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君默心裡惦記著楚離桑,便動用自己的情報網,找了在宮裡當差的一個宦官,跟他打聽楚離桑的情況。
宦官叫米滿倉,二十來歲,說話結巴,由於家中貧困,曾為了籌錢給母親治病,盜賣過宮裡的東西。蕭君默當初查到他頭上,但看他可憐,便沒有告發他。米滿倉對此自然是心懷感激。巧合的是,米滿倉正是看守楚離桑的宦官之一,這不禁讓蕭君默喜出望外。
米滿倉費了半天勁,才說清了基本情況:楚離桑被軟禁在後宮東海池旁的凝雲閣,身邊十二時辰都有人看守。蕭君默問:「她的情緒如何?」米滿倉道:「不,不好,成天以,以,淚……」
「以淚洗面。」蕭君默幫他說著,心裡有些難受,「那她有正常進食嗎?」
「茶,茶,飯……」
「茶飯不思。」
米滿倉點點頭。
「那她這樣子,聖上就不擔心她身體垮了怎麼辦?」蕭君默話一出口,才覺得這個問題三言兩語不好回答,對米滿倉有些困難,便換了個問題,「她有跟你們說話嗎?」
「有。」
蕭君默心中稍覺安慰,一個人願意跟人說話,就說明還沒完全絕望。
「她有沒有輕生的傾向?」
「無。」
蕭君默心裡更踏實了點,想了想,又問:「辯才是否開始吃飯了?」
「是。」
「那他是否開口了?」
「否。」
「那依你看,他會開口嗎?」
「未必。」
「你是覺得,他還在猶豫?」
「是。」
蕭君默現在最擔心辯才開口,因為一旦說出《蘭亭序》的秘密,他和楚離桑就沒有了利用價值,皇帝肯定會把他們滅口。此外,一旦秘密揭破,魏徵也極有可能暴露,皇帝一向信任魏徵,假如知道他居然是潛伏在朝中的天刑盟成員,豈能饒得了他?!
蕭君默很想多打聽一些楚離桑的情況,但碰上這麼個說話費勁的,實在問不清楚,情急之下,一個大膽的念頭忽然躍入了他的腦海。
「滿倉,」蕭君默道,「想個法子,我跟你一起入宮。」
米滿倉嚇得目瞪口呆,冷不丁蹦出了一句完整的:「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蕭君默笑,「看來我得多嚇嚇你,這樣你說話就利索了。」
「這跟說話沒,沒關係!」
「滿倉你聽我說,我只進去一會兒,跟楚離桑說幾句話就走,絕對不會連累你。」
「這可是殺,殺頭大,大罪!」
「沒那麼嚴重。」蕭君默笑著,從袖中摸出一枚金錠,塞進他手裡,「滿倉,你娘給你取這個名字,那可是寄予厚望啊!可像你這樣,老是盜賣宮裡的小玩意,小打小鬧的,你家的米啥時候才能滿倉?」
米滿倉掂量著手裡的金錠,猶豫了起來。
「你只要帶我進去,別的啥事不管,回頭我還有重謝!」
米滿倉終於一咬牙:「成!」
蕭君默一笑。
「不過,咱得有,有,言……」
「有言在先。」
「只能一,一……」
「一小會兒。」
「我,我啥……」
「你啥事不管。」
「出,出了……」
「出了事都算我的!」
米滿倉這才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太極宮的後宮有四大海池。所謂「海池」實為人工湖,其中東海池是由龍首渠引滻水注入而成,北、西、南三面海池由清明渠引潏水分注而成。四大海池煙波浩渺、水光瀲灧,周圍桃紅柳綠、蝶舞鶯啼,為肅穆森嚴的皇宮平添了幾分柔美怡人的景緻。
凝雲閣位於東海池旁,北面不遠處就是巍峨的玄武門。
楚離桑就被軟禁在凝雲閣中。
為了見到楚離桑,蕭君默可謂煞費苦心。由於凝雲閣位於宮城東北角,假如從南面入宮,必須穿越重重宮門殿閣,風險太大,所以直接不予考慮。較為安全的方法,還是從宮城北面的禁苑進入,然後經西內苑,入玄武門,便可到達凝雲閣。
唐代長安,有三座大型的苑囿,分別為西內苑、東內苑、禁苑。三苑之中,禁苑的規模最大。東、西兩苑只有方圓數里,而禁苑則囊括了長安西北部的大片地區,北枕渭水,西含漢長安城遺址,南接宮城,方圓足足一百二十里。
禁苑四周雖然建有苑牆,但因蔓延的範圍太廣,且比一般城牆低矮,所以存在一定的安全隱患。蕭君默剛入玄甲衛頭一年,偵破的第一件案子,便是一名獵人誤闖禁苑之事。經查明,有一小段苑牆因暴雨而坍塌,該獵人為追逐一隻麋鹿,竟從缺口處闖進了禁苑。儘管事後坍塌苑牆立即被修復了,可蕭君默還是覺得,若有居心叵測之人想要潛入禁苑,肯定不難找到其他漏洞。
蕭君默萬萬沒想到,這回自己竟然成了這個「居心叵測之人」,而且果真沒費多大工夫便找到了一處「漏洞」!那是在禁苑東北面的飲馬門附近,一處苑牆的牆基因雨水浸泡向下塌陷,露出了一個可容一人鑽過的小洞。蕭君默看著那個洞,不禁啞然失笑。
這日午後,蕭君默進入禁苑,利用樹林的掩護一路急行,很快來到了西內苑,躲藏在玄武門外的一處樹叢中。日暮時分,米滿倉依照事先的約定,帶著一套宦官衣帽來此跟他會合。蕭君默換過衣帽後,兩人又按照事先的計畫抓了幾十隻蝴蝶,裝進了兩隻籠子,一直等到天黑之後才向玄武門走去。
蕭君默身材高大,為了偽裝,不得不彎腰俯首,還得學著米滿倉走小碎步,心裡憋屈得要死。進入玄武門時,守門軍士雖然跟米滿倉熟識,但還是循例攔住了他。
「滿倉,這麼晚了還到內苑瞎走什麼?」一名軍士問道。
「抓,抓蝶。」
「抓蝴蝶?」軍士瞧了瞧他們手上的籠子,果然看見很多顏色鮮艷、個頭很大的蝴蝶,「又是給那個姓楚的小娘子抓的吧?」
米滿倉嘿嘿笑著,算是回答。
「這小娘子,要求還挺多啊!」軍士笑道,「前幾日讓你到禁苑採花,現在又是抓蝴蝶,她還真把自個兒當公主了?」
米滿倉賠笑:「聖,聖上有,有命,她有,有求,必應。」
軍士看他結結巴巴的樣子,不禁跟另外幾名軍士相視而笑。他當然知道皇帝早就下令,只要是楚離桑的要求都必須滿足,但卻故意逗他:「滿倉,我覺得你有問題啊!」
米滿倉一驚,張大了嘴。
蕭君默低著頭,眉頭微蹙。他明知軍士是在逗米滿倉,所以並不太緊張,但這麼耽擱下去難免露出破綻,心裡不禁焦急。
「啥,啥問題?」
「前幾日你說要采龍爪花,說宮裡頭沒有,得到禁苑裡采。可今天抓蝴蝶,宮裡到處都是,為何還要去禁苑呢?」
「這,這蝶,宮裡沒,沒有。」
「奇了怪了!什麼蝴蝶宮裡頭沒有?」
「這叫,大,大紫,蛺蝶。」米滿倉急得汗都出來了,「禁,禁苑,才,才有。」
「是嗎?大紫蛺蝶?」軍士拿過籠子瞧了瞧,覺得無趣,又遞還給他,「滿倉,我覺得這姓楚的小娘子就是在耍你們玩吧?趕明兒她要是想摘星星、摘月亮,你們也上天給她摘嗎?」
「那,那好辦。」
「好辦?」軍士詫異,「怎麼就好辦了?」
「讓她做,做個夢,就,就有了!」
軍士反應過來,頓時和其他人一塊兒哈哈大笑,又道:「滿倉,看不出來你一個結巴,也會講笑話。」
米滿倉嘿嘿賠著笑。
蕭君默仍舊彎著腰低著頭,覺得自己已經快忍不住了。
「走吧走吧,不耽誤你工夫了。」軍士揮揮手。
蕭君默暗暗鬆了一口氣,趕緊一陣小碎步跟著米滿倉走過了城樓下的門洞。
二人過了玄武門,快步往左手邊行去,穿過幾重殿閣,約莫走了一炷香工夫,然後繞過一片小竹林,便見一座精緻的二層小樓矗立在水岸邊。
這便是凝雲閣了,院牆外花木扶疏、修竹亭亭。
走進院子,燈籠高掛,比外面亮堂了許多,蕭君默趕緊把頭埋得更低了。米滿倉跟樓下的七八個宦官打著招呼,領著蕭君默徑直登上樓梯,來到了二樓。
二樓繡房外站著兩名宮女。米滿倉的職務顯然比她們高,剛一到門口,宮女立即把房門推開了。二人抬腳邁了進去,只見房裡又站著四名宮女,楚離桑斜倚著欄杆坐在窗邊,背對著門口。蕭君默一看到楚離桑的身影,心裡便莫名一動,許多滋味瞬間湧上心頭。
其實他跟楚離桑總共也才見過幾面,可不知為何,蕭君默總覺得跟她之間好像已經共同經歷了很多。米滿倉示意蕭君默在門口候著,提著兩隻籠子走到楚離桑身邊,低聲道:「楚,楚姑娘,您,您要的蛺,蛺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