稱心進入東宮不過十來天,卻已經和太子李承乾形影不離。
他換上了男人的裝束,但言行舉止仍然形同女子,舞姿和歌聲也依舊婉約嫵媚。李承乾這些日子幾乎什麼事都沒幹,每天都沉浸在他的歌舞之中,還跟他一起研究漢代樂府和六朝詩歌,並且譜寫編排了很多新的歌舞。稱心連聲誇讚太子有藝術天賦,還說只可惜他生在帝王家,否則必能成為極好的樂人,將來足以名留青史。
李承乾聞言大笑,對稱心道:「人人都巴不得生在帝王家,只有你說可惜。再說了,就算生在帝王家,不一樣可以譜曲作樂嗎?我將來未必就不能成為一個好樂人。」
稱心黯然道:「殿下將來是要做皇帝的,做了皇帝,哪還能做樂人?」
李承乾看著他道:「說到我做皇帝的事,你好像很不開心?」
稱心趕緊笑笑:「沒有沒有,殿下切莫誤會,我是感嘆這世間之事,魚與熊掌無法兼得。」
李承乾忽然拉住他的手,道:「只要你成為好樂人,那我就算是兼得了!將來我做了皇帝,就拜你為太常卿,專門制禮作樂,並且在全天下選采樂童,都交給你調教,讓你譜寫的歌舞傳遍天下,傳諸後世!」
稱心聽得又感動又興奮,一朵紅雲飛上了臉頰。
李承乾就是在這一天,擁著他走進了寢室。此後,兩人便同卧同起、出雙入對,幾乎不避東宮下人的眼目,對與稱心交好的那些太常樂人也不避諱。連李元昌都覺得有些過分,笑罵李承乾重色輕友,可李承乾卻不以為意,依然故我。
東宮的夜晚,因稱心的到來而倍顯熱鬧。
此刻,雖然已經是三更時分,東宮崇教殿里依然是一派笙歌燕舞。
李承乾和李元昌照舊坐在榻上觀賞,稱心在下面獨舞,十幾名樂工在兩旁伴奏。正當眾人都沉浸在舞樂中不可自拔的時候,一個宦官匆匆跑進來,附在李承乾耳旁說了什麼。李承乾一怔,當即揮了一下手,一時間整座大殿立刻沉寂下來。
「出什麼事了?」李元昌不解。
「魏徵來了。」李承乾面無表情道。
「這老傢伙是不是瘋了?」李元昌大為不悅,「三更半夜不睡覺跑這兒來幹嗎?!」
李承乾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李元昌這才悻悻閉嘴,趕緊招呼下面的樂工迴避。稱心不由看向李承乾,卻見他雙目低垂,只好跟著樂工們急急繞過屏風,走進後殿。
「他們避一下就好了,我要避嗎?」李元昌問。
李承乾不語,只揮了揮手。
李元昌一臉憤然,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恰在此時,魏徵已經大步走進了殿中,同時朗聲道:「漢王殿下就不用避了,正好老夫也想跟您聊聊。」
李承乾趕緊起身行禮:「太師。」
魏徵回了一禮。
李元昌撇了撇嘴:「魏太師,你們上了年紀的人,是不是夜裡都睡不著啊,所以就起來四處溜達?」
「七叔!」李承乾沉聲道,「不可對太師無禮!」
魏徵笑了笑,不以為意道:「王爺說得沒錯,人上了年紀,夜裡確實睡不好。」
一群宦官急匆匆地撤掉了食案上的酒菜果蔬。魏徵看著他們一通忙活,含笑不語。好不容易收拾停當,李承乾趕緊請魏徵入座。
三人剛一坐下,李元昌馬上道:「太師說想跟我聊聊,不知要聊什麼?」
李承乾暗暗給了他一個眼色,李元昌卻視而不見。
魏徵一笑:「咱們就從方才的話題聊起吧。像老夫這種上了年紀的人,是想睡也睡不著,不知像王爺這種正當盛年的人,為何能睡卻偏偏不睡呢?」
李元昌一怔,道:「我們身體好啊,幾天幾夜不睡也沒事。」
魏徵聞言,忽然哈哈笑了幾聲。
「太師何故發笑?」
「我是笑,我魏徵也曾年輕過,可王爺您呢?您老過嗎?您知道年輕時肆意糟蹋身體,老來會被身體如何報復嗎?」
李承乾眉頭微微一皺,似乎已聽出了指桑罵槐的味道。
李元昌啞口無言,半晌才道:「人各有志,你有你的活法,我有我的活法,憑什麼人人都要像你活得這般無趣?」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王爺怎麼就知道我魏徵活得無趣?莫非要像王爺一樣日夜縱情聲色,才叫活得有趣?」
李承乾已經聽不下去了,倏然站起身來,對魏徵深長一揖:「太師,您有什麼話,就直接對我說吧,咱們就不要指著和尚罵禿驢了。」
魏徵示意他坐下,笑笑道:「其實老夫也非有意指桑罵槐,只是話趕話就說到這兒了。」
「太師就別藏著掖著了。」李元昌冷笑,「你大半夜不睡覺,不就是專門來興師問罪的嗎?」
「既知老夫是來興師問罪,那王爺可知自己犯了何罪?」
李元昌忍無可忍,拍案而起:「魏徵,你別欺人太甚!我李元昌堂堂皇族貴胄,有沒有罪還輪不到你來問!」
李承乾知道勸不住,索性苦笑不語。
「王爺果然是血氣方剛!」魏徵淡淡笑道,「這才說了幾句,您就跳起來了,咱們還怎麼好好聊天呢?」
「我跟你沒什麼好聊的!」李元昌怒氣沖沖,扭頭對李承乾道:「殿下,我看你也困了,大夥都早點歇了吧,我先走一步!」說完又瞪了魏徵一眼,甩甩袖子走了出去。
魏徵和李承乾各自苦笑。
殿外,月光如水,流瀉一地。
稱心和一個相熟的年輕樂工並肩坐在大殿後門的台階上,小聲說著話。
樂工叫阿福,從小跟稱心一塊兒長大,二人情同手足。
「飛鸞,」阿福仍然改不了口,「你這回總算是熬出頭了,瞧殿下寵幸你的樣子,真讓人既羨且妒啊!」
稱心笑:「你倒是心直口快,連妒忌都說。」
阿福呵呵一笑:「咱倆是什麼交情,我怎麼不敢說?我妒忌死你了!」
「把樂器彈好,彈出了境界,將來你也能出頭的。」
阿福苦笑:「我又不像你天生麗質,瞧我這歪瓜裂棗的模樣,誰瞎了眼寵幸我呀?」
稱心掩嘴而笑。
「對了飛鸞,方才是誰來了?瞧太子那樣,好像挺緊張的。」
「可能是魏太師吧。」稱心眼中掠過一絲憂慮。
「殿下是太子,就是未來的皇帝,又何須怕魏徵呢?」
「魏太師是聖上派來輔佐殿下的,殿下自然要敬他三分,這種話你以後別再亂講了。」
阿福吐了吐舌頭,又道:「聽說太子過兩天要帶你到曲江遊玩,是真的嗎?」
曲江位於長安城的東南隅,最初由漢武帝開鑿,因其水波浩渺,池岸曲折,形似廣陵之江,故名「曲江」。隋朝時,曲江被納入京城,因長安的地勢東南高西北低,曲江之地高於皇城,隋文帝便命人深挖曲江,鑿為深池,後世遂稱之為曲江池。此地煙水明媚,楊柳依依,兩岸殿閣綿延,景色綺麗,是長安最著名的風景名勝,上至王公貴族、文人仕女,下至平民百姓、販夫走卒,無不將其視為遊玩宴飲、休閑娛樂的最佳去處。
稱心自幼籍沒入宮,長在教坊,幾乎從未出過門,李承乾心疼他,提議帶他去遊覽曲江,稱心卻怕拋頭露面,惹人非議。李承乾說,咱們輕車簡從,便裝出遊,莫讓人認出便是。稱心終究忍不住對外面世界的好奇,便答應了。沒想到今天早上剛定下來的事,這個夥伴立馬就知曉了。
「你是順風耳嗎?怎麼啥事你都知道?」稱心白了他一眼。
阿福嘿嘿笑道:「我替你高興嘛,這又不是什麼壞事,幹嗎怕人知道?」
稱心當然是打心眼裡期盼這次難得的出遊,但不知為什麼,他心裡又總有一絲隱隱的不安,好像是覺得自己天生命薄福淺,不該享有這種好處似的。
崇教殿內,一陣難堪的沉默之後,李承乾開口道:「太師,我知道,您一定是為稱心的事來的。」
「殿下自小聰明穎悟,而今依然如此,只可惜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漢王這種人在一起,您的聰明,不免打了折扣了。」
李承乾淡淡一笑:「太師的意思是我交友不慎了?」
魏徵直言不諱道:「也可以這麼說。」
「既然聰明在我,便無懼愚人在側;既然我本朱赤,又何懼墨來染黑?漢王是漢王,我是我,太師不必多慮。」
「並非老夫多慮,而是殿下日夜笙歌,聖上必然不悅。」魏徵道,「更何況,殿下寵幸的還不是一般的太常樂人,而是一名孌童!」
「我寵幸孌童不假,但這事會損害聰明嗎?沒聽說過啊!」
「身為儲君,需要的不光是聰明,還有德行。寵幸孌童,損害的便是德行!」
「德行?」李承乾微微冷笑,「自古以來,成者王侯敗者賊,只要贏了,天下人都會給你歌功頌德;若是輸了,再好的德行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