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息壤星之階躍 2、發現

20個息壤年在旅途中匆匆流過,出發時妮兒35歲,現在已經37歲了。關於計時系統,亞斯白勺書中有明確的硬性的規定:60秒為一分,60分為一時,24時為一天,12天為一日,3日為一年,10年為一歲。何以如此計時,妮兒早就思考過。在這個系統中,「日」和「年」是「實單位」,分別對應著息壤星的自轉和公轉。而「天」和「歲」為「虛單位」,與天文現象並無任何對應。那麼,為什麼要設這兩個虛的時間單位?一般人從不考慮,只是習慣成自然地執行聖書的規定。而妮兒斷定,這兩個虛的時間單位應該來自藍星,它們寄託著耶耶對故土的依戀。

考察隊早就棄船登岸,也離開了禹丁王國的疆域,但仍在教廷的勢力範圍內。這裡是化外之地,地老天荒,人煙寂寥。考察隊越向前走,野人的語言越是難懂,好在他們都使用同樣的方塊字(儘管他們只認得最簡單的百十個字),所以交流起來不算太困難。而且所有野人也都隨身帶著匕首和火鐮,自稱是耶耶的子孫。看來,亞斯白勺書的記載是正確的。

儘管這些野人們尚未走出蒙昧,但對「耶耶的人馬」很尊重,從沒人敢來打劫,反倒常有人來獻上貢品,妮兒也給予更豐厚的回贈。有些膽小的野人只敢夜裡悄悄送來貢品,妮兒就把回贈品留給原地。

著名的「長崖」到了。

一條長長的斷層壁立如削,向南北無限延展。它高約百米,由於過於陡峭,崖壁上很少有樹木,裸露著淺紅色的岩層,夾在斷崖之上和斷崖之下的黑綠色林木中,非常顯眼。斷壁上面有細細的飛瀑流下,激起滿天水霧,即使在晴天也散射著迷人的光暈。這道長崖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在聖書《出蛋房記》上有記載。據說,耶耶的子孫走出蛋房後一直在生死線上掙扎,大約三千歲後才走到這道長崖。此時他們已經形成七個支派。但在這兒,各個支派發生了嚴重的分歧。有的支派不想再走,因為穿越斷層過於艱難,生死難料;而且一旦下去,無法確保能再回來,也就無法再朝拜蛋房了。有的支派仍堅持前進,因為立在斷崖頂向下望去,東邊是廣袤的平原,明顯是生存的福地。最後有三個支派繼續前行,用長繩一個個縋下斷崖。其它四個支派打道而回。

繼續東進的三個支派在進入草原之後,由於土地肥沃,氣候適宜,便開始了聖書上記述的農耕生活,從此有了爆炸性的發展,直到建立起今天的天朝。「跨越長崖」這個歷史分界點大概發生在四千歲之前。留在斷崖之西的四個支派從此失去了蹤跡。妮兒猜想,這些族群肯定還存在,只不過發展較慢,至今仍是未識教化的土人。

妮兒讓考察隊先在斷層下駐紮,她與押述、蘇辛、一位當地的通譯及三個士兵去探路。長崖東西之間一直有小規模商業交流,所以跨越長崖的秘道肯定是有的,據推測就在附近。可惜這兒人跡罕至,無法找土人探問路徑。他們沿著斷層往北,劈荊斬棘,艱難地推進。第二天,蘇辛突然喊:

「妮兒老師你看!」

前邊地勢較為平坦,有六處十幾米高的圓錐形土堆,顯然並非自然之物。「墳墓?」妮兒猜想。不過她想不大可能。從大小看,如果它們是墳墓,必然是巫王或帝王的陵墓群,但這兒不像曾有過繁榮的國度或部落。答案很快就有了。蘇辛帶士兵挖開土堆,裡面竟然全部是骨頭!只是時間久遠,骨頭已經風化,互相粘連。土堆外有薄薄一層浮土,是風力堆集而成。妮兒仔細檢查骨骸,發覺大部分屬於大型哺乳動物,如鼠牛、鼠羊、鼠馬,甚至有少量的鼠狼和鼠虎。粗略估算,每處土堆的骨骸都對應著數萬隻動物,那麼,總共六個土堆,對應的動物應該在50萬隻以上。

對妮兒的估算結果,押述和蘇辛都非常震驚:什麼人造成了這樣超大規模的屠殺?當然,它們是在漫長的時間長河中累積而成的,從骨骸風化的程度看,這場屠殺應開始於至少數百歲甚至上千歲之前。

他們依次考察,發覺骨堆的年代越來越近。在最後一處骨堆的最上層,骨骸竟然是新鮮的,大概在幾歲之內。六處骨堆的排列大致與斷崖平行,妮兒揣摸著,對它們的由來有了初步的猜想。當晚他們住在骨堆附近。第二天拂曉,忽然聽到遙遠的喊叫聲,聲音是從斷崖之上傳過來的,聽來應在百人左右。押述立即讓士兵做好戰鬥準備,妮兒和蘇辛也都執刀在手。

喊叫聲越來越近,夾著動物驚恐的嘶鳴。蒼茫的晨色中,斷崖上有火光向這邊迫近。很快聽到動物雜亂的奔跑聲,緊接著,一隻黑影從斷崖上竄出,沿拋物線向地上墜落,伴著獸類的慘叫,聽起來像是鼠牛,然後是重物墜地的悶響。這是第一隻犧牲者,其後是一隻又一隻黑影,一聲又一聲慘叫,一聲又一聲悶響。等「跳崖」的隊伍結束,斷崖上邊出現了火把的光亮。火光之下,隱約是騎著鼠馬的人影。妮兒說:

「看見了吧,這就是那些骨骸堆的由來——這一定是這個部族流傳久遠的捕獵訣竅,從數百歲甚至千歲之前就開始應用了。他們以三面包圍把獸群趕向斷崖,讓它們在驚惶逃命中慌不擇路,跳下斷崖,然後圍獵者就會趕到斷崖下,來一次豐盛的篝火聚餐。」她笑著對押述說,「你不必再擔心尋找通過斷崖的秘道了。一定有的,而且就在附近——否則這些打獵者豈不是白忙活。」

押述恍然大悟,對妮兒的敏捷思維十分佩服。這時,上邊發現了下邊有人,立即掀起一波喧囂,不少人向下邊指點著,然後是恐嚇性的吼叫。最後,幾十隻羽箭從崖頂射來,扎在妮兒前面不遠的草地上。押述忙去保護妮兒,妮兒笑著說:

「用不著,他們只是擔心咱們把獵物搶走。」

她乾脆往前走幾步,對著崖頂揮手高喊,指指獵物,再使勁搖手。不知道上邊是否明白了她的意思,反正喧囂聲沒有了,也不再有羽箭射來。稍過一會兒,崖頂的人影全部消失了。妮兒笑著對押述說:

「準備迎接客人吧——不,應該是主人,這堆獵物的主人。」

她讓蘇辛帶士兵把摔死的鼠牛集中在一塊兒,總共有30多隻。這對一個百人部落來講,確實是極為豐盛的大餐。妮兒還讓押述準備了兩件禮物:一把精美的佩刀,一具小巧的弩箭。然後是耐心的等待。

妮兒的估計不錯,第一個白天剛剛結束,他們就聽到了急迫的馬蹄聲。很快,40多名騎者鞭著鼠馬急急趕來,手持弓箭和長刀,把妮兒這撥人包圍起來。來者都赤著上身,穿著獸皮裙和皮靴。押述不免有些擔心——怕這些粗魯的土人不分青紅皂白就開殺戒。妮兒笑著勸他放心,派通譯上前溝通。

少頃通譯返回,尷尬地說,對方的語言一點兒也不懂。他們一定是來自於長崖之西的偏遠地帶。妮兒並不著慌,乾脆自己走上前,使用萬邦通用的肢體語言——指指那30多隻死獸,再指指自己,然後搖手。又讓蘇辛捧著早就備好的禮品送過去。對方首領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剽悍男子,理解了對方的善意,立即讓手下收起刀槍。他接過佩刀和弩箭,對這兩份禮物十分喜愛。他當即慷慨地指指死獸,願與來者分享。

妮兒笑著讓手下接過一隻鼠牛崽,示意其它的不再需要。她想要的是越過長崖的秘道,但這件事表達起來要困難一些。妮兒忽有所悟,讓蘇辛拿出紙筆,寫道:

「你認字不?」

那位首領仔細看看紙上的字,為難地抓著後腦勺。但他反應敏捷,立即讓一位騎者拿著這張紙,飛馬向來路跑去。妮兒立即放心了,知道這個部落里肯定有識字的人。首領讓手下下馬,開始分割獸肉,準備火堆,也熱情地邀妮兒等一塊兒參加聚餐。妮兒要在這兒等那位識字人趕到,也就痛快地答應了邀請。

雖然語言不通,但雙方熱熱鬧鬧地開始了這場聚餐,雙方的疑忌已經消除,氣氛十分友好。每人都吃得肚飽腸圓後,那位傳信者領著一位老人匆匆騎馬趕來。這位老人應該是位祭司,穿著獸衣,戴著獸皮帽,眼窩深陷,目光深邃。他抵達後,與首領匆匆交談幾句,就與妮兒開始了筆談。他果然是使用同樣的方塊字,而且相當熟練。他寫道:

「你們是耶耶的子孫?」

他的字寫得恭恭正正,妮兒識讀起來毫無困難。她接著寫道:「對,我們是耶耶的子孫。」

「我們也是啊。」

老人從懷中掏出一個獸皮包,細心地打開。妮兒從他莊重的動作猜出,包內一定是極珍貴的東西。原來是一本硬皮本,已經磨損得很厲害,紙頁發黃,顯然有年頭了。妮兒掃一眼封面,心臟幾乎停跳——封面上赫然寫著:亞斯白勺書!字跡非常稚拙,肯定是初學者的筆跡。其實,它更為合理的讀法是:亞斯的書!只是其中「的」字寫得太散,變成了「白勺」。

關於《亞斯白勺書》名字的由來,宗教界曾有過認真的討論。「亞斯」當是第三使徒的名字,這一點從無疑義;至於「白勺」究竟從何而來,宗教學者們多有爭論,對其賦予了各種精深的含義,不過一直沒有取得共識。但沒人會想到它只是因為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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