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世系

從長安城東的春明門出來,往東南方向走二十里,便是世人熟知的白鹿原。

白鹿原地勢雄偉,北首是高聳的漢文帝霸陵,南眺是一平如砥的八百里秦川,灞水和滻水一東一西,從原下潺潺流過,岸邊垂柳依依,古木繁盛。

這一天,灞水北岸一片綠草萋萋的山坡上,新起了一座墳冢。

這是蕭鶴年的衣冠冢。

此刻,蕭君默正把手中的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墓碑前的香爐上。由於不可能找到父親的遺體,蕭君默和九叔商量了之後,便把自己找到的那隻烏皮靴和幾塊布片,以及父親生前穿戴過的衣冠、用過的筆墨紙硯等物,放入了棺槨,埋進了墓穴。

蕭君默面目沉靜,眼中沒有一絲淚水。

何崇九帶著一群仆佣站在他身後,卻一個個啜泣嗚咽,不停地抹著淚。

一陣雜沓的馬蹄聲傳來,何崇九等人回頭一看,只見一隊黑甲從西邊的黃土塬上疾馳而下,轉眼便到了近前。為首的人通身黑甲,英姿颯爽,赫然正是桓蝶衣。

桓蝶衣下馬,一番跪拜敬香之後,不無擔憂地看著蕭君默,道:「師兄,我奉舅父之命,要離京幾日,不能陪你了。你要節哀,別太難過。」

「說不難過是假話。」蕭君默淡淡道,「但我還是答應你,盡量不難過。」

「你得好好的,我才能走得安心。」

「不過是離開幾日,又不是生離死別,有什麼不安心的?」

「不知道為什麼,最近只要一天不看見你,我心裡就會七上八下。」桓蝶衣說著,忽然意識到這話聽上去像是表白,趕緊又解釋道,「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是說,你最近有太多事情瞞著我,所以我心裡會胡思亂想。」

「我沒誤會,」蕭君默瞥了她一眼,「倒是你這個解釋有點多餘。」

「你真的沒誤會?」桓蝶衣盯著他。

「我當然沒誤會。」蕭君默也看著她,「你想讓我誤會什麼?」

桓蝶衣大窘,擺擺手道:「哎呀不說了不說了,反正我就是不喜歡你什麼事都瞞著我。」

「我不是故意要瞞你,只是很多東西我自己也沒弄明白,所以暫時跟你說不清楚。」

「反正你總是有話說。」桓蝶衣嘟起嘴。

蕭君默瞟了眼不遠處那隊黑甲,低聲道:「帶著那麼多兄弟,你可得拿出點隊正的派頭,別一副女兒態,小心被他們看輕了。」

桓蝶衣聞言,趕緊收起女兒態,做出一副莊重表情。

「趕緊走吧。」蕭君默道,「玄甲衛出任務,那可都是十萬火急的,哪能像你這麼磨磨蹭蹭?」

「你就不問問我,這趟是出什麼任務?要去哪兒?」

「玄甲衛的規矩就是不能瞎打聽。」蕭君默道,「你說我一個堂堂玄甲衛郎將,至於犯這麼低級的錯誤嗎?」

「那你就一點不好奇?」

「桓蝶衣,你再說下去,我擔心有人會告發你了。」蕭君默故作嚴肅道。

「告發我?」桓蝶衣微微一驚,下意識看了看那些黑甲,「告發我什麼?」

「一、無故拖延時辰,貽誤戰機;二、與非執行任務者交頭接耳,有泄密之嫌。」

桓蝶衣冷哼一聲:「危言聳聽!小題大做!」雖然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已經不大自在,隨即挪動腳步,道:「那,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走吧,好好執行任務,別胡思亂想。」蕭君默道,「最重要的是別想我。」

桓蝶衣聞言,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回頭朝他做了個鬼臉,旋即翻身上馬,帶著那隊黑甲朝東邊的官道飛馳而去。

空中飄起了濛濛細雨。

蕭君默目送著桓蝶衣等人在雨霧中漸行漸遠,心裡說:蝶衣,希望你別太為難楚離桑,那個姑娘被我害得家破人亡,已經夠苦了,不應該再受到傷害……

事實上,對於桓蝶衣的此次任務,蕭君默早已心知肚明。因為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而皇宮中也很難有絕對的秘密,當蕭君默得知辯才絕食的消息時,他便已預感到皇帝會利用楚離桑來迫使辯才就範了。

對此,蕭君默心中自然是五味雜陳。因為辯才是他抓來的,倘若真的絕食而亡,他必然無法原諒自己,這輩子都要受到良心的譴責。現在皇帝又命玄甲衛去抓楚離桑,蕭君默的歉疚和自責之情就更深了。然而,他卻無法阻止這一切。思前想後,他決定等楚離桑到了長安再說。總之,他已經虧欠她太多,所以只能盡自己所能去幫助她,到時候見機行事,盡量別讓她再受到傷害。

蕭君默與何崇九等人正準備離開的時候,一駕馬車不疾不徐地駛了過來,在河岸邊的柳樹旁停下,車後跟著幾名騎馬的侍衛。

細雨紛飛中,一位鬚髮斑白、神色凝重的老者從車上下來,與蕭君默遠遠對望。

來人正是魏徵。

在蕭鶴年的墓前上完香,魏徵就靜靜地站著,眉毛和鬚髮皆被細雨打濕,眼中似乎也有些濕潤。

何崇九等人已先行離開,只剩下蕭君默一人站在魏徵身後。

良久,魏徵轉過身來,看著蕭君默:「賢侄,斯人已逝,還請節哀順變!」

不遠處的侍衛想打傘過來,被魏徵用目光制止了。

「太師,今日家父下葬,並未通知任何人,但您不僅知道了,而且還特意趕來,讓晚輩十分意外,亦頗為感動啊!」

魏徵並未理會他的弦外之音,淡淡道:「老朽與令尊同朝為官,私交也算不錯,自然該來送他一程。」

「那太師怎麼不問問,家父為何會猝然離世呢?」蕭君默盯著魏徵的眼睛。

「日前令尊下落不明,老朽亦有耳聞,本想到府上探問,又被瑣事牽纏。」魏徵平靜地道,「直至今晨,老朽偶然聽說賢侄扶棺出城,便猜到令尊可能已經過世,所以……怕勾動賢侄傷心,老朽便不敢輕易打問。」

如此城府,如此定力,難怪會位列國公、官至宰相。蕭君默在心裡冷笑了一下,道:「太師方才說與家父私交不錯,不知是什麼樣的私交?」

「同慕古聖格致誠正、修齊治平之道,共學先賢修己安人、濟世利民之術!如此而已,別無其他。」

「是嗎?既然如此志同道合,那家父一定時常到府上打擾嘍?」

「偶爾有之,也不經常。」

魏徵的臉如同一口千年古井,表情近乎紋絲不動。蕭君默看在眼中,決定不再跟他繞圈子了,遂單刀直入:「上月二十六日深夜,實際上已經是二十七日凌晨,家父不顧武候衛夜禁之制,突然到了您的府上。這件事,不知太師是否還記得?也不知那一次,你們談論的又是怎樣的聖賢之道?」

魏徵微微一震,旋即笑道:「老朽年事已高,近期更是日益昏聵,賢侄所言之事,老朽已記不清了,也許有這麼回事,也許沒有。」

「太師過謙了!」蕭君默也笑道,「連永興坊的忘川茶樓換了一盆盆栽,您都可以做到洞若觀火,又怎麼能說老邁昏聵呢?」

此言一出,對魏徵而言不啻一聲平地驚雷!饒是他城府再深、定力再強,此刻也不禁面露驚愕之色。他竭力掩飾著內心的波瀾:「賢侄在說什麼,老朽完全聽不懂!」

「太師,晚輩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您還有必要再隱瞞嗎?」蕭君默直視著魏徵,目光像一把刀。

魏徵心中懊悔不迭。其實,自從蕭鶴年失蹤以來,他不是沒有擔心過蕭君默會順藤摸瓜查到他頭上,因為他深知蕭君默的能力,從來也不敢低估。但是,他終究還是心存僥倖,覺得蕭君默即使要查他父親的下落,也會從魏王身上入手,而不太可能往他這個方向查,所以喪失了警惕,對蕭君默毫無防範,以至連忘川茶樓如此隱秘的聯絡點都暴露了。除此之外,蕭君默到底還知道多少,他真的不敢再想下去了。

此刻,魏徵只能強作鎮定:「賢侄,對於令尊的過世,老朽深感痛心,也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你也不能因為傷心過度而胡言亂語啊!」

「既然太師聽不懂晚輩在說什麼,那咱們便換個話題。」蕭君默笑道,「晚輩最近忽然對六朝古詩發生了興趣,其中一句,晚輩很喜歡,卻一直未能深解其意,今日趁此機會,希望太師能不吝賜教。」

魏徵眼中掠過一絲慌亂,冷冷道:「要談詩論賦,也不是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賢侄,雨下大了,老朽這就告辭,你也趕緊回家去吧。」說完便快步朝馬車走去,不遠處的侍衛趕緊打著傘跑過來。

「太師!」蕭君默沖著他的背影喊,「望岩愧脫屣,臨川謝揭竿。這句詩您應該很熟吧?」

魏徵又是一震,不自覺地停住了腳步。

他萬萬沒料到,蕭君默竟然已經查到了這一步!頃刻間,老成持重、足智多謀的魏徵也亂了陣腳,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蕭君默緩緩走到他身後站定:「太師,我知道您現在深感震驚,但請恕晚輩直言,我不僅查到了這一步,還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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