇地問:
「父皇,妮兒媽媽說,蛋房實際是一艘飛船,但那個神奇的泡泡呢?它是什麼東西?」
禹丁搖頭。「據你妮兒媽媽說,那是一個五維空間泡,或者說是一個六維時空泡,可以大大延緩泡內物體的衰老,無論是活物還是死物。不過,它究竟是什麼東西,怎麼來的,另外還有什麼神奇的功能,連你妮兒媽媽和耶耶大神也不清楚。他們說,那應該是遠遠超過藍星科技水平的造物。時間不早了,睡吧。」
平桑不再說話,但睡不著。他畢竟是年輕人,已經對蛋房、藍星等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外面忽然一陣熙攘,少頃,督造丹卓在帳外求見,然後帶著兩個衣衫襤褸的人進來。為首那人笑著向禹丁行禮,是蘇辛!雖然衣衫襤褸面龐黑瘦,但十年未見,他的面容上並沒有多少歲月的痕迹,這肯定是得益於蛋房的神力。另一人是年輕人,應該是他的學生。禹丁狂喜地扶他平身,拍著他的肩膀:
「蘇辛!你怎麼在這兒?是要回王城嗎?」
蘇辛也向世子行了禮,喘息著說:「對,我是想回王城見陛下,有重要事項向陛下稟報,並邀你去蛋房看我們的進展。沒想到在這兒巧遇。密林中的路真難走啊,好在快修通了。」
禹丁讓他坐下,喝點水,喘息片刻。蘇辛興奮地說:「陛下,蛋房電腦,也就是《烈士號》飛船的主電腦終於安全打開了!它還保持著完好!十歲的辛苦摸索啊,我們是一步三回頭,生怕我們輸入的電流把它燒壞,那就萬死不足贖罪了。」
「你們已經能夠看到電腦里的內容?」
「對!但我們只是試運轉,準備等你去蛋房後再正式運轉。」
「耶耶大神說,電腦里都是連他也弄求不懂的鷹文。」
蘇辛笑著,輕鬆地說:「我們也曾為此發愁,雖然電腦里有漢英字典,但翻譯工作太浩繁。但沒想到太容易了,電腦里有轉換功能,只用點一下,立即能把英文轉換成咱們熟悉的方塊字。」
「太好了!那麼,妮兒——我是說帝皇陛下派你回王城……」
蘇辛避開丹卓,對禹丁使了個眼色。禹丁省悟,令丹卓為兩人準備飯菜和兩套衣服,並帶蘇辛的隨從去洗浴。丹卓帶上那個年輕人,喜孜孜地出去了。禹丁說:
「說吧,蛋房內出了什麼大事?」
蘇辛明顯十分為難,但仍在使眼色。禹丁省悟,平和地說:「桑兒,你去陪那個年輕人,問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